此时李信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罗马正教的大人物给盯上了,也不知道自己被魔法联盟中更大的人物给嫌弃了,他现在正在和事务所的其他人一起享受度假。原本鳄佬提议,难得来了希腊,不如去希腊著名的米克诺斯岛游...海风裹着咸涩的气息,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拂过木桌边缘那碗刚盛好的海贝汤,汤面微微荡起细纹,像一张被无形手指轻轻拨动的琴。来生瞳正蹲在灶台边添柴,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来生泪站在水槽前,指尖浸在微凉的海水里搓洗一只青壳小贝,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不是在洗菜,而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董。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两道未干的墨痕。屋外,迈克尔坐在门廊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泛黄的毛毯,手里捏着一根没削完的木棍——那是他早上从海边捡回来的,打算给来生爱雕一只小海豚。他没动手,只是望着远处起伏的浪线,目光沉静得近乎透明。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照见几缕银丝下隐约浮出的褐色老年斑,像陈年宣纸上的淡墨渍。他忽然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左腕内侧一道几乎褪尽的旧疤,那是三十年前在雅典卫城地下密道被铁链勒出的印子,当时他拖着断了两根肋骨的身体爬了整整三公里,只为把一卷《阿佛洛狄忒残章》手稿塞进神庙石缝。那时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没死成;后来他以为自己会在东瀛渔港的漏雨棚屋里咳血而亡,也没死成;再后来,他以为自己会在那个焚毁一切的仓库大火里化为灰烬,结果……还是没死成。“爸爸?”来生爱端着一碗热汤悄无声息地凑近,蹲在他脚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像刚被海水洗过的黑曜石,“您在想伯伯吗?”迈克尔的手指一顿,随即缓缓松开,木棍滑落进藤编篮子里,发出轻响。“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平稳,“在想他最后一次画我素描的样子。”来生爱歪着头:“他画得像吗?”“不像。”迈克尔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扇,“他把我的鼻子画歪了,还说那是‘命运的倾斜角’。”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来生爱耳后一枚小小的、形似贝壳的胎记,“可他记得你耳朵后面有颗痣,画在了速写本第十七页右下角——连位置都分毫不差。”来生爱愣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后,指尖触到温热皮肤。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把汤碗往迈克尔手里塞得更紧些,瓷碗边缘磕在他枯瘦的手背上,发出清脆一响。就在这时,屋内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陶罐砸在木地板上。来生瞳低呼一声,紧接着是来生泪压着嗓子的呵斥:“大瞳!你又碰翻了盐罐?!”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生泪冲出门廊,发梢还沾着几点水珠,手里攥着半块湿抹布,目光先扫过迈克尔安然无恙的脸,才转向来生瞳:“去把盐袋重新封好,别让潮气进去——爸爸吃东西要清淡些。”她语气严厉,可转身时飞快地眨了眨眼,把眼底突然涌上的酸胀逼退。来生瞳吐了吐舌头,小跑着回屋。来生泪却没跟进去,而是站在门廊台阶下,仰头看着迈克尔。阳光穿过她额前碎发,在睫毛上跳跃,她忽然开口:“爸爸,明天……我带您去镇东头的老橡树那儿坐坐吧?听说那棵树活了三百多年,树洞里还能听见海的声音。”迈克尔怔了怔,慢慢点头:“好。”他顿了顿,又补充,“……带小爱一起去。”来生泪嘴角微扬,可笑意没抵达眼底。她知道那棵老橡树——树皮皲裂如龟甲,主干中空处积着陈年雨水,每逢涨潮,风穿过树洞的呜咽声确实像极了浪涛。可她更清楚,镇上老人说,那树洞是“时间的漏斗”,谁在树下待得久了,就会听见自己余生里所有未出口的话,所有来不及做的事,所有尚未落下的泪。她不敢告诉迈克尔这个传说,就像不敢告诉他,昨夜纳夫在海边礁石上陪她站了整整两小时,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八年,够种三茬橄榄树,够养大一只信天翁幼崽,够让一座废墟重新长出苔藓……也够把一个人,从坟墓里慢慢拉回人间。”“小姐。”身后传来纳夫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温润的鹅卵石投入水面。他不知何时已立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条刚钓上来的银鳞海鲈,鱼尾还在轻轻摆动,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圆点。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肌肤,发梢微湿,像是刚从海里游上来。“鱼鳃刮干净了,等下炖汤,火候我来掌。”来生泪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她看见迈克尔的目光落在纳夫手臂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划痕,血珠正缓缓渗出,像一道微小的朱砂符咒。那是今早纳夫帮迈克尔调试新制的助听器时,被金属边沿不小心划破的。可纳夫没提,迈克尔也没问,两人之间有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仿佛伤口与愈合本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阿信。”迈克尔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你……真觉得,我还能再教小爱画画吗?”纳夫脚步一顿。他看向来生爱,小姑娘正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迈克尔手中那截未完成的木料,眼神纯粹得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他喉结微动,终于走上前,蹲在迈克尔膝边,与他平视:“先生,您教她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握笔,而是怎么记住海的味道。”他伸手,轻轻抚过迈克尔手背凸起的青筋,“您看,您的手还在抖,可它记得每一道木纹的走向——这比任何画笔都诚实。”迈克尔久久凝视着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却畅快,震得膝上毛毯簌簌轻颤。他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覆在纳夫手背上,枯枝般的手指与年轻有力的手掌交叠,像两代人悄然完成的交接仪式。“好。”他哑声道,“那就……先教她认海贝。”屋内,来生瞳终于收拾完狼藉,抱着盐袋探出头,恰好看见这一幕:藤椅上白发老人与青年俯首相贴,晨光慷慨倾泻,将两人影子融成一片浓重的墨色,静静铺展在门廊木地板上,仿佛一道不可逾越又无需逾越的界碑。午后,来生泪独自驱车驶向镇外码头。她没开快,车窗半降,海风灌进来,吹乱她耳际碎发。车载音响里放着一段老旧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缠绵,像一条不肯离岸的绸带。她经过教堂时减慢车速,彩绘玻璃窗上圣母玛利亚怀抱婴孩的剪影在阳光下流转着幽蓝光泽。她想起昨夜纳夫临走前递给她的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画面是少年时代的迈克尔,站在雅典卫城山巅,背后是燃烧的晚霞,他左手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来生泪认出那是幼年的自己),右手高举着一枚青铜鹰徽,笑容灿烂得刺眼。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73年夏。她说,爸爸的勋章比太阳还亮。”车停在码头尽头。来生泪熄了火,从包里取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是安德鲁:“葬礼流程已确认。费舍尔先生说,棺椁内将放置克拉·李信先生生前最珍视的十二幅素描手稿,其中一幅……是你父亲年轻时的侧脸速写。另,罗马正教‘神之左席’第三席‘圣乔治’已于今晨离境,目的地不明。建议你尽快启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回复键。海鸥掠过头顶,鸣叫尖锐而空旷。她忽然想起童年某个暴雨夜,迈克尔把她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漏雨的天花板,一边哼跑调的摇篮曲,一边用指甲在潮湿的墙壁上刻下歪斜的字母——L、E、I、S、H、E、N。那时她以为那是爸爸的名字,长大后才懂,那是“Life’s End”的缩写,而迈克尔刻完最后一个字母,笑着摸她的头:“小泪,人生尽头不是句号,是逗号。我们得喘口气,才能继续往下写。”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倒影。来生泪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满胸腔,带着咸腥与微腥的藻类气息。她终于解锁屏幕,指尖快速敲击:“收到。航班订在明早九点。另,请转告费舍尔先生——烦请在葬礼结束后,将那幅侧脸速写……单独留给我。”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处。一艘白色游艇正劈开碧浪驶来,船身崭新锃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她眯起眼,辨认出船尾舷窗上熟悉的“X”标记——那是纳夫的船,也是“X事务所”的移动办公室。船未靠岸,甲板上已有人朝她挥手,黑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笑容却清晰得如同烙印。来生泪没笑,只是静静望着。浪花在船首炸开,碎成千万点星子,又迅速消散于湛蓝之中。她忽然明白了纳夫为何执意要亲自驾船而来——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效率,而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有些船,永远不必靠岸;有些人,注定要乘风破浪,却始终为你留一盏不灭的灯。暮色渐染时,八姐妹围坐在小屋餐桌旁。烛光摇曳,映着碗中金黄的鱼汤、翠绿的海贝、焦糖色的烤面包。迈克尔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副崭新的助听器,耳后细细的银线隐没在白发间,像一道温柔的闪电。来生爱正笨拙地用叉子挑起一根海带丝,努力模仿迈克尔慢条斯理的姿态;来生瞳悄悄把最大块的鱼腩拨进迈克尔碗里;来生泪则默默将整盘烤面包推到纳夫手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未愈的划痕,留下一瞬微痒。纳夫低头咬了一口面包,麦香在舌尖弥漫开来。他听见迈克尔用略显含混的语音说:“小泪,明天去普鲁士……路上小心些。”又听见来生爱清脆的声音:“爸爸,您答应教我画海豚的!不许赖皮!”还听见来生瞳压低嗓音的抱怨:“小姐,您把盐罐放哪儿了?我找不着……”无数声音交织,像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兜住了这方寸小屋,兜住了烛光里每一张生动的脸,兜住了那些尚未说出的承诺、未曾落定的未来、以及悬在所有人头顶、却无人提起的倒计时。烛火轻轻晃动,将八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巨大而依偎,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窗外,海潮永不停歇地涨落,一遍遍冲刷着沙滩,抹平足迹,又刻下新的印记。而属于来生家的故事,正以这方小屋为圆心,沿着潮汐的轨迹,缓缓延展向不可预知的远方——那里有未拆封的画具,有未启程的航班,有未兑现的诺言,更有八颗心跳,在同一片月光下,笨拙而固执地,练习着如何把“再见”二字,谱成一首悠长的“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