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铁,饭是钢,这是个说起来像是废话的道理可对于八师傅而言,却是他这辈子悟到的最大的道理。人当然要吃饭。远行离家时,少不得老母亲手烹制的饭菜。他乡遇故知,一桌接风洗尘宴也总是跑不了。除夕团圆夜,阖家围坐吃一顿年夜饭,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期盼。即便罪大恶极的犯人,临刑前也能吃上一顿沾着荤腥的断头饭,算是咽下世间最后一点烟火气。可以见得,人这辈子避不开的就是吃饭。饭菜吃到了肚子里,饱饱的,便是再难的事情,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便是要死了,那也总是个饱死鬼不是?……“前些年,江湖上风靡修丹道。那些个后生仔,连内丹外丹都搞不清楚,就学着古书上记载的仙人辟谷不食,残风饮露。结果丹道没修成不说,一个个还饿的面黄肌瘦,与人打架,连使刀的力气都没了,本末倒置。”厨房里,锅碗瓢盆摆放地井井有条,磨洗地锃亮的刀具挂在墙上。氤氲的蒸汽如白雾般弥漫,一个魁梧的身影在其间若隐若现。他正围着围裙,在炉火与案板间忙前顾后,时而颠勺翻炒,时而俯身处理食材,动作娴熟利落。偌大的厨房,竟只有这一道身影在穿梭忙碌,显得有些空旷这并非主人家吝啬,不愿花钱另请厨子;也不是庄子上缺人手,连几个帮忙切墩、打杂的帮厨都寻不来。只是掌勺的八师傅立下规矩:厨房重地,不许任何人踏入。仅此而已。上次有个生有六指的小道士嘴馋想要偷吃八师傅还差些火候才蒸好的素包子,差点被那挂在墙上的刀给剁了小指头。某个戴面具的家伙曾说过:“八师傅是个顶好的人,做的饭,那皇城的御厨连提鞋都不配,人也好,像叔叔一样,唯有一个规矩碰不得,不然,八师傅的刀可是会飞的。”飞刀,在江湖上是常见的,在厨房里却不常见,见有人进厨房就要飞刀的厨子更不常见。但八师傅就是这样的人,他加入教派的时候,既没有索要金银厚禄,也没要求那位天下第一去帮自己杀人,只是要了一间厨房,要求全权交由自己支配。厨房里,除了灶王爷外,便是他八师傅最大,能做到这一点,就好。这不是一件很难的事,那位戴面具的天下第一自然做到了。所以八师傅就加入了太平教,成为了太平教的八师傅。在外人看来,这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毕竟江湖之中,从不缺沸沸扬扬的传说。有人说夏九渊武道修为冠绝天下,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有人说太平教九公子剑如其人,既有剑刃的凌厉,更有风月的风流多情。有人称颂二先生智谋无双,算尽天下事,便是入了庙堂,入阁拜相也不在话下。就连某个生有六根手指头的小道士,也被传得神乎其神,得了“半仙”的名号。唯独八师傅,就只是八师傅。天机阁、胭脂铺,连同那独立于神捕司之外的秘侦司,三方势力各施手段,耗费了无数心力在太平教内部安插眼线,苦心搜集情报。可翻遍所有传回的消息,关于那位名叫“巴戒”的中年汉子,描述竟只有一句——是个会做饭的厨子。唯一值得注意的一点,这个厨子是会使刀的。厨子当然会使刀,这又是废话。所以到了后来,教内教外的人提起八师傅,第一时间想到的,就只是厨子。自古便有“厨子不偷,五谷不收”的说法,不管碰上什么年景,总是饿不了厨子。所以对于自己的厨子身份,八师傅很是喜欢。……“吱呀……”厨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循声望去,居然是有人进了厨房,坐在了小方桌前的椅子上。这可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要知道,八师傅是从不会与人一同吃饭的,他只会等饭菜全部上桌后,再默默回到厨房,在自己就着自己这方小桌,坐在一晃动就吱呀作响的竹椅,吃着属于自己的一份饭菜。厨房进不得,八师傅用饭的桌椅更是碰不得,这是教内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若是某个老六见到这一幕,一定会惊呼有人不要命了,敢这般挑衅八师傅,八师傅的刀可是会飞的。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八师傅的规矩是会变通的。没有允许,就占据了这对桌椅,自然是要吃飞刀的,但若是得了八师傅的邀请,就另当别论了。八师傅很少会邀请别人进厨房,坐在自己的桌椅上,少到几乎没有人知道。“八师傅,叨扰了。”头戴儒冠的女子坐在竹椅上,穿过水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二先生,稍坐。”灶台前,一个略显浑厚的声音传来,意外地好听。“听说,上次有外人进你这厨房,还是一年前。”二先生对着八师傅的背影问道。“我本是请了一个人,结果却来了两个人,没想到一个椅子刚好够坐。”忘了说,八师傅其实是个很健谈的人,只是许多人都有些敬畏八师傅魁梧的身形和他的刀,就默认他是位沉默的厨子。八师傅的话像是绕口令,又像是谜语,让人想笑。二先生却不想笑,她知道八师傅说的是谁,也知道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八师傅的动作很麻利,上了一桌子的好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无一不色香味俱全。二先生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色泽红润的烧肉,“所以,这算得上是‘送行饭’吗?”二先生这般严肃的人,很少会开玩笑,但烧肉带着甜味,吃到嘴里,总是忍不住嘴角上扬。“饭就是饭,哪来的这般多的说法。”八师傅给二先生倒了杯自酿的米酒。二先生双手接过,饮了下去,也是甜的。八师傅在打马虎眼,既然不是送行,为何会有酒?八师傅靠在灶台旁,手端了碗饭,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一桌吃饭,“这东坡肉的做法,还是那小子说给我听的,只是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的,居然也是个吃家。”若换做平常,二先生听到八师傅这句话,定会将东坡肉推地远远的,毕竟一提到那个家伙她就来气。一年前,无双城那天下第二都封城不出,就他这么个不知谁封的天下第一喜欢逞能。最后落了个什么?入赘金陵,消极待死。但二先生今天没有气性了,因为她也要踏上与那人相同的路。所以她现在有点理解那人了,有些事,看似有得选,实则没得选。“东坡肉,真好吃啊……”二先生第一次夸夏仁捣鼓出来的东西。……九月二十一,白鹿书院唯一女夫子入京,女帝陛下亲自出午门相迎,朝野震动。这是自文脉之争后,第一位有白鹿书院背景的大儒进入权力中枢。还有一点耐人寻味,女帝以“女子不避”的名义将二先生留在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