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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龙门关前有城镇,烛影斧声闹嫌隙

    龙门关,位于蓟州最北之地,属北燕与北狄交界的“三关十六隘”之列此关虽与北狄国土直接接壤,但出关后仅有一条曲折小道,需穿越百里荒无人烟的戈壁,方能抵达北狄腹地。而重大军事行动,历来依赖开阔地带展开,这便注定了它难成战略要冲。大周百姓常说“拒北关抵挡北狄蛮夷六百载”,并非指燕云十九州与北狄交界之处仅有一道关隘。实则是以铁骑纵横闻名的北狄,若想在荒凉险峻的戈壁间发起大规模作战,唯一的选择是以拒北关为首的雁门关、剑门关这三关。其余十六隘虽各有战略价值,与“三关”相比却仍是小巫见大巫。龙门关既比不上“三关”的重要性,在十六隘中也排名垫底,管理相对宽松,自然成了走私活动的最佳去处。蓟州的大小官员对此心知肚明。但商队走私的利益经层层盘剥后,不仅能养活底下的戍边士卒,还能有半数红利送到他们案前。如此“双赢”局面,他们自然选择坐视不理。更有传言称,燕云之地的一些大型商队,不仅背后有帮派支撑、北燕军中有人脉,就连京都庙堂之上,也有能说得上话的朱紫贵人为其背书。也正因如此,这座名字虽透着不俗、隐隐带着肃杀之气的关隘,对燕云之地的投机者而言,却是真正的“龙门”,而他们也自诩为跃门的“金鲤”。据说早些年间,不少小门小派正是靠着舍命往返龙门关,借走私赚取的庞大利益快速崛起,真正实现了鱼跃龙门。龙门关前有一座规模不大的城镇,镇内许多建筑都搭建在断壁残垣之上。城镇西北口,还留存着一面尚未完全坍塌的石墙。这面石墙高三丈,以黄土夯筑而成,中间夹杂着沙砾与青砖,墙缝里长满灰黄的杂草,草叶稀疏,唯有根茎深扎其中。石墙中间有一处空洞,看似曾是供人通行的甬道,如今却已破败不堪,一道裂痕从下往上蔓延,经年累月下来,竟将这三丈高的城墙生生劈成了两截。石墙的具体年代已不可考,大抵是春秋时期战乱遗留的古迹。威远镖局的车队从城镇东南方向进入,远远便望见了那截从中间断裂的石墙。而在周围的断壁残垣之上,正有不少人影攒动,男女老幼皆有,似乎正发生着什么热闹事……眼下天色尚早,带领着整个镖局,一路上一马当先的美妇却突然勒住缰绳。一抬手,便命令队伍全体止步,在城镇内休憩补给一天,明日天明再出关。陆红翎先抬手让身侧的徐耀祖稍安勿躁,直到随行人员散去大半,才驱马来到他跟前。“翎姨。”徐耀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解,“眼下父亲在镖局镇守,豺狼门又对咱们虎视眈眈,本该尽早动身才是,为何要在此耽搁?”一路述说情况危急的是陆红翎,此刻下令休整的也是陆红翎,这前后反差让他难以释怀。陆红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朝后方扬了扬下巴。徐耀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不远处还有一队人抱团未散,顿时心领神会。“又是徐光义?”徐耀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耀祖,不可无礼,副帮主到底是你的长辈。”陆红翎黛眉微蹙,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在言语上教导对方克制了。“什么副帮主?我看他早就有不臣之心。”平日里,陆红翎的教训,徐耀祖大抵是会听的。但一旦涉及到那在威虎帮地位只在父亲徐彪之下的徐光义,他便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父亲说帮派里有老资历反对我接手威虎帮,翎姨和黄叔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自己人,除了先前闹着要分家的徐光义,还能有谁?”徐耀祖虽未拔高音量,闹得众人皆闻,却也没有收敛,语气愤愤,“豺狼门蚕食我威虎帮,他徐光义不想着如何共度难关,却巴不得我威虎帮分崩离析,与那豺狼门的老柴又有何异?”“耀祖,你小时候总跟在光义身后喊‘叔父’,怎么现在成见深到这个地步?”陆红翎心头一紧,她注意到徐耀祖咬牙切齿吐露心迹的同时,手不自觉地往腰间的刀上摸去,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走镖北狄,一路上本就危机四伏,要是副帮主与未来帮派的继承人不睦,后果更是难以估量。“翎姨,您是有所不知!”徐耀祖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咱们出发前一夜,父亲召集骨干秘会定走镖的事。您和黄叔走后,徐光义说还有细节要谈,特意留了下来。”徐耀祖语速加快,道出自己对徐光义态度转变的缘由:“我当时对走镖的事还有疑惑,回房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着去找父亲问清楚“看到了什么?”陆红翎的眉峰拧得更紧,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自从那位帮派的二把手提出想要自立门户的想法后,帮派内关于其的讨论声就不绝于耳。像陆红翎、黄由基这等帮派元老,自是不相信与帮主徐彪结成兄弟,且之后改姓的徐光义会生出二心。但终是难挡悠悠众口。甚至这次,她和黄由基时时刻刻护卫在徐耀祖身旁,并且留意徐光义的一举一动,也有老帮主徐彪的暗中授意。“那天半夜,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我隐约听到里面在争吵。刚想上前察看,就看见屋内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另一个身影悄悄举起了斧头!”徐耀祖攥紧拳头,眼珠里布满血丝,“要不是我故意咳嗽一声,让屋里两人警醒,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徐光义!”徐耀祖咬牙切齿,“一定是徐光义不满父亲阻止他自立门户,所以他想要趁机痛下杀手!”“不可能。”陆红翎下意识摇头。“怎就不可能?能在房中与父亲秘谈的,除了被父亲视作亲兄弟的徐光义还能有谁?”徐耀祖语气笃定,“帮派里除了他以‘三板斧’成名,还有谁使用斧头?”“动机,人证,物证俱在。”徐耀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沉默良久,陆红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却给出了让徐耀祖失望的回应,“可能是你看错了。”“翎姨!”徐耀祖急声道。“够了!”陆红翎彻底冷下脸来,“且不说你隔着门窗没亲眼看到,就算大哥与副帮主真有矛盾,这趟走镖,不还是大哥定下的?”“大哥既然觉得副帮主没问题,可以胜任,便没有问题!”见徐耀祖低头攥紧马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陆红翎语气又软了几分,“我不是说你的戒备全无依据,只是帮派现在人才凋敝。这趟走镖,我和你黄叔能护镖队安全,可路上的关系打点,还得靠副帮主。”……陆红翎说着,但见一骑从后方而来。骑在马上的是位三十出头的男子,下巴上留着一撮打理利落的小山羊胡。他的模样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周正,与帮派成员交谈时举止谦和有礼,眉宇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斯文气质。若非马鞍前横绑着两柄寒光凛冽的锋锐斧头,身上又穿着劲装革靴的武人装束,恐怕会被误认为是哪个游至北疆的中年儒士。“红翎,尾随的豺狼门的暗桩都被我处理掉了。”徐光义打马来到陆红翎身前,语气温和,“龙门关的守将与我早年相识,还有几分交情,虽说近来战事吃紧,但使些银子,当是不难办。”陆红翎低头,这才注意到徐光义绑在马鞍前的斧头上还有血迹未抹去。“既如此,就再好不过了。”陆红翎点头,一笑报之。她可不是徐耀祖那种将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便是方才得知一桩“烛影斧声”的往事,她也隐而不发。“红翎,这次走镖完,你可有何打算?”徐光义忽然问了一句。走镖的人私下里常聊这类话题。有人说平安回来就用报酬修房子、娶村里的相好;有人说要把银子全花在窑姐儿身上;还有人调侃要试试青楼头牌的滋味。这些刀头舔血的帮派成员,骨子里很少有大志向,便是真的有,也被人生无常给消磨殆尽,剩下的,也就是一些下三路的事情。徐光义问这话本不算出奇。可在帮内心生嫌隙的节骨眼上,却让陆红翎愣了一下。就在这个空当,原本见徐光义打马而来就一直低头不语的徐耀祖猛地抬头,语气生硬道:“翎姨把威虎帮当作家,自然是留在帮里!”徐耀祖到底是晚辈。长辈之间说话,他插嘴打断,多少有失礼数。徐光义眉宇间的不悦一闪而逝,并没有理会徐耀祖,只是目光温和地看向陆红翎。见陆红翎迟迟没有回应,徐光义轻叹了一声,打马朝龙门关方向去了。“翎姨,你看到了吧!”徐光义的背影渐远,徐耀祖的声音在耳畔炸开,“徐光义就是想自立门户,现在都懒得遮掩了,居然还想把你也拉走……”陆红翎却已厌倦了这些内部纠纷,她扬鞭轻拍马臀,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暂时避开这些烦心事。……从中间裂成两半的城墙下,挤满了男女老少,连墙根的碎石堆上都坐着人,嗡嗡的议论声顺着风飘得老远。一位身着儒衫的老人在一个背着二胡的瘦削少女的搀扶下,勉强攀上了城墙。老人腿脚显然不太利索,即便有少女搀扶着,双腿仍是不住哆嗦,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可当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起戏文时,那原本带着几分沧桑颤抖的嗓音,却陡然生出老而弥坚的洪亮,像含了块浸了蜜的铜铃。“话说那拒北关外,十万北狄蛮兵披甲结阵,黑甲映着寒日,端的是一片黑云压城……”一嗓子刚落,城墙下就炸开了片喝彩声,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还拍着大腿叫好。可热闹没持续片刻,就有人喊了起来:“老先生,剑魔一剑呵退十万蛮兵的事儿,咱们燕云地界谁没听过?都能倒着背了,讲讲别的呗!”另一个穿短打的青年也附和:“江湖新人换旧人,老掉牙的故事听腻啦!”又有一人建议道:“何不说说那最近风头正盛的魔头夏九渊?都打到皇城根儿了,听说还敢跟那女皇帝叫板哩!”说书老人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听着底下的起哄,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好!既然诸位都想听新鲜的,那咱就说段那魔头夏九渊,雪夜入皇城的故事……”“好!这才痛快!”“早等着听这个了,我瓜子都揣兜里半天了!”城墙下顿时又沸腾起来,有人忙着掏瓜子,有人凑到跟前想听得更清楚,连原本靠在远处土墙旁的白衣青年,也微微抬了抬眼。白衣青年独自倚在断墙边,稍稍避开了喧闹的人群,墨发用根木簪随意束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那柄黑色剑鞘。看着不起眼,却隐隐透着股冷意。“怎么,你也仰慕那夏九渊?”一位姿色绝佳的美妇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一双美眸打量着白衣青年腰间黑色的剑。“不仰慕,甚至有些讨厌。”白衣青年淡淡回应。白衣青年稍显冷淡的态度,让红衣美妇微微一怔。并非自夸,在这边塞苦寒之地,像她这样的女人,寻常男子见了,少有不主动搭话的。便是蓟州城里最具艳名的清倌人见了她,大抵也要生出三分妒嫉。她不是无心之人,怎会不知晓那老帮主的儿子,未来帮派的继承人,用垂涎的眼神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路。只是碍于长幼身份,男女有别,不好出言斥责。便是帮中那位至今未曾婚配的徐光义,也早已对她暗生情愫,三番两次明里暗里示好。方才那句问询之后如何打算的话,看似寻常关切,实则不过是又一次试探与示好。然而,这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却对她的主动问候平静相待。其他特质暂且不论,光是这份处变不惊的姿态,就足以证明其不是初入江湖的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