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就问，张辰第一个想到的咨询对象就是手下的法务团队。星辰娱乐的法务团队，还是很有实力的，虽然打的大多是版权方面的官司，但其他方面也不差。想到这里，张辰不再犹豫，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法...张辰瘫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得他脸上光影浮动，像被钉在十字架上晒太阳的蝉蜕——空壳子还在，魂儿早飞了。他盯着陈小薇那句“真想亲眼看看祁磊的这个错题本”，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颤了三回，删了七次，最后只打出一个“……”发了出去。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闭了眼，喉结上下一滚，仿佛吞下了一整颗生橄榄。不是怕陈小薇误会。是怕她真信了。更怕她信了之后，不逼问，不调侃，不翻旧账，而是突然沉默下来，端起一杯温水，坐到他对面，轻轻放下杯子，说一句：“张辰，你讲讲吧，我听着。”那比审讯室的单向玻璃还可怕。他猛地坐直，抓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到最大——正播着《新闻联播》片头曲，庄重、肃穆、不容置疑。可这阵势非但没压住心慌，反而衬得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墙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拿鼓槌敲他肋骨。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PPlive内部工作群。群名很朴实：【老板直播善后组】。昨晚直播刚关，技术部就拉了个紧急复盘会；运营部连夜剪辑高光片段；法务部通宵审核所有弹幕截图，排查是否存在名誉侵权风险；连保洁阿姨都在群里发了张照片——直播后台服务器机房门口，三台备用UPS电源柜上，贴了张A4纸，手写一行大字：“张总威武！数据库没崩！我们也没崩！”落款是“技术部全体苟住人”。此刻群里正刷屏：【小微总所有人】刚收到消息，足协那边有动静了。不是官方回应，是圈内老朋友私下透风：“听说张辰要买俱乐部？别急，先来趟京西训练基地喝杯茶。”——没提具体哪天，但语气，像班主任叫学生放学后留堂。张辰盯着这行字，指尖一凉。他当然知道京西训练基地是谁的地盘。二十年前，那儿还是国家队集训大本营；如今挂的是“中国足球发展基金会”牌子，但实控人姓李，曾是八十年代国脚，退役后一路做到足协副主席，去年才退居二线，明面管青训，暗地里仍攥着俱乐部准入、教练员资格、裁判委派三大命脉。江湖人称“李青训”。他和李青训没见过面，只打过一次电话——三年前，范小胖拍《青训营》纪录片，张辰作为监制，为取景权跟对方周旋两周，最后靠一句“您当年带的02届那批孩子，现在有两个在德甲踢主力，有个在国安守门，他们还记得您罚他们跑圈时，您叼着半截烟卷的样子”破了局。那通电话结束前，李青训笑了声，说：“小张导演，你记性比我好。下次来北京，别光拍戏，来我这儿坐坐，我请你喝今年新焙的武夷岩茶。”张辰当时以为是客套。现在看，那是埋伏笔。他还没回神，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备注名“范小胖”。语音条发来，两秒长，点开，范小胖的声音带着北美凌晨三点的沙哑和笑意：“刚下飞机，在机场看到热搜了。‘张军师’这称号，够你吹十年。不过——”她顿了顿，背景音里隐约有行李传送带的嗡鸣，“你昨儿直播里说‘找女朋友，性格比颜值重要’，这话我录下来了，回头打印出来，裱框，挂咱家客厅。等哪天我妈来，我就指给她看：妈，您儿子挑媳妇，就这标准，靠谱。”张辰差点笑出声，抬手抹了把脸，把那点慌乱压下去，回了个语音：“那你得再加一行小字：此标准仅适用于范女士本人，其他人概不适用，解释权归张辰所有。”刚发完，范小胖秒回一张图——是微博热搜榜截图，#张辰被导演耽误的感情博主#后面，赫然挂着一条新词条：#张辰陈小薇错题本#，热度正以每分钟三千的涨幅往上蹿。底下配文只有俩字：“速救。”张辰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没喷出来，却呛得咳嗽了三声。他抓起手机想给陈小薇再拨一遍，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住。不能打。越打越像心虚。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打上：【关于“错题本”的十八种澄清方案（含可行性评级）】。第一版草稿刚敲两行，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座机，北京区号。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中年男声，语速平缓，带着股旧书页翻动的沉静：“张导？我是李青训。听小薇说你对足球有点兴趣，方便的话，明早十点，京西训练基地东门，我让司机接你。顺道，尝尝我存的岩茶。”张辰握着手机，忽然就不慌了。因为李青训没提“小薇”怎么跟他说的。也没提“错题本”。更没提热搜。他只提了岩茶。而真正懂茶的人，从来不会在头汤里放太多话。张辰笑了笑，声音稳了下来：“李主席客气了。不过不用司机接，我自己开车过去。另外——”他顿了顿，“我带点东西过去，算个见面礼。”“哦？”李青训轻笑，“什么？”“一本手写笔记。”张辰说，“三年前拍《青训营》，采访了二十七位退役球员、十四位基层教练、九位家长。他们聊的不是技战术，是孩子练球时摔破的膝盖，是家长省下三个月饭钱买的二手球鞋，是县体校水泥地上画的边线被雨水冲淡了三次……我全记下来了。名字就叫——《中国足球的毛细血管》。”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然后李青训说：“好。我让人把茶具换成紫砂的。头汤，敬毛细血管。”挂了电话，张辰把备忘录里那页“十八种澄清方案”全删了。他打开微信，找到陈小薇的对话框，删掉所有草稿，只留下一句：“错题本真有，但第一页写着：‘1998年，初三，数学课偷画范小胖侧脸，被老师当场没收，罚抄圆周率一百遍。至今记得，π=3.1415926…后面那串数字，是我人生第一个背到哭的正确答案。’”发完，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CBd高楼的玻璃幕墙，把整座城市镀成暖金色。楼下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得晃眼。他忽然想起直播里那个问“怎么表白”的男生。自己给的答案，是路灯下牵手。可有些路，根本不需要路灯。比如1998年教室后排，阳光斜切过粉笔灰，落在范小胖低头抄作业的睫毛上，那束光，就是他这辈子最亮的灯。手机又震。不是微信，是短信。发件人显示：【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张导，足协财务审计组下周进京西。李主席让我转告您：岩茶管够，但账本——也得带齐。”张辰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回拨过去，响三声，对方接起。“喂？”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点试探。“你好，”张辰说，“麻烦告诉李主席，账本我带，但不是足协要的那种。我带的是——”他望向窗外那片新生的绿，“三年里，全国十六个省、四十二所中小学足球队的装备采购清单、教练工资签收单、场地维护记录。每一张，都盖着校长红章。原件。”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响起一声短促的笑：“张导，您这账本……比岩茶还烫手啊。”“不烫。”张辰说，“是热的。刚从土地里刨出来的温度。”他挂了电话，转身走向书房。书架最底层，一只牛皮纸箱静静立着，边角磨损，胶带泛黄。箱盖上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毛细血管·补遗》他蹲下身，掀开箱盖。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摞A4纸，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毛糙。最上面那份，标题是《河南周口某村小足球队装备缺口报告》，日期是去年冬天。报告末尾，手写一行小字：“已协调PPlive公益基金拨款五万，用于购置球门、护腿板、队服。另，该队队长王铁柱，左膝半月板损伤，建议转诊郑大一附院运动医学科——张辰，代签。”张辰伸手，轻轻抚过那行字。纸页微凉，墨迹却像还带着体温。他合上箱盖，没锁。转身，拿起手机，点开微博。搜索框里输入：【京西训练基地 岩茶】。页面跳出几条旧闻——三年前，李青训在基地办茶会，招待各地青训校长；五年前，他在此接待国际足联考察团，用同一套紫砂壶，泡了三道大红袍。张辰截图，发到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明日赴约。”没艾特任何人。三分钟后，陈小薇点赞。又过三十秒，范小胖评论：“茶凉了我负责续。人要是敢欺负你——”她发来一张图，是她刚在洛杉矶街头拍的，背景是霓虹闪烁的“LAFC”标志，“我让美国足协，给你撑腰。”张辰看着那条评论，笑出声。他没回复，只把手机倒扣在桌面。窗外，阳光已漫过整扇玻璃，把书房地板铺成一片流动的金箔。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只在右下角，印着一枚小小的、模糊的指纹印。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依旧空白。第三页。终于有字，钢笔书写，力透纸背：“2024年4月12日。今天，有人问我有没有错题本。我想了想，人生最大的错题，从来不是答错了什么。而是——明明知道答案就在眼前，却因为怕写错，迟迟不敢落笔。”张辰凝视着那行字，很久。然后，他拧开钢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一顿，落下第一笔：“第一题：如果陈小薇问起‘错题本’，该怎么答？答：带她去京西。看岩茶怎么在沸水里舒展，看毛细血管如何在贫瘠土壤里奔涌，看一个被叫了二十年‘李主席’的男人，怎么在退休后，依然记得每个县体校水泥地的裂缝朝向。”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窗外，风起了。梧桐新叶簌簌轻响，仿佛无数细小的掌声，在替他翻过这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