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前一晚首映礼上的风波就像长了翅膀,顺着网络的脉络席卷了整个娱乐圈。各大娱乐版头版头条几乎被同一件事霸占,张辰在红毯上怒怼记者、力护古力娜的画面被截成无数张动图,配上“红...会议室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范小胖裹着薄毯靠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剧本封面上烫金的“火星救援”四个字。窗外暮色渐沉,玻璃映出她半明半暗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影子。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通读全本——不是为背词,而是为了数清主角马克·吴在火星上独自存活的第几天。第七百八十九天。她忽然停住,把剧本翻回扉页,用指甲轻轻刮掉右下角一行极淡的铅笔字:*“wu m., CNSA Astronaut, Class2014.”*那是张辰手写的。他总爱在关键页角留点只有她能懂的痕迹。手机震了一下,是张辰发来的消息:“今晚八点,航天训练中心模拟舱,穿体能服,别带保温杯。”她回了个笑脸表情,又补一句:“你上次说‘火星沙砾颗粒直径0.1-0.3毫米,踩上去会陷三厘米’,我查了NASA原始数据,误差0.02。”五分钟后,对方回复:“……下次带显微镜来。”她笑出声,把手机倒扣在膝头,目光重新落回剧本第87页——那里写着主角第一次尝到自己种出的土豆时,手指抖得握不住叉子。剧本没写他咽下去后胃部痉挛了十七次,但她在页边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要演出来,像吞下一块烧红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钟丽芳端着两杯热茶探进头:“躲这儿偷懒?《太极1》剪辑师刚发来终版预告片,你要不要看?”范小胖没抬头:“等我先把‘第七百八十九天’的饥饿感找回来。”钟丽芳把茶放在她手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张辰坚持让所有宇航员配角都必须去训练中心实操三个月,却只给你安排一个月?”“因为我是主角。”她终于抬眼。“错。”钟丽芳吹了吹茶面浮沫,“因为你在《地心引力》里拍失重戏时,连续三天没吃一口饭,就为让颧骨凸出来。张辰说你身上有种自毁倾向的专注——他怕你真把自己饿死在火星上。”范小胖沉默了几秒,伸手从包里取出一盒未拆封的蛋白棒,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咀嚼时下颌线绷得极紧:“那他该庆幸,我最近胖了三斤。”“胖?”钟丽芳挑眉,“你上个月体检报告我看过,体脂率15.3%,比《地心引力》开机前还低0.7。张辰没骗你,他真给你订了航天营养师食谱,每餐热量精确到个位数。”范小胖喉头滚动,把最后一口蛋白棒咽下去,舌尖尝到铁锈味。她突然想起昨天勘景团队发来的照片——甘肃黑戈壁,风蚀岩柱如断裂的肋骨刺向天空,沙地泛着病态的赭红。“他们说那里像火星。”她声音有点哑,“可火星没有风。”“所以你得学会在无风的镜头里,让头发丝都透出窒息感。”钟丽芳把茶杯推过去,“张辰刚和航天科工敲定,下个月起,所有外景戏取消绿幕,全部实拍。包括登陆舱坠毁那场——他们会在黑戈壁挖出真实的冲击坑,灌满液氮制造低温冻雾。”范小胖指尖一顿,茶水在杯中晃出细碎涟漪:“液氮沸点零下196度。”“对。”钟丽芳直视她眼睛,“你穿着定制宇航服,在零下40度真实环境里,演完连续十二小时的求生戏。服装内衬有加热系统,但导演要求你关掉它。”窗外一道闪电劈开暮色,雷声滚过楼顶。范小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桌面磕出清脆一声响:“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狠了?”“从你拒绝《阿凡达2》女主邀约那天。”钟丽芳忽然笑了,“詹姆斯卡梅隆亲自打电话来问,为什么星辰娱乐的头号女演员宁愿啃土豆也不肯去潘多拉。张辰回他:‘因为她得先学会在地球活成火星人。’”范小胖怔住。那通电话她知道,当时正躺在训练中心负压舱里模拟火星低压环境,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渣。张辰没告诉她自己接了电话,只在当晚送来一盒热汤,汤底沉着几块煮得发硬的土豆。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冯德伦:“张导让我转告,胡军老师今天在模拟舱晕厥两次,黄教主把舱内氧气阀拧错了三次,景恬记混了三套通讯频率——但杨大蜜刚用火星土壤成功培育出第一株拟南芥。”范小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忽然问:“钟姐,如果最后主角没等到救援,第八百天饿死在种植舱里……张辰会拍吗?”钟丽芳没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海。“他会。”她声音很轻,“但他会让镜头停在主角闭眼前一秒——画面切到地球同步轨道,华夏空间站舷窗映出整颗蓝色星球。然后黑屏,响起一段无线电杂音,持续七分二十三秒。”范小胖明白了。那是《地心引力》结尾的时长。张辰总在重要节点埋下时间锚点,像在宇宙尺度上刻下坐标。“所以……”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印在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红痕,“他真正想拍的从来不是救援,是等待。”“不。”钟丽芳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她眼镜后的目光,“是让全世界看见,当一个华夏航天员独自面对火星荒漠时,他脊椎里的钢,比任何钛合金更硬。”第二天清晨六点,范小胖站在航天训练中心地下三层。这里没有窗户,墙壁嵌满吸音棉,头顶LEd灯管泛着惨白冷光。她面前是按1:1复刻的“天问三号”登陆舱残骸——扭曲的铝合金外壳上焊着真实火星车零件,舱门半开,内部散落着烧焦的电路板和凝固的营养膏残渣。空气中弥漫着臭氧、金属粉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血锈的腥气。“这是张导要求的。”冯德伦递来一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七十八处磨损点,“每道划痕都要对应2032年火星沙暴的实际风蚀参数。”范小胖蹲下身,指尖抚过舱壁一道深沟。图纸显示这里该有0.7毫米宽的氧化层剥落。“火星大气含氧量不足1%,不可能自然氧化。”她抬头。冯德伦愣了下,随即苦笑:“……张导说你会发现。”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向角落的储物柜。打开第三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套灰蓝色宇航服——不是《地心引力》里银白流线型的美式设计,而是华夏航天局最新一代“祝融”系列。肩章绣着火焰纹样,左胸口袋缝着一枚小小的青铜司南,针尖永远指向地球方向。她解开第一颗扣子时,冯德伦忽然压低声音:“昨天航天科工送来最终审批的装备清单。所有镜头里出现的设备,连螺丝型号都通过了保密审查。但有一样东西……”他顿了顿,“张导坚持要加。”范小胖动作微滞。“舱内急救包第二层,最左侧夹层。”冯德伦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漆印章,鲜红蜡封上压着两个篆体小字:归途。她认得这印章。三年前《地心引力》杀青夜,张辰用同一枚印章在她手腕内侧盖下印记,说那是华夏航天员出征前的传统——“归途”二字,取自《淮南子》“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意为纵使孤悬星海,亦知故土在望。此刻火漆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光泽,像一滴凝固的血。“他什么时候做的?”她声音有些发紧。“昨晚凌晨三点。”冯德伦收起印章,“他说,观众可以不懂火箭推力公式,但必须读懂这个动作。”范小胖缓缓合上储物柜,转身走向模拟舱。舱门关闭的刹那,她听见冯德伦在门外轻声说:“张导在控制室,他说……等你找到舱内第一粒火星尘埃,就放你出来。”舱内彻底黑暗。绝对寂静中,只有自己心跳声在头盔内轰鸣。她摸索着戴上手套,指腹触到舱壁某处突起——不是焊点,是细微的颗粒感。凑近呼吸面罩,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雾气散开时,她看见金属表面附着着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辨的、带着微弱赭红色泽的粉末。火星尘。她伸出食指,极其缓慢地抹过那片尘埃。指尖传来粗粝的摩擦感,像刮过砂纸。就在这一瞬,头盔内置扬声器突然响起张辰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第七百九十天。马克·吴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开始嵌入火星土壤。”范小胖屏住呼吸,将沾着赭红尘埃的手指缓缓举到面罩前。黑暗中,那抹红色竟似有生命般微微反光,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炭火。控制室外,张辰摘下监听耳机。监视屏上,范小胖的生理数据曲线正剧烈波动——心率飙升至142,肾上腺素水平突破阈值,瞳孔收缩速度比常人快0.3秒。但她的指尖依然稳定,稳得像手术刀。“通知景恬。”张辰对助理说,“让她把观察员角色的台词改了。第五场戏,她发现火星车轨迹异常时,不能只说‘信号有误’。”助理提笔记录:“那改成什么?”张辰望向监视屏上那抹微红,声音很轻:“改成——‘他还在呼吸。’”此时北京航天城,总控中心大屏正闪烁着实时数据流。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突然指着其中一组跳动数值惊呼:“王工!您快看!‘天问三号’遥测备份信道……怎么有段0.7秒的脉冲信号?”老工程师凑近屏幕,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那串编码在普通人眼里只是乱码,但在航天人眼中,却是清晰可辨的摩斯电码节奏——短、短、长、长、短、短、短、长。他默念一遍,脸色骤变。“是……‘归途’。”整个控制中心瞬间寂静。所有人停下手中工作,目光齐刷刷投向大屏。那串电码正以固定间隔重复闪现,像一颗遥远星球传来的心跳。而在千里之外的甘肃黑戈壁,一场真实的沙暴正席卷而至。风卷起赭红色沙尘,遮天蔽日。勘景团队紧急撤离时,无人机最后传回的画面里,广袤荒原中央,一座孤零零的登陆舱残骸静静矗立。沙暴掠过舱体,卷起的尘雾中,隐约可见舱门内侧用白色涂料新刷的两个大字:归途。沙粒撞击金属的声响,隔着三百公里传输到星辰娱乐录音棚。音效师戴着耳机反复听那段采样,忽然摘下耳机,对正在调音的张辰说:“张导,这段风噪……好像混进了某种规律性的震动。”张辰没抬头,手指在调音台上轻轻敲击,节奏与那段风噪严丝合缝:“嗯,是火星地震波。”“可……火星现在没有地震监测网啊。”张辰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空:“所以,我们得替人类先听见它。”录音棚外,范小胖倚在墙边喝温水。她左手小臂内侧,那枚火漆印章的印记已淡成浅褐色,却依旧清晰可辨。远处传来剪辑师兴奋的喊声:“张导!《火星救援》先导预告片初剪完成!您要不要看看?”她没应声,只是仰起头,透过高窗望向铅灰色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阳光斜射而下,恰好落在她腕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绳,绳结处缀着一枚小小的青铜司南。司南针尖,在光中微微颤动,坚定不移地指向南方。就像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她浑身湿透冲进张辰办公室,把《地心引力》剧本摔在他桌上,嘶哑着嗓子说:“我要演航天员。不是美国的,是咱们的。”当时张辰什么也没说,只从抽屉里拿出这枚司南,用红绳仔细系在她手腕上。“记住这个方向。”他说,“以后所有镜头,都得朝它拍。”风声忽起,吹动窗边一摞剧本。最上面那本被掀开,露出手写批注——在主角首次尝试种植土豆的段落旁,张辰用红笔圈出一句话,旁边写着:“人类在火星种下的第一颗种子,必须破土于华夏农历立春。”窗外,沙尘暴正越过祁连山脉,向着东方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