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血海大王双臂双腿尽断，已无反抗之力。阿修罗王持剑，脸上尽是暴虐，抬手将压在血海大王身上的阿鼻剑收回，然后将狭剑元屠径直刺入血海大王胸口，杀伐之气显现，将血海大王心脏以及体内的所有骨骼尽数摧...哪吒手中斩妖剑寒光一闪，剑尖悬于李天王背脊那片燎浆大泡之上，却迟迟未落。剑锋微颤，不是因力弱，而是手在抖——那泡皮薄如蝉翼，底下新肉粉红跳动，稍一偏斜，便要割裂嫩肌；稍一深刺，又恐引出脓血溃烂。他额角沁汗，牙关咬得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滑动，仿佛吞咽的不是气，是滚烫的悔与怒。李天王趴在榻上，双手死死攥住身下锦被，指节泛白，青筋虬起如蚯蚓拱土。他不敢回头，只从铜镜余光里瞥见儿子执剑的手背青筋暴凸，腕骨绷得发亮。他忽想起幼时哪吒初习剑，也是这般悬刃不落，自己坐在旁侧，只道一句：“剑不是悬着的，是劈开的。”那时哪吒手腕一沉，剑锋破空，削断三根柳枝，叶不落、枝不颤。如今这剑悬得更久，久得连帐外巡值的风伯都驻足停步，悄悄掀帘一角往里张望。“父王……”哪吒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孩儿……怕伤了您。”李天王闭目，鼻息粗重，却忽然低笑一声：“你怕什么？怕手抖？怕剑歪？还是怕……我疼？”他顿了顿，肩胛骨随呼吸起伏，背上那片燎浆大泡随之微微鼓胀，“哪吒，你七岁踏火轮烧东海，十岁抽龙筋剐龙鳞，十二岁割肉还母、剔骨还父——那时你可抖过手？”哪吒浑身一震，剑尖嗡鸣轻颤。“你抖的不是手。”李天王缓缓道，声音低沉如古钟余响，“是你心里那杆秤，歪了。”哪吒瞳孔骤缩。李天王翻过半边身子，侧脸贴着锦被，眼窝深陷，却目光如钉：“你见我挨枪，便去砍牛魔王；见我被火灼，便踢风火轮烧老牛；见我逃，你追着红孩儿跑……可你可曾想过，牛魔王为何不躲？照妖镜与宝塔为何不在你父王手上？”帐内骤然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爆裂之声。哪吒执剑之手缓缓垂下，剑尖点地，铮然一声脆响。李天王喘了口气，背脊火痕灼痛钻心，却硬撑着抬手，按在自己左胸——那里衣袍之下，赫然一道暗金锁链纹路，自心口蜿蜒而下，隐入腰带深处。他掀开衣襟一角，露出半寸锁链末端：非金非铁，泛着幽冷佛光，链环之间，竟嵌着三枚细小舍利子，每粒皆刻“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梵文流转如活物。哪吒失声：“佛……缚心链？！”李天王闭目苦笑：“观音菩萨赐的。说是我镇压群妖，戾气太盛，需以佛门正印镇其杀心，防我……堕入修罗道。”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可哪吒，你可知这链子，是什么时候系上的？”哪吒怔住。“就在你离家寻母那夜。”李天王睁开眼，眸底浑浊却锐利如刀，“你走后第三日，观音菩萨亲至南天门，亲手为我系上。她说——‘天王若失慈悯，便是天庭之祸；若失刚勇，则是三界之危。此链不缚身，唯缚心念。’”哪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所以那日战场，我为何不举照妖镜？为何不祭宝塔？”李天王声音陡然拔高，又倏然低沉，“因为链子勒得我心口发闷，一催法力，便如万针攒刺——那宝塔悬于掌心，重逾须弥山；照妖镜映出红孩儿面相，镜中竟浮出你幼时模样……哪吒，你可懂？”哪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斩妖剑哐当脱手，滚至帐角。李天王伸手，枯瘦手指抚过儿子汗湿的额角：“你怪红孩儿伤我？可你可知，他喷火之前，我先掷出天罡刀，刀锋擦过他左颊，划开三寸血口——那是我教他的第一式‘断云斩’。他记着，也还了。”帐外忽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帐帘被掀开，托塔天王副将急报：“启禀天王！翠云山有异动！血海大王率众妖……不，是率‘诸菩萨’，沿南天门旧道直扑凌霄殿！他们……他们抬着一口棺！”哪吒霍然抬头。李天王却缓缓闭目，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棺？呵……那棺盖上，可雕着莲花？”副将一愣：“回天王，正是莲花，九瓣，瓣瓣含露，露珠里……似有金光流转。”李天王再不言语，只慢慢将衣襟掩好，遮住那暗金锁链。他翻过身，重新趴伏于榻，背脊火痕在烛光下泛着诡异水光，那燎浆大泡愈发饱满，几欲迸裂。哪吒默默拾起斩妖剑，指尖抚过剑脊上一道陈年旧痕——那是当年抽龙筋时，龙骨反震所留。他忽然转身，取来银针、素绢、烈酒，又捧起观音所赐丹药剩余半粒，碾成细粉，混入酒中。“父王，”他声音已全然沉静，如寒潭无波，“孩儿不挑泡了。”李天王未睁眼：“哦？”“孩儿要剜掉它。”哪吒将银针浸入烈酒，置于烛火上燎烤，“连皮带肉，剜干净。新肉生得慢些，可……不溃、不烂、不蚀骨。”李天王终于睁眼，盯着儿子俯身近前的脸——眉如墨染，目似寒星，唇线绷直如刀锋，再不见半分悲泣之态。“好。”他只吐一字，随即咬紧牙关，下颌绷出凌厉线条。哪吒银针落下，稳、准、狠，针尖刺破泡皮刹那，李天王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短促闷哼，如困兽濒死呜咽。血珠混着淡黄脓液渗出，哪吒素绢轻拭，再刺第二针……第三针……银针翻飞如蝶舞，素绢染红如秋枫。他手下毫不迟疑，剜、刮、剔、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剥父 flesh，而是在雕琢一方镇殿神碑。帐外风声忽止，云层低垂如铅。凌霄殿方向，隐隐传来钟声——非天庭晨钟，亦非佛寺暮鼓，而是青铜巨钟被重锤撞击的钝响，一声，又一声，沉滞如大地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帐内烛火摇曳，灯影幢幢，映在父子二人脸上，明暗交错，恍若两尊千年石像。哪吒忽问：“父王，若佛缚心链断了，您会如何？”李天王喘息粗重，汗珠顺鬓角滑落，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印记。他艰难侧首，目光穿透帐顶纱幔，仿佛看见南天门外翻涌的血云：“断链……便不是天王了。”“那您想断吗？”李天王沉默良久，喉结缓缓滚动，终于开口，声如锈锁开启：“哪吒……你娘当年，可是被缚在雷峰塔下？”哪吒手下一滞，银针悬于半空。“她没三道锁——一道佛印，一道天规，一道……你爹我的将令。”李天王闭目，一滴浑浊老泪顺眼角滑入鬓发，“可她挣开了。”哪吒银针落下，剜去最后一片焦痂。李天王背上，露出鲜红新肉，血珠密布如朱砂点染。哪吒取丹粉酒液，细细敷上，再覆素绢。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帐外钟声骤然急促！咚！咚！咚！咚！咚！五声连响，如五岳崩摧。副将连滚带爬冲入：“天王！血海大王他们……他们到了南天门外！那棺材……棺材打开了！”哪吒猛地起身，斩妖剑呛啷出鞘，寒光映亮他眼中燃起的赤焰：“棺中何物？”副将面无人色：“是……是一具金身！不，是半具！自腰斩断，上半身盘坐莲台，双手结印，眼睑低垂……可那眼皮底下，分明有金光在动！”李天王忽而剧烈咳嗽，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细碎金屑，如星尘闪烁。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脊背火痕新肉微颤，却硬生生挺直如松：“哪吒……传令。”“孩儿在。”“召四大天王，二十八宿，九曜星官，三千六百天兵——不必整甲，不必列阵。”李天王目光灼灼，直视儿子，“持刀者握刀，持枪者擎枪，持锏者扬锏，持印者捧印……所有天兵，只做一事——”他顿了顿，窗外一道血色闪电撕裂天幕，照得父子面容惨白如鬼。“——随我，去南天门，看一眼那具金身。”哪吒抱拳，声如金铁交击：“遵令！”李天王却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儿子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记住，哪吒。今日你若见金身睁眼……”“孩儿便知，那不是佛。”“若见金身开口……”“孩儿便知，那不是法。”“若见金身抬手……”哪吒目光凛冽，一字一顿：“孩儿便知——那不是救世主，是拦路人。”李天王嘴角缓缓扬起，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意气，几分疯魔快意：“好！这才是我李靖的儿子！”他猛地掀开锦被，翻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金砖之上，背上新肉被牵扯，血珠复涌，他却恍若未觉，只伸手抓过倚在墙角的天罡刀，刀鞘古朴，铭文斑驳。“走！”父子并肩而出，身影投入帐外血色天光之中。此时南天门外，云海翻涌如沸。血海大王立于最前，身后牛魔王、六耳猕猴、蝎子精、红孩儿等“诸菩萨”列队肃立，人人披挂崭新战甲，甲胄缝隙间却渗出暗红血丝，蜿蜒如活物。他们中间，果然抬着一具紫檀棺椁，棺盖半启，内里金光流淌，半具金身端坐莲台，断口平滑如镜，镜面倒映天穹，竟见无数梵文符箓如游鱼穿梭。血海大王仰天长啸，声震九霄：“如来！你既不敢亲临，便让这半截金身替你受香火！今日我血海在此立誓——”他猛地抽出脊骨化作长刀，刀尖直指凌霄殿：“三界之内，再无佛门净土！从此往后，灵山是坟茔，雷音是墓穴，诸佛菩萨，皆为陪葬！”话音未落，南天门轰然洞开。李天王一袭素袍，赤足踏云而出，天罡刀未出鞘，刀鞘上缠绕的暗金锁链哗啦作响。他身后，哪吒执斩妖剑，剑尖垂地，拖出一线寒芒。牛魔王眯眼打量：“哟，李天王，腿脚不利索，还敢出来送死？”李天王目光扫过群妖，最后落在那半具金身上，瞳孔骤然收缩——金身断口处，竟有细微血丝如藤蔓蠕动，正悄然攀附莲台边缘！他忽然笑了，笑声清越，惊起飞鸦万点：“血海，你可知这金身……为何只有半截？”血海大王狞笑：“自然是因为——”“——因为另一半，在我手里。”李天王缓缓抬手，掌心摊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箔静静躺在掌纹之间，箔上梵文微光流转，与棺中金身断口严丝合缝。血海大王笑声戛然而止。李天王掌心金箔突然暴涨金光，如烈日初升！那光芒并非向外辐射，而是向内坍缩，瞬间凝成一点炽白——紧接着，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光点自金箔迸射，尽数没入棺中金身断口！轰——！！！棺中金身猛然一震！眼睑剧烈颤抖，仿佛有亿万斤重担压在其上！那低垂的眼皮之下，金光疯狂旋转，似有巨物在瞳孔深处苏醒、咆哮、撞壁！李天王收手，金箔消失无踪。他望着血海大王，一字一句，声如惊雷：“血海，你请来的不是佛。是……佛尸。”血海大王面色第一次变了。就在此时，哪吒踏前一步，斩妖剑锵然出鞘，剑尖遥指金身断口，声音平静无波：“父王，佛尸……可需超度？”李天王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南天门匾额簌簌落灰：“超度？不。哪吒，拿刀来——”他解下天罡刀，反手抛向儿子：“——把这半截佛尸，给我剁了喂狗！”哪吒接刀在手，刀鞘未卸，人已化作一道赤色雷霆，直劈棺中金身断口！剑未至，刀气先到，如赤练横空！血海大王暴喝：“拦住他——！”牛魔王巨掌拍来，却被一道青光挡住——观音菩萨不知何时现身云端，杨柳枝垂落，青光如幕，竟将牛魔王死死拦在三丈之外！文殊菩萨持剑立于另一侧，剑尖轻点虚空，一道金色剑气如龙盘旋，将六耳猕猴、蝎子精等尽数逼退！血海大王怒吼，双翼展开，血云翻涌，正欲亲自出手——忽听身后一声稚嫩清叱：“爹！接火！”红孩儿跃至半空，小嘴一张，八昧真火如天河倒灌，不烧哪吒，反向那半启棺盖熊熊扑去！火舌舔舐棺木，紫檀焚尽，露出内里玄铁棺椁。火势愈烈，玄铁竟开始熔化，赤红铁汁如泪滴落，每一滴落地，都炸开一朵金莲虚影！哪吒人在火中，却如游鱼穿浪，速度不减反增！他手中天罡刀终于出鞘——刀身古朴无华，唯有一道暗红血痕蜿蜒而下，似干涸万年的旧血。刀锋，已至金身断口三寸！棺中，金身眼皮猛地向上掀开一线！一线金光，如刀！哪吒不避不闪，刀势更疾！就在此刻，李天王站在南天门玉阶之上，忽然摘下自己左眼，随手一抛！那眼珠飞至半空，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星火，每一颗星火坠落，都化作一个手持天罡刀的李天王虚影，密密麻麻，围住棺椁，齐齐挥刀——万刀齐落！血海大王仰天怒啸，声震寰宇：“李靖！你疯了——！”李天王独目如电，冷冷回望：“疯？不。我只是……终于看清了。”他抬起右手，指向那即将被万刀劈中的金身断口，指向那一线即将彻底睁开的、流淌着混沌金光的眼缝——“看清了谁才是真正的——拦路人。”哪吒的刀，终于落下。万道刀光，汇成一线。斩向佛尸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