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二百三十九章 西逢女儿国(二十一)

    却说八戒磨墨,不时抬眼偷看,只见敖徒在纸上写着诸如:“雷打妖猴、火烧妖猴、斧劈妖猴之类的各种刑罚……”

    八戒看的一个激灵,不敢多看了。

    外界。

    悟空上下翻腾,连打筋斗,却怎么也翻不出...

    花果山的晨雾还未散尽,露珠在藤蔓间滚动,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那声“回来了”像是从远古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轻轻一荡,便震得整座山林簌簌作响。树叶摇曳,溪水奔流,连洞顶垂下的钟乳石都似在共鸣。

    小猴子们屏息凝神,耳朵竖起,眼巴巴望着幽深的水帘洞内。那里黑沉沉的,唯有微光浮动,如同呼吸一般明灭不定。最前面那只毛色金黄的小猴忽然往前蹦了一步,大声道:“你说你是大圣爷爷,那你变个筋斗给我看!”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自洞中疾闪而出,快得只留下残影。众人只觉头顶风动,回头一看,那小猴头上已多了根红缨束发带,正是当年齐天大圣戴过的样式。

    “哎哟!”他跳起来摸头,“你真来了!”

    其余小猴顿时欢呼雀跃,有的拍手,有的翻滚,还有的爬到老猿肩上嚷着要见神仙。老猿却不动声色,双膝缓缓跪地,额头贴上冰凉石面,颤声道:“老祖宗……您终于肯回来瞧我们一眼了。”

    洞中寂静片刻,忽有一阵轻笑传出,低哑却不失豪气,像久埋地底的火种重遇春风。

    “我没走。”那声音说,“我只是……太累了,睡了几年。”

    说着,一个身影缓缓踱出。他身形不高,却挺拔如松,一身虎皮裙虽破旧泛白,边缘处仍有金丝流转,那是岁月未曾磨灭的神性光辉。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可一双火眼金睛依旧炯然有神,望向群猴时,竟含着一丝温柔。

    正是孙悟空。

    他站在洞口,迎着初升朝阳,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空气里有桃香、有水汽、有泥土的味道,也有属于花果山独有的生机。他闭上眼,仿佛要把这一口气吞进魂魄深处。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

    不是幻象,不是执念,也不是借梦显形??这一次,他是真正归来。肉身由万民思念凝聚,魂魄自心镜碎片中复苏,历经百年流转,终借花果山灵脉重聚形体。他不再是纯粹的能量,也不再是游荡人间的一缕意念,而是**活生生的孙悟空**。

    他睁开眼,看向那根插在洞旁石缝中的金箍棒。它早已锈迹斑斑,藤蔓缠绕,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可当他伸手触碰,那一瞬,天地骤静。

    嗡??

    一声龙吟自棒身炸开,震得百里云海翻腾倒卷。锈蚀剥落,金光重现,九转玄铁重焕神采,如意变化,随主人心意伸缩鸣啸。整座花果山为之震动,瀑布逆流而上三丈,灵泉喷涌成柱,百兽齐鸣,凤凰自南岭振翅来朝,麒麟踏云俯首行礼。

    “好家伙……”悟空咧嘴一笑,将金箍棒扛上肩头,“你还记得我呢。”

    八戒若在此处,定会骂一句“臭美”,可此刻无人打岔,只有风吹过树林,送来远方昆仑的回音。

    他知道,人间已有百年未闻其名,但他留下的痕迹从未消失。那些被唤醒的情感、被化解的仇恨、被传递的勇气,早已化作新的因果,在世间悄然生长。而如今,他归来,并非为再掀风云,也非为重登齐天之位。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世界,有没有变得稍微好一点。

    ……

    数日后,西梁女国。

    女王正在殿中批阅文书,忽然胸口一热。她低头看去,那枚融合了灵枢的玉坠正泛起金绿色光芒,脉动如心跳。她猛地站起身,望向东方。

    “他回来了。”她喃喃道。

    宫人不解:“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提起长裙,奔向城外祭坛。那里曾是封印逆命之门的地方,如今只剩断碑残阵,唯有风常年不息,似在守候什么。

    她立于石台之上,双手合十,低声祷告:“若您真的归来,请让我见您一面。”

    话音落下,天边忽现一朵金云,不疾不徐,飘然而至。云头站着一人,披霞光为衣,踏晨曦为履,手持金棒,眉宇间尽是熟悉的桀骜笑意。

    “夫人别来无恙?”悟空拱手一揖,语气调侃,“老孙没死透,又回来了。”

    女王怔住,泪水瞬间涌出。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哽咽,只能用力点头。

    “我知道你会哭。”悟空落地,收起云朵,挠头道,“所以我不该回来的,对吧?一回来就让你难过。”

    “不对。”她摇头,擦去泪痕,“你回来,是我此生听过最好的消息。”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远处山河静默,唯有鸟鸣悠悠。

    良久,悟空才开口:“这百年,你们过得怎样?”

    “有争斗,也有和平;有背叛,也有牺牲。”女王轻声道,“但更多的人学会了理解,学会了放下。你说的没错,只要还有人心存善念,你就不会真正离去。”

    悟空笑了笑,抬头望天:“那我就放心了。”

    “你打算去哪儿?”她问。

    “先回花果山看看孩子。”他说,“然后……走一趟北冥,再去趟梦泽。有些账,还没算完。”

    女王一怔:“你还想去逆命之门?”

    “不是去打。”悟空摇头,“是去谈。”

    “谈?”

    “嗯。”他目光深远,“那扇门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太多人觉得命运不公,觉得努力无用,觉得爱换来的是伤害。他们恨天、恨地、恨自己生而为人。可我不怪他们。我只是想告诉他们:**就算世界对不起你,你也别放弃你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曾经也是那个怨天尤地的猴子。可后来我发现,真正的自由,不是打得赢十万天兵,而是哪怕被打倒一万次,还能笑着爬起来说‘再来’。”

    女王静静听着,忽然笑了:“那你还是去做你的齐天大圣吧。”

    “我不是大圣。”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我是孙悟空,一个愿意为别人多试一次的猴子。”

    风起,他踏上筋斗云,身影渐远。

    女王望着天空,直到那抹金色彻底消失,才低声回应:“我们都记得你,所以你才能回来。”

    ……

    与此同时,北冥极渊深处。

    哪吒盘坐在寒冰王座之上,手中握着泪晶残片,闭目修行。百年过去,他早已褪去少年锋芒,成为北境守护神,专司净化怨魂、安抚亡灵。

    忽然,冰层震动,一股炽热气息由远及近。

    他睁眼,只见火焰划破雪原,红孩儿驾焰而来,身后跟着一道金色身影。

    “叔!”红孩儿兴奋大喊,“我把他找回来了!”

    哪吒缓缓起身,盯着那熟悉面孔,冷脸不变:“你胆子不小,死了还不安生,现在又复活?”

    悟空哈哈大笑:“怎么,不想见我?”

    “我没说不见。”哪吒冷笑,“只是提醒你,当年欠我的三坛酒,一分不能少。”

    “没问题。”悟空拍拍腰间葫芦,“我还带了花果山新酿的猴儿酒,够你喝到下辈子。”

    两人对视片刻,终究同时笑了。

    “你真回来了。”哪吒低声道。

    “回来了。”悟空点头,“而且这次,我想活得久一点。”

    三人并肩走入极渊深处。在那里,无数被困千年的亡魂仍在哀嚎,因执念太深,无法轮回。悟空取出忆砂残尘,洒向空中,又将泪晶碎片投入寒泉。

    刹那间,冰壁浮现万千画面:母亲抱婴啼哭、将士临终托信、恋人诀别焚诗……每一段记忆都被温柔唤醒。

    “你们的痛,我都懂。”悟空朗声道,“可活着的人还在等你们放下,好让他们也能继续前行。”

    亡魂们渐渐安静,有的流泪,有的跪拜,有的化光而去。

    哪吒看着这一切,忽然道:“你变了。”

    “是啊。”悟空望着升腾的光点,“以前我只会打打杀杀,现在学会用嘴了。”

    “少贫。”红孩儿推他一把,“你说过要教我最后一式‘心火归元’,是不是该兑现了?”

    悟空揉揉他脑袋:“急什么?路还长着呢。”

    ……

    三年后,梦泽迷境。

    昔日幻象横行之地,如今已成一片宁静竹林。沙僧在此结庐而居,每日诵经超度迷失者。他收了个徒弟,是个天生盲眼的孩子,却能听见人心中最深的秘密。

    这一日,竹林外传来脚步声。

    沙僧出门迎接,看到悟空背着金箍棒走来,身后还跟着八戒和二郎神。

    “大师兄!”沙僧惊喜交加,连忙行礼。

    “免了免了。”悟空摆手,“我又不是来视察的。”

    八戒一屁股坐下,抱怨道:“可累死我了!你说你回来就回来,非让我们一个个去找你,搞得跟寻宝似的!”

    “因为你们都值得见我一面。”悟空笑道,“而且,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他看向沙僧:“这些年,你做得很好。那些迷途之人,因为你找到了回家的路。”

    又转向二郎神:“老弟,谢谢你一直替我盯着天庭动静。我知道,有些人还想重启逆命之门,拿‘秩序’当借口压制人心。”

    二郎神淡然道:“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你回来了。”

    “那就最好。”悟空眯眼望天,“谁要是逼人绝望,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无法无天。”

    当晚,四人围炉夜话,饮酒叙旧。八戒喝得满脸通红,突然抹了把眼泪:“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去水帘洞唠叨,其实是怕你不记得我们了……怕你忘了高老庄的饭有多难吃,忘了取经路上我偷懒你还护着我……”

    悟空沉默片刻,伸手揽住他肩膀:“呆子,你以为我是靠什么回来的?就是靠着你们一遍遍念着我、骂着我、想着我,我才一点点拼回自己的。”

    “所以别哭了。”他咧嘴一笑,“不然明天全天下都知道,猪八戒为了见师兄,哭成了泪人。”

    众人哄笑,笑声穿透竹林,惊起一群飞鸟。

    而在那最高的一根竹梢上,如意真仙悄然现身,远远望着灯火中的五人,嘴角微扬。

    “老友,你看。”他对着虚空低语,“他们都在。”

    ……

    十年之后,天下太平,六道安宁。

    悟空并未称王,也不再入天庭任职。他游走四方,时而出现在灾民帐篷中分发丹药,时而蹲在学堂屋檐听孩童背书,偶尔还会化身乞丐,试探人心善恶。

    人们开始传说:

    有个猴子,专救苦命人;

    有个英雄,从不穿铠甲;

    有个声音,总在最黑暗时响起:“别怕,我在。”

    但他从不留名。

    只有那些被救之人,在梦中见过他??

    身穿虎皮裙,手握金箍棒,冲他们眨眨眼,说:“下次别犯傻了,知道吗?”

    某年春日,花果山举办百族大会,万灵齐聚。悟空端坐高台,面前摆满鲜果美酒,群猴环绕,欢声雷动。

    老猿捧来一卷竹简,恭敬呈上:“老祖宗,这是百年来您所做的事迹,我们一一记下了,可要刻碑流传?”

    悟空瞥了一眼,随手扔进火堆:“烧了吧。”

    众猴惊愕。

    “为啥呀?”小猴子们不解。

    “因为我做的事,不是为了让人记住我。”他仰头饮尽一杯酒,眸光灼灼,“我是为了让你们记住??**每个人都能成为别人的光。**”

    说完,他纵身跃起,化作一道金虹直冲云霄。

    群猴仰望,只见苍穹之上,他悬停半空,金箍棒拄天,傲然宣告:

    “天地之间,若有不平,

    我孙悟空,

    仍愿一战!”

    声落,风云变色,万里晴空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其中流转的星河轨迹。那是心镜残力与众生信念交织而成的新天道??不再冰冷无情,而是容纳悲喜、允许挣扎、尊重选择。

    从此,世间多了一条不成文的律令:

    **凡有人挺身而出,哪怕孤身一人对抗命运,

    天上必现一道金痕,如虹贯日。**

    人们说,那是大圣的影子,在为勇者加冕。

    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清晨,西梁女国的花园里,女王推开窗,发现窗台上放着一枚桃核,上面刻着两个小字:

    **“谢谢。”**

    她笑了,将桃核埋入土中。

    来年春天,那里长出一棵桃树,花开如火,果实甘甜。

    每当风吹过枝头,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哼一首古老的歌:

    “天不怕,地不怕,

    心头有火就不怕。

    若问我家在何处?

    不在天宫,不在灵山,

    就在你抬头看见希望的那一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