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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西逢女儿国(二十)

    风在昆仑墟的峰顶盘旋,卷起碎石与残灰,仿佛天地也在低语。那扇曾欲撕裂六道的逆命之门已然闭合,唯余一道漆黑裂痕如伤疤般悬于天际,缓缓愈合。星图归位,破军星退避三舍,紫微帝星重放光辉,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可众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事,早已不可逆转。

    悟空消失了。

    不是战死,不是封印,而是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将自己的魂魄融入心镜之力,化作那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将亿万生灵心底最深的怨、恨、悲、苦尽数吸纳。他成了那“共情之器”的媒介,成了平息风暴的锚点。

    可他究竟去了哪里?

    八戒蹲在祭坛边缘,手中紧攥着那片映不出面容的镜碎片,指节发白。他不说话,只是盯着那空荡荡的天空,仿佛还在等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云中翻个筋斗落下,笑着骂他懒猪、呆子、夯货。

    沙僧默默收起降妖杖,将断裂的阵旗一根根拔起,动作缓慢而沉重。他知道,这不只是结束,更像是一场葬礼??没有棺椁,没有遗言,甚至连尸骨都不曾留下。唯有风穿过残阵时发出的呜咽,像是谁在轻声念着往生咒。

    红孩儿跪坐在地,眼泪无声滑落。他从未见过孙叔叔如此安静。以往哪怕受伤再重,也会咧嘴一笑,说“小意思”。可这一次,他跳进去了,连回头都没给一下。

    “他说……会回来的。”红孩儿喃喃。

    女王站起身,玉坠贴在胸口,温热未散。她闭目感应,灵枢虽碎,却仍有微弱共鸣,如同心跳,在极遥远的地方轻轻震颤。

    “他在。”她轻声道,“不在眼前,不在身边,但在……众生之间。”

    哪吒冷笑一声,转身望向北方:“所以他成了神?自我牺牲,普度众生?呵,我不信这套。他是猴子,不是菩萨。”

    “可他做了菩萨都不愿做的事。”如意真仙缓步上前,拂尘轻扫地面残留符文,“菩萨渡人,讲的是因果轮回;可他偏偏不信命,哪怕被压五百年,戴上金箍,走过十万八千里,依旧一次次对着天吼:‘凭什么!’如今他终于用自己的方式,改了一次命。”

    二郎神仰首,三眼齐开,神光穿透云层,试图窥探那光柱消散后的轨迹。良久,他低声道:“我看到了……一丝残识,藏在人间烟火里。不是魂,不是魄,而是一种执念??不愿离去的执念。”

    “那就够了。”八戒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只要他还想着回来,老孙就一定能回来。”

    话音落下,天地忽静。

    远处山巅,那朵金莲悄然绽放至极致,花瓣一片片脱落,随风飘散。其中一片落在女王掌心,竟化作一缕金丝,缠绕于玉坠之上,随即没入其中,激起一圈绿金色涟漪。

    与此同时,三宝虽毁,却并未真正湮灭。

    泪晶碎成九粒冰珠,散入北冥寒流,每一滴落入江河湖海,皆令水族顿悟哀痛之源;忆砂化为细尘,随梦风流转,潜入万千梦境,唤醒沉睡的记忆;至于灵枢,则与女王血脉相融,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从此,她不仅是西梁女国最后的祭司,更是“共情”在人间的延续者。

    而悟空呢?

    他在光中穿行。

    无始无终,无形无相。他看见无数画面掠过眼前:一个孩子因偷吃供果被鞭打,心中种下仇恨;一位老僧坐化前仍念着未能救下的弟子;一名将军凯旋归朝,却被君王赐毒酒;一对恋人被迫分离,女子投江自尽前写下“来世不相见,免得再伤心”。

    他听见哭声、笑声、怒吼声、祈祷声,交织成一片浩瀚的海洋。那是万民之心声,是千年积怨,是生生世世无法化解的执。

    他本该被这洪流吞噬。

    可他没有。

    因为他记得自己是谁。

    他是花果山水帘洞出生的石猴,天生地养,无父无母,却也曾被群猴拥戴,称一声“大王”;

    他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圣,打得十万天兵不敢近身,也曾在凌霄殿外仰天长笑:“玉帝老儿,你怕了吗?”

    他是戴上金箍的取经人,一步一叩首,走过黄沙烈火,只为护师父周全;

    他是红孩儿口中的“孙叔叔”,是八戒嘴里的“大师兄”,是沙僧心中永远的大哥。

    他不是神,不是佛,也不是魔。

    他是孙悟空。

    所以当那股来自逆命之门深处的意志再次咆哮:“你不过是我借力的一枚棋子!”

    他笑了。

    “你说对了,我确实被利用过??被天庭利用去镇压妖魔,被如来利用去传扬佛法,被命运利用去承受五百年的孤独。”

    “但这一次……”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点金光,虽微弱,却炽热如初,“是我自己选的路。”

    那光扩散开来,如涟漪荡漾,所到之处,黑暗退散。

    逆命者的本质,是所有不甘命运的灵魂汇聚而成的怨潮。它强大,因为它真实。可它也有弱点??它从不相信有人能真正掌控自己的选择,而不被痛苦摧毁。

    可悟空做到了。

    他自愿承载万民之痛,却不被其吞噬。

    他明知可能永不归来,却依然跃入光中。

    他不是为了成神,不是为了赎罪,仅仅是因为??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让这个世界少一个人流泪。**

    于是,那意志动摇了。

    它第一次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情绪:敬畏。

    “你……不该存在。”它嘶吼。

    “可我已经存在了五百年。”悟空的声音回荡在虚空中,“而且,我会一直存在下去。”

    刹那间,光爆裂。

    不是毁灭,而是重生。

    ……

    人间某处,边陲小镇。

    夜深人静,一间破旧茅屋门前,柴扉轻响。

    一只毛茸茸的猴爪缓缓推开木门,指尖沾着露水与尘土。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照亮角落里一张简陋木床。床上躺着个病弱老翁,呼吸微弱。

    猴影走近,蹲下身,轻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老人家,你还记得我吗?”它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老人眼皮动了动,艰难睁开:“你……是谁?”

    “我是……路过的人。”猴子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金芒,“听说你儿子三年前出征未归,你每日都在等他回来。”

    老人泪水滑落:“我以为……没人记得我了。”

    猴子摇头:“我记得。”

    它抬手,掌心浮现出一粒微光闪烁的忆砂,轻轻按入老人眉心。刹那间,老人眼中浮现幻象:他的儿子站在战场尽头,回头一笑,挥手告别,然后化作风中的尘埃,归于安宁。

    “他走了,但他没恨。”猴子轻声道,“他只想你知道,他爱过你。”

    老人嘴角扬起,缓缓闭眼,安详离世。

    猴子静静坐着,直到晨曦初露,才起身离去。它的身形在阳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它脚步坚定,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而在另一片雪原之上,牧羊少女抱着冻僵的小羊哭泣不止。忽然,一阵暖风吹过,她抬头,只见半空中飘落一颗晶莹冰珠,落入雪地,瞬间融化成温泉,汩汩涌出。小羊睁眼,咩咩叫着挣扎站起。

    少女怔住,望着天空喃喃:“谢谢你,神仙。”

    风中似有笑声掠过。

    江南水乡,书生夜读至三更,提笔写下“世间皆苦,何以为乐?”忽觉窗外有影晃动,抬头一看,檐角蹲着只猴子,正啃着桃子,眯眼看他。

    “你写错了。”猴子跳下来,一把抢过纸张,“不是‘何以为乐’,是‘如何寻乐’。”

    “人生本来就苦,可正因为苦,才要自己找甜。”

    说完,把桃核吐在他砚台上,翻个跟头消失不见。

    书生愣了半天,忽然大笑,撕碎旧稿,重铺新纸,挥毫写下:“心若向阳,何惧夜长。”

    ……

    这些事,无人记载,亦无神通察觉。

    可在某些孩子的梦里,开始出现一个会翻筋斗的猴子,教他们不怕黑、不怕疼、不怕被人欺负;

    在某些迷途旅人的篝火旁,总有莫名燃起的火焰,温暖他们疲惫的身躯;

    在某些寺庙的钟声里,偶尔能听见一声桀骜的长啸,穿越云霄。

    女王站在西梁城头,望着远方落日,手中玉坠微微发烫。

    “你在哪里?”她低声问。

    风穿过耳畔,送来一句模糊不清的回应:

    “在你们记得我的地方。”

    八戒依旧每天嚷着要回高老庄,可每次出发前,总会绕道去花果山转一圈。他不说为什么,只是站在水帘洞前,大声讲些琐事:“今天红孩儿又练火遁摔了个狗啃泥!”“沙僧收了个徒弟,笨得跟你当年一样!”“哪吒说下次见面非揍你一顿不可……因为你欠他三坛酒!”

    说完,他就走,背影萧索。

    可他知道,总有一天,洞里会传来一声熟悉的嗤笑:“呆子,?嗦完了没?”

    红孩儿日夜苦修,八昧真火已能凝形为剑。他不再急于证明自己,而是学会了等待。每当月圆之夜,他会独自登上昆仑旧址,在残阵中央盘膝而坐,默念悟空教他的口诀。

    那一日,风起云涌,他忽然睁开眼,看到空中浮现出一道虚影??

    身穿虎皮裙,手持金箍棒,脚踏筋斗云,正冲他咧嘴一笑。

    “小子,火候还差得远。”

    “可你,已经是个爷们了。”

    红孩儿泪流满面,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孙叔叔,我等你回来。”

    时光流转,春去秋来。

    五年后,西域爆发瘟疫,百姓流离失所。某夜,村中孩童高烧不退,母亲抱着他在院中痛哭。忽然,一阵清风吹过,桌上多了一枚丹药,通体金黄,散发着淡淡药香。

    她慌忙喂下,孩子次日痊愈。

    村民都说,是神仙显灵。

    只有那孩子记得,昨夜梦中,有个猴子坐在屋顶,一边喝酒一边哼歌:

    “天不怕,地不怕,

    心头有火就不怕。

    若问我家在何处?

    十万八千里外,还是那个家。”

    十年后,东海龙宫突现异象,海底升起一座石碑,上刻两行大字:

    **“天地不容我,我便逆天行。

    今日不为王,只为护一人。”**

    龙王率众叩拜,不知此碑何人所立,唯见碑底缝隙中,插着一根金色毫毛,微微颤动。

    百年之后,世间再无“逆命者”作乱。

    并非它已灭亡,而是每当怨念滋生、人心将堕之时,总会有那么一刻??

    某个农夫放下锄头,扶起跌倒的仇人;

    某个将军撕毁战书,选择议和;

    某个孩子把最后一块饼分给乞丐……

    人们说,那是“心镜”的力量仍在流转。

    而真正的真相是??

    **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他人流泪,愿意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愿意相信即使失败也要试一次……**

    **那么,齐天大圣,就从未真正离去。**

    某年某月某日,花果山重焕生机,灵猴再现,百兽来朝。水帘洞前,一群小猴子围着老猿听故事。

    “老祖宗,你说齐天大圣真的存在过吗?”

    老猿捋须微笑:“怎么不存在?他就是咱们的老祖宗啊。”

    “可我们没见过他呀。”

    “见不见不重要。”老猿望向天空,“只要你们敢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不怕天,不怕地,不怕被人说是疯子……那你抬脚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他在走。”

    突然,洞内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咚。

    像是金箍棒拄地的声音。

    小猴子们吓得缩成一团,唯有最勇敢的那个,抬起头,大声问:“是你吗?大圣爷爷?”

    风穿洞而过,带来一句若有若无的笑:

    “嘿……乖孩子们,俺老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