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则回头，瞧见何志远有些惊讶：“小何？！咦？你们啷个来苏稽了呢？”“周砚请我吃饭，顺便来做个采访噻。”何志远笑道：“昨天我提了卤肉去你家找你，结果你不在家，还是周砚猜得准，说你在苏稽。”...乐明接过试卷，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纸面还带着油墨未散的微凉触感。他没急着看分数，先低头扫了一眼卷面——填空题那一栏，红笔勾出的“√”密密排成一列，像春日里刚抽芽的嫩柳枝，齐整、利落、毫无迟疑；问答题部分，批改老师用蓝墨水写的评语工整得近乎刻板：“逻辑清晰”“要点完备”“表述准确”“有个人见解”，末尾还画了个极小的圆圈，像是随手点下的句点，又像一枚未署名的印章。他抬头，见孔国栋正把试卷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绷着，喉结上下滑动，手指却已无意识地捏皱了卷子一角。乐明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八十二分，比去年周砚最高分只低两分，大曾，你这哪是考试，是给青神餐厅递辞呈时顺手交的履历。”孔国栋这才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笑得有点虚：“我背书时连‘花椒’两个字都默写错三回，真怕填空题全军覆没。”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映秋，你那九十四……是不是……抄了标准答案？”乐明挑眉：“抄谁的？省饮食公司出题组？还是李良才师伯昨晚梦里说的？”“不是！”孔国栋耳根微红，忙摆手，“我是说……你那几道关于‘冷菜装盘美学原则’和‘成本核算中毛利与净利的动态平衡模型’的论述，太……太不像厨师写的了。”这话一出，厨房里几个正在切配的老娘们也停了刀，赵孃孃擦着手里的铁锅，斜眼睨过来：“咋？我们映秋写字儿，还得像杀猪匠剁骨头那样‘哐哐’响才算正宗？”众人哄笑。夏瑶一边往卤桶里撒香料一边接话：“赵孃孃说得对！前天我还看见映秋蹲在后院石阶上，拿粉笔在地上演算‘一斤牛肉出多少份灯影牛肉、损耗率如何影响单份定价’，那架势，比镇中学数学老师备课还认真！”笑声还没落，周沫沫举着半块叶儿粑冲进厨房，嘴里含糊不清：“锅锅！你考第一！你考第一！妈妈说你是文曲星下凡，比灶王爷管得还宽！”她踮脚把叶儿粑往乐明嘴边送，糯米裹着豆沙的甜香混着厨房里卤水的咸鲜，在空气里撞出一股奇异的暖意。乐明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忽然想起昨夜灯下。窗外枇杷树影被风揉碎，投在摊开的《川菜烹饪学》第二册封面上。他写完最后一行批注，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无意间瞥见书页右下角一行极淡的铅笔字——是楚映秋的笔迹，细瘦清隽，像竹枝蘸了露水写就：*“火候非玄学，乃时间与耐心之契约。锅热七分，油温五成，肉片入锅刹那，即为契约生效之时。”*那行字旁，还画着一枚小小的、歪斜的灯影牛肉轮廓，薄如蝉翼，边缘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飞走。他当时怔了许久，指尖抚过那墨痕，竟觉纸面微温，似有余息未散。此刻，他望着眼前喧闹的厨房——赵孃孃在数卤蛋，李丽华正把刚焯好水的牛舌码进青花瓷盆，夏瑶掀开蒸笼盖，白雾腾起，裹着荷叶清香扑向天花板。孔国栋把试卷仔细折好，塞进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内袋，动作轻得像收一封家书。王勉凑过来，指着试卷上一道批注问：“肖磊，这‘干料涨发需以‘润’代‘泡’，贵在气机贯通’……啥叫气机贯通？”乐明没答，只舀起一勺滚烫卤水，缓缓淋在刚捞出的牛舌上。琥珀色的汁液顺着舌面沟壑蜿蜒而下，渗入肌理，那牛舌便如活过来般，泛起一层柔润油光。“你看它。”乐明示意王勉，“泡在水里，它只是湿；润在卤中，它才吸得进滋味，才长得出魂魄。气机，就是这口能呼吸的劲儿。”王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挠挠头：“那……咱以后涨发海参，也别傻泡，得给它念段《道德经》？”“念啥经？”夏瑶嗤笑，“念‘周师饭店灯影牛肉攻坚小组第十九次失败总结’更提神！”哄笑声再起。乐明却没笑，他转身走向案台，取过一块新切的牛腿肉。刀锋落下，薄如蝉翼的肉片簌簌叠落，每一片厚薄均匀，透光可见指纹。他将肉片平铺于竹筛，撒上薄薄一层醪糟汁、姜末、辣椒面——那红艳艳的粉末落在素白肉片上，像雪地里洒落的朱砂。“映秋，今天这锅灯影牛肉，我按你书页上写的法子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油温五成，肉片入锅即展，不蜷不缩。你说过，火候是契约，那我今日，就履约。”油锅渐热，青烟初起。他将竹筛倾斜，肉片如雪片般滑入油中。没有预想中的“滋啦”爆响，只有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嘶——”，接着，所有肉片在油面舒展、浮沉、渐渐转为琥珀色，边缘微微卷曲，却始终保持着完整的弧度，像一张张被风鼓起的小帆。厨房里不知何时静了下来。赵孃孃停了数蛋的手，李丽华忘了翻动卤桶里的牛杂，夏瑶甚至放下了手里那把永远磨不亮的旧菜刀。所有人目光都胶着在那口锅上——油波微漾，数十片牛肉在金红色的液体里载浮载沉，薄得几乎透明，红油裹着芝麻粒，在它们表面凝成细密晶莹的星群。“咔嚓。”第一片出锅的牛肉被乐明夹起，悬在空中。灯光穿过它，竟真映出窗棂的暗影。他轻轻一折，那肉片弯而不裂，韧中带脆，断口处泛着玉质般的光泽。“来。”他把筷子递给孔国栋，“尝尝这‘契约’的味道。”孔国栋接过，指尖微颤。他没急着吃，先对着光看了又看，然后才小心咬下一口。“咔嚓！”清脆声炸开，比前日周师饭店后厨那声更亮、更脆、更干脆利落。麻辣如电流窜上舌尖，酥香紧随其后，紧接着是醪糟的微甜、芝麻的焦香、牛肉本真的醇厚，层层叠叠，在齿间轰然绽放。他嚼了三下，肉片已化为细屑，只余满口余香，甘美悠长，竟无一丝纤维滞涩。“映秋……”他咽下，喉头滚动，声音发紧，“这味道……和我青神餐厅后厨那坛三十年陈醋泡的腊八蒜，一个味儿。”“胡扯！”夏瑶笑骂，“腊八蒜酸得人牙软，这灯影牛肉酥得人牙痒！”“不是那个意思。”孔国栋摇头，眼睛亮得惊人，“是那种……老东西的味道。老手艺、老规矩、老心气儿。就像我师父炒回锅肉，肥肉熬出油渣时那股子‘笃定’，像我师爷修祠堂梁柱时，刨花落地那声‘噗’——都是几十年养出来的底气。”乐明笑了，接过他递回的筷子，又夹起一片，这次递给赵孃孃：“赵孃孃，您尝尝，是不是当年映秋婆婆挂满院子的腊肠味儿？”赵孃孃没接，只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指腹，轻轻蹭过那片薄如纸的牛肉边缘。她眯起眼，仿佛在触摸一段被岁月漂洗过的旧时光，良久，才喃喃道：“像……又不像。映秋婆婆的腊肠，是柴火熏出来的烟火气；你这个，是心火熬出来的精气神儿。一个暖胃，一个……暖骨头。”话音未落，店门外传来一阵清越的铃铛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砚日报的送报员小跑着进来，手里高举一份报纸，油墨气息扑面而来——头版赫然印着硕大标题：《苏稽镇“灯影牛肉攻坚队”首战告捷！周师饭店青年厨师乐明，复刻达县古法，一鸣惊人！》下方配图，正是那日厨房里，白色瓷盘中堆叠如山的红亮牛肉片，光线下通体透亮，薄得能照见人影。送报员喘着气：“乐明师傅！孔经理！报社让加印三百份！说今早周师饭店门口排了二十多号人，就为抢一份带灯影牛肉照片的报纸！还有人问……问能不能在报纸背面，印上您这灯影牛肉的‘秘方’！”厨房里霎时沸腾。夏瑶一把夺过报纸，指着标题尖叫：“秘方？秘方在我脑子里！想学？先交学费，十斤牛肉干起步！”李丽华笑得直拍大腿，赵孃孃则默默转身，从柜子深处摸出个红漆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八个玻璃罐，每个罐底都贴着泛黄纸条，写着日期与字样：*“映秋腊肠，一九八二冬”“映秋腊肉，一九八三腊月”“映秋酱鸭，一九八四秋”*……她拈起最上面那只罐，罐身冰凉，釉色温润，轻轻晃动，里头腊肠油脂凝成琥珀，幽幽反光。“映秋，”她把罐子推到乐明面前，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哗，“这罐腊肠，是映秋婆婆走前一个月做的。她说，最后一批，要留给最有心的人。你尝尝，是不是……也和你锅里这牛肉一个味儿？”乐明没说话。他接过罐子，启封，取一片腊肠。肥肉如凝脂，瘦肉似玛瑙，横切面纹理细密如锦缎。他放在唇边，未咬，先闻——陈年花椒的辛香、柏枝的清冽、时光沉淀的醇厚酒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类似旧书页的墨香。他终于咬下。腊肠在口中化开，咸、鲜、香、润，百味交融，却奇异地不腻不燥，只余一缕悠长回甘，在舌根处悄然萦绕，绵绵不绝。他闭上眼，仿佛看见北大图书馆窗边，少女双辫垂落，指尖翻过书页，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像春蚕食桑；又看见苏稽老院，枇杷树影婆娑，楚映秋俯身在腌缸前，手背沾着粗盐颗粒，侧脸被夕阳镀上金边，宁静而坚定。原来所谓传承，并非墨守成规的临摹，而是心火不灭的相认。他睁开眼，将手中那片腊肠残骸，轻轻放回红漆木匣。然后，他转身，重新走到灶台前，揭开油锅盖——那口锅里，新一批牛肉片正浮沉于金红油浪之中，薄如蝉翼，透光见影，边缘微卷，恰似一幅徐徐展开的古老皮影戏幕布。他拿起长筷，稳稳搅动。油波荡漾，光影流转，那些薄如纸、亮如镜、脆如歌的牛肉片，在热力与时间的契约里，正悄然蜕变为一种崭新的、属于1984年的、鲜活而滚烫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