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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周文育:长槊横空定江南,千秋名将泪空弹

    永定三年(559年),江南五月,梅雨连绵。

    豫章郡金口(今江西金溪)的陈军大营内,气氛压抑如铁。

    主帅周文育独坐帐中,眉头紧锁。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颗流星自夜空坠落,声如炸雷,地面震裂丈余,坑中尽是碎炭。

    更诡异的是,军营地下竟隐隐传出婴儿啼哭之声。

    士兵们掘地三尺,挖出一具三尺长的小棺材,阴气森森。

    “大帅,此乃大凶之兆啊!”监军孙白象脸色惨白,“军中流言四起,都说这是主将殒命的预兆!”

    周文育,这位南陈开国第一猛将、寿昌县公、镇南将军,今年刚满五十一岁。

    可谁能想到,这位战无不胜的战神,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却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帐外,豫章内史熊昙朗正阴恻恻地盯着帅帐,眼中杀机毕露。

    周文育,公元509年生,新安郡寿昌县(今浙江建德)人。

    他本不姓周,姓项,原名项猛奴。

    这个名字,透着一股野性——像一头未经驯化的猛兽。

    猛奴的命很苦。

    少孤贫,父亲早死,家里穷得叮当响,母亲带着他和几个兄姊,在赋税徭役的重压下苟延残喘。

    他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但天生神力异禀。

    史书记载:“年十一,能反复游水中数里,跳高六尺,与群儿聚戏,众莫能及。”

    十一岁的孩子,能在水里来回游几里地不喘气,能平地跳起来两丈高,一起玩的孩子,没人是他对手。活脱脱一个水中蛟龙、陆地猛虎。

    他每天光着脚,在江边摸鱼、在山里砍柴,一身蛮力,胆大包天。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十一岁那年。

    当时,义兴(今江苏宜兴)人周荟,是寿昌浦口的戍主(边防小官)。一次巡查时,周荟看到这个在江里如履平地的野小子,“见而奇之”——惊为天人。

    周荟把猛奴叫过来问话。

    猛奴老老实实回答:“母老家贫,兄弟姊并长大,困于赋役。”

    我娘老了,家里穷,哥哥姐姐都长大了,都被赋税徭役逼得活不下去。

    一句话,说得周荟心酸不已。他看这孩子虽然粗野,却孝顺、实诚、有气力,是块璞玉。

    周荟当即跟着猛奴回家,找到他母亲,诚恳地说:“这孩子跟着你受苦,不如给我当儿子,我养他,教他本事,将来能出人头地。”

    母亲看着家徒四壁,又看看儿子一身蛮力,含泪答应了。

    从此,项猛奴改姓周,成了周荟的养子。

    周荟任期满后,带着周文育回到京城建康(今南京)。他知道养子没文化,便带他去见太子詹事周舍——当时的文坛大佬,请他给孩子取个正经名字。

    周舍略一思索,说:“猛奴太粗野,就叫周文育,字景德吧。文以载道,育以成才,希望他文武双全。”

    周荟又让侄子周弘让教周文育读书写字、算术记账。

    周弘让写了蔡邕的《劝学》和古诗给他,可周文育看都不看,把书一扔,大声说:

    “谁能学此取富贵?但有大槊耳!”

    读书写字能当饭吃?能换来富贵吗?我要的是长槊、战马、沙场、功名!

    周弘让一听,不但不生气,反而“壮之”——这小子有志气!于是不教他读书,改教他骑马、射箭、舞槊。

    周文育大喜,日夜苦练,很快就弓马娴熟、槊法如神,成了一名顶尖猛将。

    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这个曾经的寒门野小子,即将踏入乱世烽烟,用手中长槊,打出一片天。

    周荟有个同乡好友,正是南北朝第一名将——陈庆之。

    陈庆之听说周荟有个养子勇力绝人,便把周荟调到自己麾下,任前军军主。

    普通七年(526年),陈庆之派周荟率领五百人,前往新蔡、悬瓠(今河南汝南),慰劳白水蛮部族。

    没想到,白水蛮暗中勾结北魏,想抓住周荟投降北魏。

    事情败露,周荟、周文育父子被蛮兵重重包围。

    贼徒甚盛,一日数十合!

    蛮兵人多势众,一天打几十场硬仗。

    年仅十七岁的周文育,“前锋陷阵,勇冠军中”。

    他手持长槊,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长槊所到之处,蛮兵非死即伤。

    激战中,养父周荟战死。

    周文育目眦欲裂,发疯般冲入敌阵,“驰取其尸,敌人不敢逼”。

    他单枪匹马,杀进重围,夺回周荟的尸体,蛮兵看着这个杀神,竟没人敢上前阻拦。

    天黑收兵,周文育身被九创,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不倒。

    伤愈后,周文育亲自护送周荟的灵柩回乡安葬。陈庆之被他的忠义、勇猛深深感动,厚加赏赐,赞他为“将门虎子”。

    安葬养父后,周文育投身军旅,跟随南江督护卢安兴南下岭南,征战交、广一带。

    他屡立战功,很快升任南海县令,成了一方小吏。

    如果没有乱世,周文育或许会在岭南安稳做官。

    但侯景之乱爆发,天下大乱,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太清二年(548年),侯景在寿阳起兵,八百人渡江,一路势如破竹,攻破建康,围台城、杀梁武帝,江南大乱,尸横遍野。

    岭南也乱了。

    卢安兴死后,其子卢子略、部将杜僧明、周文育起兵攻打广州,想割据自立。

    此时,陈霸先(后来的陈武帝)任西江督护,奉朝廷之命讨伐叛军。

    两军大战,陈霸先用兵如神,杜僧明、周文育兵败被俘。

    陈霸先亲自审问俘虏。

    看到周文育时,陈霸先眼前一亮——这汉子身材魁梧、相貌英武、眼神刚毅,一看就是猛将。

    陈霸先问:“你可愿降我?”

    周文育昂首挺胸:“败军之将,只求一死!”

    陈霸先大笑:“真壮士!我不杀你,你若归降,我保你荣华富贵,建功立业!”

    杜僧明也跟着投降。

    陈霸先当即赦免二人,收为心腹,任命为将军。

    周文育没想到,自己兵败被俘,非但没死,反而遇到了一生的明主。

    陈霸先雄才大略、知人善任,对周文育、杜僧明推心置腹、信任有加。

    周文育也死心塌地,发誓以死相报。

    大宝元年(550年),陈霸先在始兴(今广东韶关)起兵,率五万大军北上勤王,讨伐侯景。

    周文育、杜僧明任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大军行至南野(今江西南康),遭遇蔡路养叛军拦截。

    蔡路养拥兵数万,占据险要,以逸待劳。

    激战中,周文育陷入重围,四面箭如雨下。

    他的战马被射死,身陷绝境。

    但周文育毫不慌乱,“右手搏战,左手解鞍,突出重围”。

    右手挥槊杀敌,左手解下马鞍护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威震三军。

    突围后,周文育重整旗鼓,与杜僧明合兵一处,拼死力战,大破蔡路养。

    陈霸先大喜,升周文育为府司马,成为核心大将。

    大军继续北上,抵达大皋(今江西吉安),遭遇侯景大将李迁仕。

    李迁仕派猛将杜平虏在灨石鱼梁筑城坚守。

    陈霸先命周文育进攻。

    周文育身先士卒,猛攻敌城,杜平虏弃城而逃。

    李迁仕大怒,亲率全部精兵来攻周文育,其锋甚锐,陈军皆惧。

    周文育镇定自若,据城死守,频出挑战。

    他每天率军出城厮杀,身先士卒,杀得李迁仕军士气低落。

    僵持数月,陈霸先派大军增援,周文育里应外合,大破李迁仕,生擒之。

    平定李迁仕,打开北上通道。

    大宝三年(552年),陈霸先与王僧辩会师,联军十万,进攻建康,讨伐侯景。

    周文育依旧任先锋,率部率先渡过秦淮河,猛攻台城。

    侯景军虽悍,却挡不住周文育的亡命冲锋。

    周文育手持长槊,每战必登先,杀敌无数,建康城外,血流成河。

    最终,侯景兵败被杀,侯景之乱平定。

    周文育因战功第一,被梁元帝封为东迁县侯、信威将军、义州刺史 。

    侯景之乱虽平,但天下并未太平。

    梁元帝死后,王僧辩屈服于北齐,拥立北齐傀儡萧渊明为帝,背叛梁朝。

    陈霸先怒不可遏,决定诛杀王僧辩,另立萧方智为帝。

    绍泰元年(555年),陈霸先秘密起兵,突袭石头城,诛杀王僧辩。

    周文育奉命率军,进攻王僧辩之子王頠,平定吴郡、吴兴。

    他长驱直入,所向披靡,很快平定东南,稳定陈霸先后方。

    王僧辩虽死,但其旧部徐嗣徽、任约勾结北齐,率北齐大军南下,围攻建康。

    陈霸先命周文育回师勤王。

    太平元年(556年),周文育率军在白城与陈霸先会合,迎战徐嗣徽、北齐联军。

    即将开战,狂风大作。

    陈霸先说:“兵法云,矢不迎风。今日风势不利,不可出战。”

    周文育大吼:“事急矣!当决之,何必定依古法!”

    情况危急,必须决战,管什么古法!

    说罢,周文育抽槊上马,率部率先冲锋。

    狂风中,周文育如战神下凡,长槊挥舞,北齐兵纷纷倒地。陈军士气大振,紧随其后,大败徐嗣徽与北齐军,杀敌数百,解建康之围。

    此战后,周文育进爵寿昌县公,加封平西将军,成为陈霸先麾下头号大将。

    太平二年(557年),陈霸先废梁建陈,登基为帝,史称陈武帝。

    周文育作为开国第一功臣,被封为镇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寿昌县公,赐鼓吹一部,位极人臣。

    陈朝初建,天下未平。

    广州刺史萧勃(梁朝宗室)不服陈霸先,在岭南举兵造反,率军北上,进攻豫章(今江西南昌),声势浩大 。

    陈武帝急命周文育为帅,率军讨伐萧勃 。

    永定元年(557年),周文育率军南下,兵锋直指萧勃。

    萧勃派部将欧阳頠驻军苦竹滩,傅泰据守墌口城,其子萧孜与叛军首领余孝顷在豫章石头城扎营,连营数十里,战舰密布,企图死守。

    周文育用兵神速,率军轻装疾进,绕过欧阳頠、傅泰,直扑石头城。

    他占据芊韶,切断萧孜、余孝顷与后方联系。

    欧阳頠见后路被断,不战自溃,退守泥溪。

    周文育分兵追击,生擒欧阳頠、傅泰,随后回师围攻石头城。

    萧勃在南康听说前线大败,全军股栗,军心涣散。

    部将谭世远斩杀萧勃,欲投降周文育,却被部下所杀。

    谭世远的军主夏侯明彻带着萧勃首级,向周文育投降。

    萧孜、余孝顷困守石头城,负隅顽抗。

    陈武帝派侯安都率军增援周文育。

    侯安都夜袭敌舰,火烧叛军水军;周文育率水军正面进攻,侯安都领步骑登岸夹击。

    两面夹攻,叛军大败!

    萧孜投降,余孝顷逃回新吴。

    广州之乱平定,岭南重归陈朝版图。

    周文育一战定岭南,威名震动天下,加封都督南豫州诸军事、武威将军、南豫州刺史 。

    岭南刚平,西线战火又起。

    湘州刺史王琳(梁朝旧将)拥兵十万,割据长江中游,不服从陈朝,还拥立梁朝宗室,与陈武帝分庭抗礼。

    永定二年(558年),陈武帝命周文育为南道都督,侯安都为西道都督,联军西征,讨伐王琳 。

    两位名将同征武昌,却因互不统属、部下争功,产生矛盾。

    大军抵达沌口(今湖北武汉),与王琳大军决战。

    王琳用兵老辣,设下埋伏,大破陈军。

    周文育、侯安都兵败被俘。

    王琳爱惜二人之才,没有杀他们,而是囚禁起来,用长锁链锁在船舱底部。

    周文育、侯安都暗中联络旧部,密谋逃跑。

    一天,王琳率军前往白水岐,留部下潘纯陀守船。

    周文育假意讨好潘纯陀,骗他解开锁链。

    锁链一松,周文育暴起发难,夺过潘纯陀的佩刀,将其斩杀。

    随后,周文育、侯安都抢了小船,连夜逃回陈朝。

    逃回建康后,周文育向陈武帝请罪。

    陈武帝大笑:“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能安全回来,就是大功!”

    下诏不问罪,官复原职,依旧重用。

    君臣相知,莫过如此。

    永定三年(559年),余孝顷之子余公飏、弟弟余孝劢,在新吴(今江西奉新)再次叛乱,占据栅寨,扰乱江南。

    陈武帝再派周文育为主帅,会同周迪、黄法氍,率军讨伐。

    豫章内史熊昙朗也率部前来会合。

    熊昙朗为人阴险狡诈,首鼠两端,表面归顺陈朝,暗中却想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周文育为人忠厚、推心置腹,对熊昙朗毫无防备,信任有加 。

    大军进至金口,余公飏诈降,想趁机活捉周文育。

    周文育识破阴谋,将余公飏逮捕,押送建康。

    随后,周文育舍舟步行,进据三陂。

    王琳派大将曹庆率军增援余孝劢,派常众爱率军与周文育对峙。

    战局陷入僵持。

    不久,周迪兵败,消息传来,陈军人心浮动 。

    熊昙朗见陈军势弱,起了异心——想杀掉周文育,吞并其军,投降王琳,换取富贵 。

    监军孙白象看穿熊昙朗阴谋,秘密劝周文育:

    “熊昙朗包藏祸心,必反!请大帅先下手为强,诛杀此贼,以绝后患!”

    周文育却摇头拒绝:

    “我旧兵少,客军多。若杀昙朗,诸军必惊,大事去矣。不如推心抚之,安其心。”

    我本部兵马少,盟军多。如果杀了熊昙朗,其他盟军会害怕叛变,仗就没法打了。不如以诚相待、安抚他。

    周文育太过忠厚,他以为真心能换真心,却不知豺狼终究是豺狼。

    恰在此时,失踪多日的周迪,突然送来一封书信 。

    周文育大喜过望——以为周迪没事,战局有救。

    他毫无防备,拿着书信,亲自去熊昙朗营中,笑着给熊昙朗看:

    “周迪有信来,我军无忧矣!”

    熊昙朗心中冷笑:周文育啊周文育,你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他假意寒暄,趁周文育不备,突然拔刀,一刀刺入周文育胸膛 。

    周文育被杀的消息,传回建康。

    陈武帝正在吃饭,闻言惊起,筷子落地,放声大哭 。

    这位一生铁骨、从不流泪的开国皇帝,哭得撕心裂肺:

    “文育死,朕失左右手!天丧我也!”

    陈武帝即日举哀,追赠周文育为侍中、司空,赐谥号忠愍(忠诚而蒙难) 。

    天嘉二年(561年),陈文帝下诏,将周文育配享陈武帝庙庭——与开国皇帝同受祭祀,人臣至极。

    熊昙朗杀周文育后,吞并其军,反叛陈朝。

    但他不得人心,很快被陈军剿灭,枭首示众,得到应有的下场。

    《陈书》评价他:

    “文育善抚驭,能得士卒死力,性又质直,不尚权势,盖一代之良将也。”

    他善于带兵、爱护士卒,士兵都愿为他死战;

    他性格忠厚、质朴正直,不玩弄权术;

    他一生忠义,从一而终,忠于陈霸先,至死不渝。

    他出身孤贫,却勇冠三军;

    他目不识丁,却用兵如神;

    他功盖天下,却不骄不躁;

    他位极人臣,却忠厚待人。

    正如后人诗云:

    长槊横空定江南,忠勇一生天地宽。

    可怜金口遭暗算,千秋名将泪空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