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55年,南梁绍泰元年,深秋。
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的石头城,寒风如刀,杀气弥漫。
曾经横扫侯景、收复帝都、官至太尉、永宁郡公的一代名将王僧辩,此刻被绳索紧紧捆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面前站着的,是昔日并肩平叛、歃血为盟的生死兄弟——陈霸先。
数月前,两人还在白茅湾登坛盟誓,“同心戮力,共赴国难”;如今却刀兵相向,反目成仇。
陈霸先一身戎装,面色冷峻,厉声质问:“王僧辩!你身为梁室重臣,为何背信弃义,废黜先帝嫡子萧方智,迎立北齐傀儡萧渊明为帝?你这是通敌叛国,愧对梁室列祖列宗!”
王僧辩抬起头,须发微乱,眼神却依旧沉稳。他望着这位曾经的战友,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悲凉:“兴国,我迎立贞阳侯(萧渊明),是为保江南百姓安宁,是为稳住北齐强敌,绝非卖国。你我皆为梁臣,何至刀兵相见?”
陈霸先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他挥手示意,士兵将绳索收紧。
王僧辩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
王僧辩,字君才,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人,出身于世代将门的乌丸王氏家族。
他的父亲王神念,原是北魏官员,官至颍川太守,文武双全,在北方颇有声望。北魏末年,天下大乱,战火纷飞,王神念不愿在乱世中苟活,更看不惯北方政权的腐朽混乱。
南梁天监年间(约502—519年),王神念毅然率领全家老小,抛弃北方的家业爵位,南下投奔梁武帝萧衍,成为南梁的“归降将领”。
当时王僧辩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跟着父亲一路南下,历经艰险,终于抵达江南。
与那些粗莽的武将不同,王僧辩虽是将门之子,却自幼饱读诗书,精通《左氏春秋》,文武双全,气质儒雅。他不仅弓马娴熟、武艺过人,更擅长谋略,处事沉稳,遇事冷静,从小就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智慧。
梁武帝萧衍崇尚文教,对这样文武兼备的青年才俊格外赏识。王僧辩凭借父亲的恩荫与自身的才干,很快步入仕途,被分配到湘东王萧绎(后来的梁元帝) 麾下任职,担任湘东王国左常侍。
这一年,他不过二十出头。
萧绎是梁武帝第七子,爱好文学,博学多才,但性格多疑、心胸狭隘、权力欲极强。他当时镇守荆州,是南朝上游最重要的藩王,野心勃勃,一直暗中积蓄力量,图谋大业。
王僧辩进入萧绎幕府后,做事兢兢业业,沉稳干练,从不张扬,很快就得到萧绎的信任与重用。
萧绎调任丹阳尹,王僧辩跟着转任府行参军;
萧绎出守会稽,王僧辩兼任中兵参军事,掌管军事要务;
萧绎迁任荆州刺史,王僧辩依旧留在身边,担任中兵参军,成为萧绎最核心的亲信将领。
在荆州期间,王僧辩开始真正展现军事才能。
当时荆州地区蛮族时常叛乱,地方不稳,武宁郡(今湖北荆门一带)爆发大规模叛乱,声势浩大,当地官军屡剿不灭。萧绎下令,命王僧辩率军平叛。
王僧辩领命后,没有急于出兵强攻。他先派人探查地形与叛军虚实,然后制定周密计划:分兵合围、各个击破、恩威并施。
他先以精锐部队切断叛军粮道,再分兵几路,同时进攻叛军各个据点。叛军本是乌合之众,粮道一断,人心涣散,很快就被王僧辩打得溃不成军。叛乱首领要么被杀,要么投降,短短数月,武宁郡之乱彻底平定。
这是王僧辩独立指挥的第一场大战,打得干净漂亮,一战成名。
萧绎大喜,当即提拔他为贞威将军、武宁太守。不久,又升任振远将军、广平太守。
从一个普通参军,到一郡太守、独当一面的将领,王僧辩只用了短短几年。
此后十余年,王僧辩一直跟随萧绎,辗转各地任职,历任新蔡太守、云骑将军司马、竟陵太守等职,每到一处,都治理有方,军纪严明,政绩卓着。
他治军有个特点:宽严相济,爱兵如子,但法令如山。士兵犯错,他从不滥杀,多以教化、惩戒为主;但一旦上阵杀敌,他要求部下必须令行禁止,奋勇向前,违者必斩。
在竟陵太守任上,他训练出一支精锐水军,军纪严整、战斗力极强,成为后来平定侯景之乱的核心力量。
此时的王僧辩,已是萧绎麾下首屈一指的大将,手握重兵,镇守上游重镇,声望日隆。
他本以为可以在萧绎麾下安稳效力,保境安民,却没想到,一场席卷整个南梁的惊天浩劫——侯景之乱,即将爆发,彻底改变他的命运,也将他推向历史舞台的最中央。
南梁太清二年(公元548年),历史的惊雷炸响。
东魏降将侯景,在寿阳(今安徽寿县)举兵叛乱,以“清君侧、诛奸臣”为名,率八千叛军南下。
侯景此人,狡诈凶残,反复无常,先后背叛北魏、东魏,是个出了名的“乱世毒瘤”。梁武帝萧衍年老昏聩,盲目接纳侯景投降,想利用他北伐,结果养虎为患,引狼入室。
侯景叛军虽少,却个个都是百战精锐,加上南梁军队久疏战阵、军备废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渡过长江,包围都城建康,猛攻台城(皇宫)。
消息传到荆州,萧绎大惊。他虽有野心,但毕竟是梁臣,不得不派兵救援。
他立刻任命王僧辩为假节、总督舟师一万,率领荆州水军,携带大量粮草,顺江而下,火速驰援建康。
王僧辩领命后,不敢耽搁,立即整军出发。他深知侯景凶悍,日夜兼程,希望能赶在台城陷落前抵达。
可命运弄人。
当王僧辩的水军刚刚抵达建康近郊时,前方传来噩耗:台城陷落,梁武帝萧衍被侯景囚禁,活活饿死!
堂堂南梁开国皇帝,在位四十八年,晚年竟落得如此下场,整个江南为之震动。
此时,建康城外聚集了各路援军三十多万,却群龙无首,互相猜忌,不敢与侯景决战。统帅柳仲礼等人,更是贪生怕死,整日饮酒作乐,无心作战。
王僧辩的一万水军,本是精锐,但此时台城已破,皇帝蒙尘,军心大乱,士气彻底崩溃。
侯景占据台城,掌控了梁武帝与太子萧纲,挟天子以令诸侯,势力大增。他派人招降城外各路援军,许以高官厚禄。
柳仲礼、赵伯超等将领,率先投降侯景。
王僧辩陷入绝境。
战,孤军深入,寡不敌众,必败无疑;
降,背叛朝廷,屈身贼营,身败名裂;
逃,大军无主,粮草断绝,难逃一死。
左右亲信劝他:“将军,如今大势已去,柳仲礼等人已降,我们孤军难支,不如暂降侯景,保存实力,再图后举!”
王僧辩沉默良久。
他熟读史书,深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他不甘心自己一手训练的精锐水军,就此覆灭;更不甘心南梁江山,落入侯景这个逆贼之手。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暂降侯景,保存实力,伺机而动。
他与柳仲礼等人一起,入台城拜见侯景,屈膝称臣。
侯景早就听说王僧辩的威名,见他投降,大喜过望。他没有为难王僧辩,反而厚加安抚,收编其水军与粮草,但仍让他保留部分旧部。不久,为了笼络人心,侯景又将王僧辩放回竟陵,继续担任太守。
就这样,王僧辩带着屈辱与不甘,离开了建康,返回竟陵。
一路上,他痛定思痛,暗自发誓:侯景逆贼,倾覆梁室,残害百姓,我王僧辩若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回到竟陵后,他立即整顿兵马,招纳旧部,日夜训练,积蓄力量,同时派人秘密前往荆州,向萧绎表明忠心:臣虽暂屈贼庭,心始终在梁,愿为殿下效死力,讨伐侯景,收复建康!
萧绎本就多疑,听说王僧辩投降侯景,本想治罪,但得知他暗中归诚、保存实力后,才稍稍放心。
不久,萧绎以“承制”(秉承皇帝旨意)的名义,任命王僧辩为领军将军,正式将上游军事大权托付给他。
王僧辩的人生,迎来第一次重大转折。
就在王僧辩准备全力讨伐侯景时,南梁内部却先乱了起来。
梁武帝死后,皇子们为争夺皇位,自相残杀。
萧绎(湘东王)占据荆州,手握重兵;他的六哥萧纶(邵陵王) 占据郢州(今湖北武汉),被推举为“盟主”;八弟萧纪(武陵王) 占据益州(今四川),拥兵自重。
三人互相猜忌,水火不容,都想称帝。
萧绎野心最大,决心先除掉萧纶、萧纪,再东讨侯景。
公元550年,萧绎下令,命王僧辩与鲍泉率军,讨伐占据湘州(今湖南长沙)的侄子萧誉(河东王),同时准备东进对付萧纶。
大军出征前,王僧辩向萧绎进言:“殿下,竟陵旧部尚未全部集结,粮草也未备齐,臣想等兵马齐集、粮草充足后,再进军长沙,以求万全。”
他一向沉稳谨慎,做事谋定而后动,不愿打无准备之仗。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句话彻底触怒了萧绎。
萧绎本就多疑,又急于平定内乱、登基称帝,听王僧辩说要“等待时机”,以为他故意拖延、心怀异志、与叛军勾结。
萧绎当场勃然大怒,厉声呵斥:“王僧辩!你畏惧叛军,拖延拒命,是想投靠贼寇吗?今日只有死路一条!”
王僧辩大惊,连忙辩解:“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今日就算被处死也毫无怨言,只恨不能再见老母一面!”
萧绎怒火中烧,根本不听解释,亲自拔出佩刀,朝着王僧辩狠狠砍去!
一刀下去,正中王僧辩大腿,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流满地面。王僧辩剧痛难忍,当场昏死过去。
左右侍卫都吓呆了,没人敢上前阻拦。
萧绎余怒未消,下令将王僧辩打入廷尉大牢,同时将他的儿子、侄子全部逮捕,一并关押。
王僧辩的母亲听说儿子获罪、被砍成重伤,立刻脱下簪珥,素服前往宫中,向萧绎请罪,请求宽恕儿子。
萧绎见王僧辩母亲如此,又念及他往日功劳,怒气渐消,加上王僧辩伤势严重,便赐给他良药疗伤,暂时没有杀他。
一代名将,只因一句话,就落得身受重伤、身陷囹圄、家眷被囚的下场。
就在王僧辩在狱中奄奄一息时,前线传来急报:萧誉的部将率军突袭江陵(荆州治所),军情危急,人心惶惶!
萧绎派去讨伐萧誉的鲍泉,军事才能平庸,围攻长沙数月,久攻不下,毫无进展。如今叛军偷袭江陵,萧绎身边无将可用,顿时慌了手脚。
危急关头,有人向萧绎进言:“如今危难之际,非王僧辩不能救江陵!他虽有罪,但军事才能无人能及,恳请殿下赦免他,让他戴罪立功!”
萧绎走投无路,只得同意。
他亲自前往狱中,赦免王僧辩,任命他为城内都督,全权负责江陵防务。
王僧辩带伤领命,不顾腿伤未愈,立刻登城指挥。
他沉稳冷静,迅速部署防务,调兵遣将,加固城墙,设置防御工事。叛军来袭后,王僧辩亲自督战,指挥守军顽强抵抗,多次击退叛军进攻。
萧誉的军队见江陵防守严密、王僧辩指挥有方,久攻不下,士气低落,被迫撤退。
江陵之围,瞬间解除。
萧绎大喜,对王僧辩更加倚重。他随即下令,让王僧辩代替鲍泉,指挥全军,继续攻打长沙,讨伐萧誉。
王僧辩领命后,率军抵达长沙城下。
他吸取鲍泉久攻不下的教训,改变战术:围而不攻,切断粮道,攻心为上,消耗叛军。
他下令在长沙城外修筑长围,将城池团团围住,切断所有对外通道。城内叛军粮草断绝,人心浮动,逃兵不断。
同时,王僧辩派人向城内喊话,劝降萧誉部下,许以高官厚禄。
没过多久,长沙城内军心瓦解,士气崩溃。王僧辩趁机下令总攻,大军一举攻破长沙,斩杀萧誉,平定湘州之乱。
从阶下囚到平叛功臣,王僧辩凭借自己的军事才能与沉稳性格,再次逆袭。
经此一役,萧绎对他彻底信任,将上游所有军事大权,全部交给王僧辩。
而王僧辩也终于摆脱内乱的羁绊,开始将目光投向东方——那个占据建康、祸乱江南的逆贼:侯景。
第四章 巴陵大捷,侯景覆灭的关键转折
湘州平定后,萧绎在江陵称帝,改元承圣,史称梁元帝。
此时,侯景已经废掉萧纲,自立为帝,国号“汉”,在江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史称“侯景之乱”。江南地区历经战火,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惨不忍睹。
梁元帝萧绎下令,任命王僧辩为大都督,率荆州水军主力,沿江东下,讨伐侯景,收复建康。
侯景听说王僧辩率军东来,不敢大意,亲率大军西进,迎战王僧辩。
承圣二年(公元553年),两军在巴陵(今湖南岳阳) 相遇,一场决定南梁命运的决战,就此爆发。
侯景叛军一路连胜,士气正盛,兵力远超王僧辩,而且侯景本人骁勇善战,诡计多端。
面对强敌,王僧辩再次展现出“沉稳如山”的名将本色。
他没有与侯景正面决战,而是下令:坚守巴陵,以静制动,疲惫敌军,伺机破敌。
他下令加固巴陵城防,深沟高垒,坚壁清野,将城外百姓、粮草全部迁入城内。同时,命令水军在长江中列阵,封锁江面,切断侯景水军退路。
侯景率军抵达巴陵后,自恃兵强,下令全力攻城。
叛军轮番进攻,昼夜不停,杀声震天。王僧辩身披铠甲,亲自登城指挥,激励将士。他下令用强弩、滚木、礌石、火攻等多种战术,顽强抵抗。
侯景军猛攻数日,死伤惨重,却寸步难进。
王僧辩不仅防守严密,还不时派出小股精锐部队,夜间偷袭侯景军营,烧毁粮草、斩杀哨兵,搅得侯景军日夜不宁,人心惶惶。
侯景久攻不下,粮草渐少,士气低落,心急如焚。他又派大将任约率水军进攻,企图突破长江防线。
王僧辩早有准备,下令水军用火攻、长栅、列舰围堵,大败任约水军,当场擒获任约!
任约被擒,侯景军彻底崩溃。
侯景见大势已去,巴陵城无法攻克,大将被俘,粮草耗尽,士兵毫无斗志,只得下令烧毁营寨,连夜撤退。
巴陵之战,王僧辩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彻底击溃侯景主力,成为平定侯景之乱的决定性转折点!
此战后,侯景元气大伤,再也无力西进,只能一路向东败退。
王僧辩乘胜追击,率军顺江而下,势如破竹,先后收复郢州、江州(今江西九江),沿途叛军望风而降,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大军一路东进,直逼建康。
就在王僧辩一路东进、连战连捷时,另一路大军也从南方北上,直逼建康——这就是陈霸先率领的岭南大军。
陈霸先,字兴国,出身寒门,原本是岭南小吏,凭借战功一步步崛起。侯景之乱爆发后,他在岭南起兵,率大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成为讨伐侯景的另一支主力。
承圣三年(公元554年)三月,王僧辩与陈霸先在白茅湾(今江西九江附近) 胜利会师。
两位当世名将,终于见面。
王僧辩儒雅沉稳,擅长谋略与水军;陈霸先勇猛果决,擅长陆战与治军。
两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
为表示同心协力、共诛叛贼的决心,两人登坛盟誓,杀牲歃血,宣读誓词:“义同休戚,誓在匡复,同心戮力,共赴国难,有渝此盟,神明殛之!”
这一刻,两人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是匡扶梁室的忠臣。
会师后,联军兵力达到二十余万,联旗千里,舟舰蔽江,江左以来,水军之盛未有也,声势浩大,威震江南。
大军继续东进,很快抵达建康城外,对侯景形成合围之势。
侯景困兽犹斗,亲率主力出城,在石头城(建康西北要塞) 外与王、陈联军决战。
决战之日,王僧辩指挥水军主攻石头城,陈霸先率步兵正面迎战。
侯景军虽已是强弩之末,但依旧凶悍,双方展开惨烈厮杀,血流成河。
关键时刻,王僧辩下令:两千张强弩同时齐发!
强弩如雨,射向侯景军阵,叛军死伤无数,阵型大乱。陈霸先趁机率步兵猛攻,王僧辩水军也从侧翼包抄。
侯景军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侯景见大势已去,不敢再战,率少数亲信仓皇出逃,准备渡江北逃。途中,他被部下斩杀,首级被割下,送往江陵,献给梁元帝。
为祸四年、荼毒江南、颠覆梁室的侯景之乱,终于彻底平定!
王僧辩、陈霸先率军进入建康,百姓纷纷出城迎接,箪食壶浆,哭声震天——他们终于等到了王师,结束了四年的地狱般生活。
王僧辩入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抚百姓、整顿军纪、修复宫室、安葬死者、清除侯景余党。
他下令:士兵敢骚扰百姓、抢掠财物者,斩!
在他的严格约束下,联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建康秩序迅速恢复。
随后,他将侯景的重要谋士王伟等二十余人,押往江陵,交由梁元帝处置。
平定侯景之乱,王僧辩居功至伟,是当之无愧的首功之臣。
梁元帝萧绎在江陵接到捷报,大喜过望,下诏册封王僧辩:司徒、侍中、尚书令、永宁郡公,食邑五千户,都督中外诸军事。
一时间,王僧辩位极人臣,权倾朝野,成为南梁无可争议的柱石之臣。
平定侯景后,王僧辩镇守建康,陈霸先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两人一西一东,共同辅佐梁元帝萧绎,江南暂时恢复平静。
但好景不长。
梁元帝萧绎生性多疑,心胸狭隘,登基后不仅没有安抚百姓、重振朝纲,反而猜忌功臣、诛杀宗室、与西魏交恶,把南梁搞得乌烟瘴气。
承圣三年(公元554年),西魏宇文泰派大军五万,南下攻打江陵。
萧绎昏庸无能,江陵防备松懈,加上之前内乱消耗了大量兵力,西魏军势如破竹,很快包围江陵。
萧绎急忙派人向王僧辩求救,命他火速率军勤王。
王僧辩在建康接到消息,大惊失色,立即整军,准备西上救援。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江陵被围仅月余,就被西魏军攻破。梁元帝萧绎被俘,随后被残忍杀害。江陵城破,数万百姓被掳往北方,宫室图书被焚毁,南梁上游重镇,彻底沦陷。
消息传到建康,王僧辩悲痛欲绝,仰天大哭。
他一生忠于萧绎,从少年跟随,到平定内乱、讨伐侯景,出生入死,忠心不二。如今恩主被杀,江陵覆灭,南梁再次陷入群龙无首的绝境。
江陵陷落后,南梁皇室几乎被西魏屠戮殆尽,只剩下萧方智(梁元帝第九子,年仅13岁) 等少数几人。
此时,王僧辩与陈霸先成为南梁仅存的两大支柱。
在群臣拥戴下,王僧辩迎立萧方智为帝,史称梁敬帝,并将其接入建康,临朝听政。
王僧辩被任命为太尉、录尚书事,陈霸先为司空,两人共同辅政。
王僧辩临危受命,执掌南梁军政大权,成为事实上的“摄政王”。
此时的南梁,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 内部:历经侯景之乱、江陵之祸,江南残破,人口锐减,经济崩溃,地方割据势力四起;
- 外部:西魏占据益州、荆州,虎视眈眈;北齐(东魏继承者)占据江北,随时可能南下;强敌环伺,危机四伏。
王僧辩以一己之力,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他整顿吏治、安抚百姓、恢复生产、训练军队、抵御外敌,试图力挽狂澜,重振梁室。
可他没想到,最大的危机,不是来自外敌,而是来自身边——那个曾经歃血为盟的兄弟:陈霸先。
第七章 一念之差,迎立渊明祸起萧墙
江陵覆灭后,北齐皇帝高洋觉得南梁虚弱可欺,想趁机控制南梁,于是想出一个毒计:扶持梁武帝侄子萧渊明为南梁皇帝,让南梁成为北齐的附属国。
萧渊明早年在北齐做人质,早已被北齐控制,是个不折不扣的“傀儡皇帝”。
北齐派大军压境,同时派人送信给王僧辩,威逼利诱,要求他废黜萧方智,迎立萧渊明为帝,否则就大军南下,踏平建康。
消息传来,南梁朝廷震动。
陈霸先坚决反对,多次派人劝说王僧辩:“萧方智是先帝嫡子,名正言顺,岂能轻易废黜?萧渊明是北齐傀儡,若立他为帝,我梁室将沦为北齐附庸,千古骂名!就算北齐来攻,我等愿率军死战,保我梁室江山!”
王僧辩内心,陷入了极度的挣扎与痛苦。
他一生忠于梁室,何尝愿意迎立傀儡、背叛正统?
但现实无比残酷:
- 南梁历经战乱,国力空虚,军队疲惫,根本无力与北齐数十万大军抗衡;
- 一旦开战,建康必将再次陷入战火,江南百姓将再次遭受屠戮,刚刚恢复的一点生机,将彻底毁灭;
- 西魏在西边虎视眈眈,若北齐南下,西魏必定趁火打劫,南梁将两面受敌,彻底亡国。
一边是忠义之名、正统之位;
一边是百姓安危、江山存亡。
王僧辩是个沉稳谨慎、顾全大局的人,他不像陈霸先那样勇猛果决、敢赌敢拼。他考虑更多的,是江南百姓的生死,是南梁江山的存续。
经过无数个日夜的痛苦思索,王僧辩最终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一生、也改变南梁命运的决定:妥协。
他同意北齐的要求,废黜梁敬帝萧方智,迎立萧渊明为帝,但提出两个条件:
1. 立萧方智为太子,保留梁室正统血脉;
2. 北齐撤军,不得再侵犯南梁领土。
北齐皇帝高洋见目的达到,欣然同意。
王僧辩派儿子王显为人质,送往北齐,又派龙船法驾,前往历阳迎接萧渊明。
绍泰元年(公元555年)五月,萧渊明进入建康,登基为帝,改元天成。王僧辩被封为大司马、录尚书事,依旧执掌大权。
他以为,这样可以稳住北齐、保全江南、延续梁室。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决定,不仅让他背上“通敌叛国”的骂名,更让他与陈霸先彻底决裂,也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陈霸先得知王僧辩迎立萧渊明后,勃然大怒,痛骂王僧辩“背叛梁室、通敌卖国”。
他本就野心勃勃,一直想取代王僧辩,掌控南梁大权。如今王僧辩犯下“政治错误”,正好给了他绝佳的借口。
陈霸先暗中集结兵力,联络对王僧辩不满的将领,准备发动突袭,除掉王僧辩。
而王僧辩,却对陈霸先毫无防备。
他始终把陈霸先当成“昔日盟友、生死兄弟”,觉得自己迎立萧渊明是为了“保国安民”,问心无愧,陈霸先就算不满,也不至于刀兵相见。
他太过天真,也太过信任陈霸先。
绍泰元年(公元555年)九月,陈霸先以“打猎”为名,秘密率军从京口出发,悄悄向建康挺进。
王僧辩毫无察觉。
九月甲辰日深夜,陈霸先大军突然抵达石头城,发动突袭!
陈霸先部将侯安都率敢死队,用绳索将士兵吊上城墙,打开城门,大军一拥而入,猛攻王僧辩府邸。
王僧辩正在府中处理公务,突然听到杀声震天,大惊失色,急忙率亲兵抵抗。
可事发突然,毫无准备,亲兵很快被击溃。
王僧辩与儿子王頠被团团包围,最终被俘。
于是,就有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陈霸先以“废嫡立庶、通敌叛国”的罪名,当场下令,将王僧辩父子缢杀于石头城。
一代名将,平定侯景、收复建康、支撑梁室的柱石之臣,没有战死沙场,没有死于敌手,却死在昔日盟友的偷袭之下,死得如此憋屈、如此悲凉。
王僧辩死后,陈霸先立即废黜萧渊明,重新拥立萧方智为帝,自己则进位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彻底掌控南梁军政大权。
两年后,陈霸先废萧方智,自立为帝,建立陈朝,南梁灭亡。
《梁书》评价王僧辩:
“僧辩位当将相,义存伊、霍,乃受胁齐师,傍立支庶。苟欲行夫忠义,何忠义之远矣?树国之道既亏,谋身之计不足,自致歼灭,悲矣!”
王僧辩身为将相,本应像伊尹、霍光一样匡扶社稷,却受北齐威胁,迎立旁支。想求忠义,却离忠义甚远;治国之道有亏,谋身之计不足,最终自取灭亡,实在可悲!
明末学者黄道周评价:“僧辩为将,射不穿甲。意气凌人,擒刘自拔……景败石头,功已昭察。火烧兵掠,驭下无法。所以其终,不能善达。”
近代史学家蔡东藩说:“王僧辩从容抗景,智勇不在陈霸先下。若能始终相好,共辅梁室,岂不足为周、召?乃因迎立渊明,酿成嫌隙,卒为霸先所袭杀,谁之咎欤?”
生逢乱世,王朝崩塌,他以一己之力,平定叛乱,支撑危局;
功高震主,却不懂权谋,过于天真,最终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半生忠勇,一世英名,却因一念之差,身死名裂,令人扼腕叹息。
正如后人诗云:
“巴陵捷报震江南,收复台城社稷安。
一念差池盟谊破,石头城上血光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