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城一夜没合眼,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着,手里还攥着那根桃木枝,眼神却飘向了窗外,嘴角时不时勾起一抹傻笑。
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全是他和阿沅从小到大的模样。
他记得六岁那年,第一次在寨口的老槐树下见到阿沅。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梳着两个羊角辫,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只受伤的麻雀包扎翅膀。
他那时是寨里出了名的野小子,手里拎着根木棍,刚跟别的孩子打完架,脸上还带着伤,却被那一幕看得愣住了。
“你看什么?”阿沅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一点都不怕生。
“我、我看你给麻雀治病。”他结结巴巴地说。
“它翅膀断了,我爹说用布包起来,过几天就好了。”说着,又低头轻轻碰了碰麻雀的羽毛,“你脸上流血了,我家有草药,我给你擦擦?”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阿沅的“小尾巴”。她去哪,他就跟到哪。
阿沅爹娘是木匠,家里总堆着刨花和木屑,他就蹲在旁边看阿爹刨木头,看阿沅蹲在刨花堆里,用碎木片搭小房子。
到了饭点,阿沅娘总会多盛一碗饭,笑着喊他:“明城,别回去了,在这儿吃!”他也不客气,捧起碗就扒拉,吃得比在自家还香。
有时候两家大人忙着干活,忘了叫他们回家吃饭,他们就串到邻里家蹭饭。
李婶家的玉米饼子,王伯家的野菜粥,张婆婆家的腌萝卜.......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田明城这小子,一到饭点就准黏在身后,俩孩子凑在一起,没脸没皮的,却让人看着就欢喜。
有回阿娘笑着打趣:“明城,你这么爱往我们家跑,将来干脆当我们家上门女婿得了!”
他当时正啃着玉米饼,闻言脸一红,嘴里的饼差点喷出来,阿沅却咯咯地笑,用小手捶了他一下:“娘胡说!”
再大些,阿沅就跟着她爹娘去山里采药了。她像是天生就懂草药似的,哪种草能治咳嗽,哪种花能止血,看一眼就知道。
有次他们在山涧边采药,田明城指着一株开着蓝花的草问:“这是什么?”
阿沅蹲下身,小心地拨开叶子:“这叫‘翠云草’,能治烫伤,你看它的叶子,揉碎了敷在伤口上,很快就好。”
她说着,还真的搞了片叶子揉碎,往他之前被树枝划破的手背上一按,清凉的感觉瞬间传开,疼意都轻了不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田明城看得一脸崇拜。
阿沅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爹教的呀。他说,山里的草都是活的,你对它们好,它们就会帮你。”
而田明城,从小就被三叔逼着练脚力。三叔说,赶尸要走夜路,要识山路,得有副好身子骨。
天不亮,三叔就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让他背着柴捆往山上跑;下雨天大雾,就让他在山里辨认方向,找不到路就不准回家。
有次他在山里迷了路,天黑透了才摸回来,吓得娘直掉眼泪,三叔却只是冷冷地说:
“记住这感觉,赶尸的时候,比这黑的路,比这险的山,多了去了。”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三叔严苛。直到后来跟着三叔走夜路,他才发现,自己认路的本事,辨方向的能耐,比寨里同龄的孩子强多了。
有回阿沅跟着爹娘采药迷了路,还是他凭着记忆里的树影和水流声,把他们带了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俩孩子的个头蹿得飞快,眉眼间渐渐有了少年少女的模样。
田明城成了壮实的小伙子,能帮着三叔抬尸体了;阿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背着药篓走在山里,像朵带着露水的野花儿。
两家大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有了数。有天晚上,田明城的娘去阿家串门,回来后对他爹说:
“阿娘跟我说了,俩孩子好,咱们做长辈的,就别拦着了。
等明城这趟赶尸回来,就托媒人去说说,把婚事定下来。”
这话正好被来找阿沅的田明城听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躲在门外,心跳得像打鼓。
没等他缓过神,就见阿沅红着脸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寨外跑。
“你跑什么呀?”田明城被她拉得踉跄了几步。
阿沅跑到老槐树下才停下,转过身,胸口还在起伏,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我听见我娘跟你娘说了......”
“说什么了?”田明城故意逗她,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就、就是......”阿沅咬着唇,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是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就是......你回来以后......”
田明城看着她娇羞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是说我们的婚事,对不对?”
阿沅被他转得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却没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阿沅,你愿意嫁给我吗?”田明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
阿沅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愿意。”
那天的月光也像今晚这样,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田明城抱着阿沅,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怀里,甜得让他想笑,想大喊,想把这消息告诉山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
“嘿嘿……………”田明城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嘴角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好像又看到了阿沅点头的样子,看到了她穿着新做的嫁衣,红着脸朝他走来......
“醒醒,傻小子。”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田明城猛地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嘴里下意识地喊:“阿沅!阿沅!”
三叔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包袱,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
“你这小子,满脑子都是阿,看看你那口水,像什么样子?天亮了,该回去了。”
田明城这才回过神,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的土,迫不及待地就往门口走:“走走走,回去找阿沅!”
“明城。”三叔叫住他,脸色严肃了些,“昨天赶尸时你犯了忌,跟‘喜神冲了气。
回去后务必小心,少说话,多做事,别跟人起冲突,尤其是那些外来的谢家队伍,听见没有?”
“知道了三叔!”田明城头也不回地应着,脚步丝毫没停,心里早就飞出去了。
他满脑子都是见到阿沅该说些什么,该怎么告诉她,他这次赶尸挣了不少银子,够给她买好看的花布做新衣裳了。三叔的嘱咐,他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看着他那急匆匆的背影,三叔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阳光照亮了城寨的街道,可他心里却莫名地涌上一股不安,田明城这孩子,性子直,认死理。
现在城里有谢家那伙人在,还有邪蛊师作祟,他这么冒冒失失的,怕是要出事。
风从竹林里吹过,带着清晨的凉意,三叔抬头望了望阿沅家所在的方向,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日头爬到城寨中央的老槐树梢时,谢家驻扎的帐篷区外突然热闹起来。
士兵们搬开了挡在门口的木栏,少土司亲自扶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正是阿雅。
她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被少土司半扶半搀着,脚步虚浮,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身上的红点早已褪去,溃烂的伤口也结了浅粉色的痂,显然是好了大半。
“阿雅!”阿雅的母亲刚被人叫到帐篷外,看到女儿的瞬间,眼泪就涌了上来,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我的儿......你可算好了!”
阿雅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娘......我没事了。”
阿雅的父亲也跟着上前,看着女儿虽然虚弱却已无大碍的样子,激动得说不出话。
“噗通”一声跪在少土司面前,对着他连连磕头:“多谢少土司!多谢少土司救命之恩!”
周围围观的乡亲们也炸开了锅,纷纷涌上来。
“真好了?昨天看阿雅那样子,我还以为......”
“谢少土司真是仁心啊!这病连草药婆都没见过,他居然能治好!”
“以前是我们看错了,人家少土司是真的菩萨心肠!”
议论声里全是惊叹和感激,几个昨天还在暗地里骂谢家霸道的乡亲,此刻也红着脸,跟着夸起少土司来。
少土司松开扶着阿雅的手,后退半步,对着阿雅父母虚扶了一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老人家快起来,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事,不必行此大礼。
阿雅姑娘身子还虚,赶紧带她回去好好休养,李医师说,还得再喝几副药巩固。”
说着,他示意侍从递过一个药包:“这里面是后续的药,按方子煎服,不出三日,就能彻底痊愈了。”
“谢谢少土司!谢谢少土司!”阿雅父母双手接过药包,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又要跪下磕头,被旁边的乡亲们连忙拉住。
阿沅站在人群里,看着被父母扶着的阿雅,又看了看站在阳光下的少土司,心里那点残存的疑虑彻底消散了。
她走上前,对着少土司深深鞠了一躬:“少土司,多谢您救了阿雅。”
少土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像落了层星光,却只是淡淡一笑:“举手之劳,阿沅姑娘言重了。”
周围的夸赞声更响了,连谢家的侍从们都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骄傲。
他们跟着少土司,见多了畏惧和怨恨,这般真心实意的夸赞,倒是稀罕事。
可少土司像是没听见周围的声音,目光始终在脸上停留着。
她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布裙,背着半满的药篓,显然是刚从山里回来就赶过来了。
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日头晒得泛着健康的红晕,比昨天初见时,更添了几分生动。
那双眼亮得像山涧清泉的眼睛,此刻正带着感激望着他,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少土司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指尖微微收紧,他喜欢看她这样,喜欢看她从警惕到信任,喜欢看她眼里只有纯粹的感激,没有恐惧,没有算计。
这种一点点靠近的感觉,比直接把人抢过来,要有趣得多。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渴望,嘴角的笑容依旧温和,对着阿沅点了点头:“快带阿雅回去吧,让她好好歇着。”
“嗯。”阿沅用力点头,走到阿雅身边,和阿雅母亲一起,小心地扶着阿雅往家走。
经过少土司身边时,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真诚的谢意。
少土司看着她扶着阿雅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那抹绿色消失在吊楼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而人群外,寨佬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盯着少土司。他看了一早上,从少土司扶着阿雅出来,到和乡亲说话,再到跟阿沅对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挑不出毛病。
温和、有礼、不骄不躁,甚至连看阿沅的眼神,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可越是这样,寨佬心里越不安。他治好阿雅,赢得乡亲们的心,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