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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尸行夜路

    月凉如水,洒在蜿蜒的山路上,泛着一层惨白的光。路两旁的老树张牙舞爪,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个扭曲的鬼影。

    “哒,哒,哒……………”

    沉闷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伴随着一串诡异的铜铃声,“叮铃、叮铃”,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田明城缩着脖子,紧紧跟在三叔身后,手里攥着一根桃木枝,掌心全是冷汗。

    他今年刚满十八岁,这是第一次跟着三叔出来赶尸,也是他头一回见到这般诡异的景象。

    六具尸体并排走着,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寿衣,额头上贴着黄纸符。

    双臂平伸,双腿僵直,每一步都迈得一样大,一样沉,像六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三叔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个罗盘,腰间挂着的铜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三叔......他们,他们真的不会动吗?”田明城的声音带着颤音,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尸体的背影,生怕其中哪一具突然转过头来。

    三叔头也没回,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闭嘴。走路看路,别乱看,别乱问。”

    赶尸有赶尸的规矩,夜里行走,不能吹口哨,不能直呼“尸体”,得叫“喜神”;不能让女人靠近,不能让生人触碰符纸;

    最忌讳的,是在尸队附近议论或发出突兀的声响,惊扰了“喜神”。

    田明城咬着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三叔的脾气,赶尸时最忌讳旁人多嘴。

    可他控制不住地害怕,尤其是当风吹过,掀起尸体寿衣的一角,露出下面僵硬的脚踝时,他总觉得那些尸体在偷偷盯着自己。

    突然,走在最边上的一具尸体顿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动。

    “!”田明城吓得差点叫出声,一把抓住三叔的胳膊,“三、三叔!他动了!”

    三叔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快速看了一眼那具尸体额头上的黄纸符,符纸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用朱砂画的符文似乎淡了些。

    他脸色一沉,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符纸,又摸出一把糯米,厉声对田明城喝道:“站着别动!”

    话音未落,他快步走到那具尸体面前,左手按住尸体的头顶,右手将糯米猛地撒在尸体脸上。

    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尘归尘,土归土,阴阳有序,莫要回头......敕!”

    最后一个“敕”字出口,他将新的黄纸符“啪”地贴在尸体额头上,又从腰间解下一根红绳,缠在尸体的手腕上,与旁边的尸体连在一起。

    “叮铃??”铜铃突然急促地响了几声,那具尸体晃了晃,像是要挣脱束缚。

    可黄纸符上的朱砂符文骤然亮起一丝红光,尸体便又恢复了僵直,重新跟着队伍往前走。

    三叔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狠狠瞪了田明城一眼:“让你别乱看!刚才是不是朝他吹了气?”

    田明城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风往他这边吹,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可能真的有气息扫到了尸体。

    他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摇头:“我、我不是故意的......”

    “糊涂!”三叔低骂一声,声音里带着后怕,“这些喜神”刚离了阳间,魂魄未定,最易被生人气息惊扰。你刚才那口气,差点让他‘起尸'!”

    起尸,是赶尸人最害怕的事。一旦尸体挣脱符纸的束缚,失去控制,就会变成嗜血的凶尸,见人就咬,连赶尸人都未必能制服。

    田明城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只是手里的桃木枝攥得更紧了。

    他看着三叔重新调整好尸队,又往每个尸体的额头符纸上喷了一口酒,才继续往前走,心里第一次明白,赶尸这碗饭,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隐约出现了城寨的轮廓。就在这时,田明城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某种东西腐烂了,又带着一丝甜腻的腥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难闻。

    “三叔,你闻见了吗?”他忍不住又开口。

    三叔早已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疙瘩,正低头看着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像喝醉了酒,根本停不下来。

    他又弯腰捡起路边的一片落叶,叶子边缘发黑,上面爬着几只死透的虫子,甲壳干瘪,肚子却鼓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体液。

    “不对劲。”三叔的声音凝重起来,“这地方......有邪祟。”

    他抬头望向城寨的方向,夜色中的城寨静得可怕,连一丝灯火都没有,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更诡异的是,空气里除了那股腐腥气,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与他之前在湘西见过的蛊师周围的气息有些相似,却更加阴邪。

    “是练蛊的。”三叔沉声道,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而且是邪蛊。你看那些虫子,死得蹊跷,像是被蛊虫吸了精元。”

    田明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发现路边的草丛里、石头缝里,到处都是死虫子,有蜈蚣,有蜘蛛、有蚂蚁,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毛。

    “三、三叔,那我们还进去吗?”田明城的声音都在打颤,赶尸已经够吓人了,再遇上练邪蛊的,他真怕自己今晚走不出这片山。

    三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六具尸体:“货要送到,这是规矩。但不能久留。”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分给田明城一半,“这是墨斗灰混了朱砂,撒在身上,能避些邪气。

    待会儿进了城寨,不管看到什么,都别说话,跟紧我。送完货立刻走。

    田明城连忙把墨斗灰往身上抹,连脖子里都撒了些,一股刺鼻的味道呛得他直皱眉,却莫名觉得安心了些。

    三叔摇响铜铃,再次驱动尸队,朝着城寨走去。越靠近城寨,那股腐腥气越浓,路边的死虫子也越多。

    甚至能看到几只翅膀巨大的黑色飞虫,肚子瘪瘪的,死在城墙根下,看着像是之前雷羽等人见过的“影翅蛊”。

    城寨的大门没关,虚掩着,像一张张开的鬼嘴。三叔示意田明城看好尸队,自己先一步走进去,快速扫视了一圈,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旁的吊楼门窗紧闭,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几只野猫在墙角打架,发出凄厉的叫声。

    “看来是来对地方了。”三叔低声道,根据雇主的嘱咐,这六具尸体是要送到城寨东头的老槐树旁,交给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他没再多想,带着尸队穿过街道,直奔东头。一路上,田明城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

    好几次他回头,都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和巷子尽头摇曳的树影。

    顺利交了尸体,接货的人裹着黑袍,一言不发,只是递给三叔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装着银子。

    三叔接过银子,清点了一下,便带着田明城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好几倍。

    刚走出城寨大门,就见一个黑影从旁边的柴房里窜出来,差点撞到田明城身上。

    “是,是陈三叔吗?”那人声音急促,带着哭腔,借着月光一看,是寨里的张老栓,“您可算来了!”

    三叔停下脚步,皱着眉:“怎么了?”

    张老栓一把抓住三叔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说:“出大事了!前几天来了个谢家少土司,带着百十来号人,占了咱们的吊楼。

    还,还出了怪病......阿雅姑娘浑身长红点,差点没了命,还有人说夜里看到虫子爬进屋里......您说,是不是撞邪了?”

    三叔听完,眼神沉了沉。结合刚才在城寨里闻到的气息和看到的死虫,他瞬间明白了。

    哪是什么怪病,分明是有人在练邪,而且看那邪气的浓度,施蛊者的道行还不浅。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田明城,这小子刚才在城寨里就一直心不在焉,眼神总往西边瞟,他知道,田明城心里装着人,正是西边城寨的阿沅。

    这小子出门前还跟阿沅说好了,等他赶完这趟尸回来,就托媒人去提亲。

    现在城寨里有邪蛊师,那谢家少土司听着也不是善茬,田明城这孩子年轻气盛要是遇上了,怕是会惹祸上身。

    三叔眼珠一转,故意板起脸,对田明城说:“明城,规矩忘了?

    赶完尸,身上带着'死气,不能直接回家,得找个干净地方做场法事,驱驱邪祟,不然会冲撞了家里人。”

    田明城愣了一下,他确实听说过这规矩,只是以前没在意。

    他心里急着见阿沅,出门三十多天,他天天都在想她,可看着三叔严肃的脸,又不敢反驳,只能闷闷地应道:“知道了,三叔。”

    “跟我来。”三叔说着,转身往城寨边缘走去,“寨北头有间废弃的土房,以前是放农具的,干净,适合做法事。”

    田明城咬着牙,压下心里的思念,跟着三叔往北边走去。

    那间土房果然偏僻,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后面,墙是用黄泥糊的,好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茅草;

    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门是块破旧的木板,用一根麻绳拴着,一推就发出“吱呀”的怪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屋里更是阴森,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味,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条长凳,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

    地上堆着些腐烂的稻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看着格外人。

    “就这儿了。”三叔放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掏出几张黄纸、一把朱砂、一支毛笔,还有一小捆艾草。

    他先点燃艾草,让烟在屋里了一圈,呛得田明城直咳嗽。“这是驱霉气,让屋里干净些。”三叔解释道,一边用毛笔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画符。

    他画的符田明城看不懂,弯弯曲曲的,像蚯蚓,又像鬼画符。

    画完三张,他将符纸分别贴在东、南、西三个墙角,又让田明城端来一碗清水,把剩下的朱砂倒进水里,搅拌均匀。

    “过来。”三叔招招手。

    田明城走过去,三叔拿起一根沾了朱砂水的手指,在他额头点了一下,又在他左右肩膀各点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

    “尘归尘,土归土,死气散,阳气足......百邪不侵,平安顺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田明城听着,心里的烦躁和思念似乎淡了些,连之前对尸体的恐惧也减轻了不少。

    “三叔,这法事....真有用?”田明城忍不住问。

    三叔放下手,擦了擦指尖的朱砂,嘴角扯出一抹淡笑:“信则有,不信则无。这法事,驱的不是外面的邪,是你心里的慌。”

    他拍了拍田明城的肩膀:“赶尸见的是死人,可活人心里的“鬼”,有时候比死人更可怕。遇事别慌,别冲动,比什么法事都管用。”

    田明城愣了愣,看着三叔深邃的眼睛,似懂非懂的低下了头。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洞照进来,落在地上的稻草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土房里依旧阴森,可田明城心里的恐惧,却像被朱砂水涤荡过一般,渐渐消散了。

    他知道,今晚他得在这里待着,等天亮,等三叔说“可以走了”,他才能去找阿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