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九，看样子你把这些小家伙吓到了啊！”王府之中，伍建章悠闲的端起青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却似穿透朱漆门扉，落向杨青等人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轻笑一声。“吓到？不，是点醒。”...魏征报上姓名的刹那，登记官手中朱笔微顿，墨珠悬而未落，滴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如血，又似将绽未绽的朱砂花苞。他抬眼，第一次正视眼前这青衫洗得泛白、袖口磨出细毛的青年。目光掠过魏征清瘦却挺直的脊背，掠过他指节粗粝、指甲缝里还嵌着墨渍与泥土的双手，最后停驻在他一双眼睛上——那不是寒门子弟惯有的畏缩或谄媚，也不是世家子衿流露的倨傲与疏离，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静定，仿佛两泓深潭，底下奔涌着不见天日的暗流，表面却只映着洛阳城初升的朝阳。“魏州曲城……”登记官喃喃重复，笔尖终于落下，在名册上写下“魏征”二字。字迹端方，力透纸背，竟隐隐牵动案头一方紫檀镇纸微微震颤。他搁下笔，忽然问：“读过《尚书·洪范》？”魏征不答，只将怀中那本边角卷曲、书页以麻线密密缀补的残卷轻轻展开，翻至中间一页。纸页泛黄脆硬，墨色深浅不一，显是不同人手所录。他指尖点在“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十四字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撞在衙署高阔的梁柱之间，嗡然回响：“学生日日诵之，不敢或忘。”登记官瞳孔骤然一缩。他身后屏风后，一道灰影无声滑出，正是吏部考功司主事裴炬晦。他今日奉命暗察报名情形，原为筛选可堪一用的寒门俊彦，却未料在此处撞见这般气象。他凝神细看魏征手中典籍——那并非坊间通行的注疏本，而是夹杂着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批注的孤本残卷，批注墨色新旧不一，有朱砂圈点，有墨笔批驳，更有几处以极细银针刺破纸背，留下微不可察的星点银痕，显是反复推演、心神激荡至极时所为。裴炬晦缓步上前，未着官服，只一身素净青袍，气息沉敛如古井。“此卷，何处得来？”他问，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回避的穿透力。魏征抬头，目光与裴炬晦相接，并无丝毫闪躲，反有一丝了然：“回大人，学生自幼随母居于魏州城隍庙侧，庙中藏经阁年久失修，坍塌半壁。学生十岁那年暴雨夜，偶见断梁之下压着此卷残册，裹于油布之中，幸未朽烂。学生自此日日临摹、抄录、补全，十年未曾间断。”“十年？”裴炬晦眼中掠过一丝惊异。十年光阴，一个孩童由懵懂至及冠，竟将一本残破典籍，以血肉之躯、凡俗之手，生生补缀成一部脉络贯通、义理自足的活本？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书页上一处银针刺痕——那痕迹细如发丝，却深嵌纸髓，绝非寻常力道所能为。他指尖微麻，仿佛触到了一股蛰伏已久的、桀骜不驯的浩然锐气。“你补全的，是《洪范》九畴，还是……你自己心中的‘王道’？”裴炬晦声音更低，几近耳语。魏征沉默片刻，缓缓合上书卷，动作郑重如封印圣物。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裴炬晦肩头，望向衙署门外。那里，阳光正慷慨泼洒，将洛阳城巍峨的宫阙、喧闹的市井、远处伍建章若隐若现的飞檐斗拱，尽数镀上一层辉煌金边。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学生所补，非典籍之缺，乃天下之缺。若王道真如《洪范》所言‘荡荡’‘平平’，何须学生补？学生补的，是这煌煌大隋，尚欠百姓的一句公道。”话音落处，衙署内忽起一阵穿堂风，卷起案上散落的几张名册，纸页哗啦作响，如同无数书生齐声长叹。登记官手边那盏青瓷茶盏，盏中清水无风自动，涟漪层层叠叠，竟在水面上映出魏征清癯的侧影，以及他身后，洛阳城万丈金光里，一座沉默矗立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紫微宫轮廓。裴炬晦久久伫立，喉结微动，终未再言。他默默取出一枚铜牌，上面镌刻着“国子监旁听”四字，背面则是一枚小小的、尚未启用的“科举监察”印鉴。他将铜牌递向魏征，指尖竟有不易察觉的微颤：“持此牌，三日后，赴国子监西廊‘明伦堂’，听讲《春秋》微言。旁听资格，仅此一人。”魏征接过铜牌，指尖触到铜质的微凉与铭文的粗粝，他并未称谢，只深深一揖，额角几乎触到地面。起身时，他目光扫过裴炬晦腰间一枚素雅竹纹玉佩——那玉佩温润内敛，却在阳光斜照下，隐隐透出内部几道蜿蜒如血的朱砂纹路，与他袖中那枚青玉镇纸，竟有几分神似。他心中微凛，却未表于色，只将铜牌妥帖纳入怀中，转身汇入门外汹涌的人潮。青衫身影很快被阳光吞没，只余下衙署内，登记官怔然望着名册上“魏征”二字，那墨迹仿佛正悄然晕染、升腾，化作一道倔强不屈的墨色剑气，直刺苍穹。三日后，明伦堂。松烟墨香与陈年书卷的气息交织弥漫。堂内座无虚席，百余名学子或肃然端坐，或凝神疾书。讲坛之上，国子监祭酒王通并未亲临，代之以一位须发如雪、面容枯槁的老儒，乃是王通座下最年长的弟子，人称“守墨先生”。他引经据典，剖析《春秋》笔法，字字珠玑，堂内学子无不屏息凝神。魏征坐在角落，身前只有一张素纸，一支秃笔。他并未记讲，目光始终落在守墨先生腰间悬挂的那枚青铜虎符上——符身斑驳，刻痕深重，却于虎目处，镶嵌着一点猩红如血的朱砂，正随着老儒抑扬顿挫的吟诵，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脏。“……《春秋》之义，贵乎‘微’、‘显’、‘志’三者。微者，隐而不彰；显者，昭然若揭；志者，史家之心也。”守墨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然则，何为‘志’？非独褒贬善恶，更在秉笔直书，为万世立一杆不倒之秤！纵使天崩地裂，此秤不倾！纵使刀斧加颈，此秤不折！”“砰！”一声闷响，守墨先生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讲案之上，震得案上砚池墨汁四溅。他霍然起身，浑浊老眼竟爆射出骇人精光，直直射向角落里的魏征：“魏征！你且来解——若此秤之砣，非金非铁，乃是以百姓之泪、黎庶之血铸就，其重几何？其准几何？”满堂哗然！数百道目光如针芒般刺来。有人惊愕，有人鄙夷，有人暗含讥诮——一个报名时连名册都需旁听资格的寒门小子，竟被点名诘问祭酒亲传弟子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春秋》枢机？魏征缓缓起身。青衫依旧洗得发白，身形在满堂锦衣玉袍中显得格外单薄。他未看满堂惊疑，亦未看讲坛上威严老儒，只将目光投向窗外。那里，一株百年古槐枝干虬劲，树冠如盖，浓荫之下，几个衣衫褴褛的小童正围坐一团，仰头听着一位盲眼老者说书。老者手中竹板轻响，讲述的却是“伍建章拒士”的悲怆故事，小童们稚嫩脸上，写满了困惑与茫然。魏征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槐叶簌簌落下的微响：“学生以为，此秤之砣，其重无量，其准无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守墨先生腰间那枚搏动的朱砂虎符，又掠过满堂或矜持或忐忑的学子面庞，最终落回自己摊开的素纸上——纸上空无一字，唯有一滴昨日未干的墨迹，正缓缓晕开，边缘如血。“因它不称帝王之欲，不量权贵之重，不衡世家之厚。”魏征的声音渐次拔高，字字如凿，“它只称，陇亩间农夫脊背弯下的弧度；只量，织机旁妇人熬红双眼的时辰；只衡，饥馑年月里，一碗糙米粥分食几口的温度！此秤若倾，则九州倾；此秤若折，则万民折！”“嗡——”话音未落，整座明伦堂内，所有学子案头的笔架、砚台、甚至腰间悬挂的玉佩、铜牌，齐齐发出低沉共鸣！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浩然之气，自魏征周身勃然爆发，如春雷滚过冻土，瞬间席卷全堂！那气息并非霸道凌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山岳般的沉重与澄澈，压得人呼吸一窒，心神俱震。守墨先生僵立讲坛，枯槁的手紧紧攥住虎符，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魏征，浑浊眼中先是惊涛骇浪，继而奇异地平复下来，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魏征身后那扇敞开的、通往国子监后院梅林的月洞门。“去吧。”守墨先生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托付，“去见他。老祭酒……等你很久了。”魏征躬身，一礼到底。起身时，他未再看任何人，只背着那本残破的《洪范》，步履沉稳，穿过满堂寂静，穿过那扇月洞门，走向梅林深处。枯枝横斜，寒风如刀。魏征踏着碎玉般的积雪前行，脚下无声。他能感觉到，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浩然气并未消散，反而在梅林清冽的空气中愈发凝练、愈发锐利，如同一柄正在寒潭中淬火的绝世名剑。梅林尽头，茅屋依旧。门前青石光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与虬结的枯枝。魏征在石前三步之外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梅枝的冷香与泥土的腥气，直灌肺腑。他并未跪拜，亦未高呼。只是将怀中那本残破《洪范》取出，双手捧起，置于胸前，然后，对着那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柴门，缓缓、深深地，躬下了他从未为任何权贵低下的脊梁。时间仿佛凝固。风停，雪止，连枯枝上最后一片残叶也静止不动。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柴门，无声无息地，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门内，并无烛火，却有柔和的、仿佛自亘古而来的微光流淌而出。光中，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如古松、身形却挺拔如松的老人，正端坐于蒲团之上。他双目微阖，眼皮松弛，皱纹深如刀刻，可当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时，魏征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意志，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瞬间将自己从里到外，每一寸骨血、每一缕思绪，都照彻得纤毫毕现！王通的目光，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看尽了王朝兴衰、人世悲欢后的……平静。他看着魏征，如同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更像看着一面映照自身、映照这个时代的……镜子。“你来了。”王通的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在魏征识海中响起，无需耳闻，“十年补《洪范》，三年抄《孟子》，两年默《礼记》……你补的，真是典籍么？”魏征捧着书，脊背挺得更直，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学生补的，是人心所向的‘道’。典籍是道之舟楫，人心才是道之沧海。”王通枯槁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一道划破千年冰封的裂痕。“好一个‘人心沧海’。”他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指向魏征怀中的书卷，“那么，你且看——”他指尖并未触碰书卷，只轻轻一勾。刹那间，魏征怀中那本残破《洪范》竟自行悬浮而起！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急速翻飞！那些被魏征以血泪补缀的墨字、朱砂圈点、银针刺痕，竟在翻飞中纷纷脱离纸面，化作一道道金、赤、银三色交织的光流！光流盘旋升腾，在魏征头顶上方，迅速凝聚、塑形——赫然是一座微型的、由纯粹文气构成的“洛阳城”！城垣巍峨，宫阙俨然，街市纵横，阡陌交错。然而，这座文气之城并非完美无瑕：城墙某处，有蛛网般的裂痕无声蔓延；宫阙飞檐之下，几缕黑气如毒蛇般悄然游走；街市喧嚣中，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跪伏于地的瘦小人影，他们的脊背弯曲成绝望的弧度……魏征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裂痕——正是他昨夜苦思《洪范》“五行”之乱时，心头掠过的、对朝政隐忧的具象！那黑气——分明是他晨起路过西市，所见豪商驱赶流民时，眼中闪过的贪婪与暴戾！而那跪伏的人影……正是他昨夜所见，槐树下饿得昏睡的小童！“此城，即是你心之所见，亦是你心之所系。”王通的声音如同古钟轰鸣，震得魏征识海翻腾，“你补《洪范》，所补者，非字句之缺，乃此城之漏！你欲执秤，所衡者，非一人一事之是非，乃此城根基之稳固，万民脊梁之挺直！”他枯瘦的手掌，猛地向前一按！“轰——！”魏征头顶那座文气洛阳城，骤然爆发出亿万道刺目金光！金光并非向外迸射，而是向内坍缩、压缩、凝练！所有裂痕、黑气、跪伏的人影，都在这极致的光芒中被强行熔炼、提纯！那光芒越来越炽烈，越来越凝实，最终，竟化作一颗仅有拇指大小、通体赤金、表面流转着无数玄奥符文的……“文心”！“文心”缓缓飘落，悬浮于魏征眉心之前，距离不过寸许。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浩然正气、天地威严、万民期许的磅礴力量，如温热的泉水，汩汩涌入魏征四肢百骸！他体内多年苦修、停滞不前的浩然气，此刻如同久旱的河床遭遇天河倒灌，轰然奔涌，节节攀升！筋脉扩张，骨骼轻鸣，识海深处，仿佛有沉睡万载的星辰，正一颗颗被点亮！“此为‘守正文心’。”王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无比庄重，“非老夫所赐，乃你十年苦读、三载砥砺、一心为民所凝！它不增你半分修为，却为你立下不朽道基——自此之后，你心即秤，你身为砣，你所见、所闻、所思、所行，皆为此心所映，此秤所衡！”魏征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确认”。他明白了，自己苦读的从来不是书，而是这苍生大地；自己要守护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这万家灯火、这巍巍山河、这不屈的脊梁！他双膝一弯，这一次，是向着王通，更是向着那颗悬浮于眉心的赤金文心，向着这整座承载着无数悲欢的洛阳城，向着这方他誓死守护的天地，轰然跪倒！额头触地，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学生魏征，”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一字一句，烙印在这片梅林的寂静之中，“愿以此心，为秤！愿以此身，为砣！愿以此生，守正！”话音落，那颗赤金文心，倏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魏征眉心。刹那间，他周身并无异象爆发，唯有那双眼睛，彻底变了。瞳孔深处，仿佛有两轮微缩的、运转不息的金色星辰在缓缓旋转，映照着天地间一切真实——善恶、曲直、兴衰、荣辱……纤毫毕现，无所遁形。茅屋内，王通缓缓闭上双眼，枯槁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久违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他微微颔首，仿佛在对某个远古的誓言，做出最终的回应。风，再次吹过梅林。枯枝轻摇，几点赭红的花苞，在凛冽中，悄然绽开第一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