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黑风谷的狼族大营之中，争执声如同狂风中的兽吼，撕裂了草原的宁静。独眼首领巴鲁尔猛地一拍木栏，力道之大让腐朽的木梁发出了吱呀的悲鸣：“当年九州陆沉，我们狼族先祖便是趁虚而入，冲入了九...夜风拂过紫微宫后宫的琉璃瓦，卷起几片飘落的梧桐叶，在月光下翻飞如蝶。杨素负手而立，衣袂轻扬，目光却未落于庭中花木，而是遥望南方——那一片烟雨迷蒙、水网纵横的江南之地。星光垂落，映在他眼底，不似温润，倒像两簇幽微却不熄的火种，无声燃烧。他指尖微动，一缕金焰自掌心浮起，细如游丝，却凝而不散，焰心深处隐隐浮现金色符文，乃火德本源所化之“薪传印”。此印非攻非守，专为承续道基、转嫁修为而设，乃火云洞试炼第七重秘法，亦是他在登基前夜，于烈焰熔炉中以三日三夜神魂淬炼所得。此前从未示人，连宇文成都亦不知其存在。今夜，它第一次真正亮起。“薪传印……”他低语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不是授人以鱼，而是授人以火。”远处廊下，两名内侍垂首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不敢抬头，更不敢揣度这位帝王心中所想——只知三日前，陛下自滑州凯旋，龙舟未抵洛阳码头，便已命钦天监彻查天下地脉节点，又遣密使携三道朱砂御批，分赴青城、茅山、龙虎三山，召三宗掌教星夜入京。而今日早朝之上，他亲口颁下旨意：凡边关将士，但凡天仙境以下者，皆可自愿赴洛阳紫微宫外“燃灯台”参悟七日；若得火德感应，即授《赤帝引气诀》残卷，并赐“燧皇丹”一枚。燧皇丹，取燧人氏钻木取火之意，以南疆赤铜矿心、昆仑炎晶髓、大隋国运金霞为引，经德剑本源真火九炼而成。一丹服下，可洗髓通脉，引天地火炁入体，破境之速远超寻常丹药十倍。然此丹极难炼制，七日来，紫微宫丹房焚毁三座，火工道人累毙五名，最终只得一百零八枚。百零八枚，不多不少，恰好对应边关十六镇、每镇六名精锐将领。百官初闻，无不愕然。有人暗忖：边将粗鄙，岂堪修习上乘功法？更有老臣忧心忡忡，私议此法或致军中生乱，武将得道，恐难再受节制。可当罗士信捧着那枚赤光流转的丹药走出丹房时，整座燃灯台骤然嗡鸣，台面浮现金纹如网，竟自发引动周遭三里地火灵气，蒸腾如雾——那一刻，所有质疑都哑了声。因为那不是赐丹，是开锁。是为锁住边关将士血勇之气的铁锁，更是为撬动大隋武运根基的楔子。杨素转身，缓步踱向后宫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殿。殿门无匾，只悬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刻“归藏”二字。此处原是前朝藏书阁偏殿，如今已被清空，四壁嵌满温玉板，地板以玄铁铸就，中央则盘踞着一座三尺高台，台上静静卧着一柄断剑——剑身漆黑，裂痕纵横，唯剑尖一点赤芒如血，微微搏动，仿佛尚存心跳。正是昔日滑州之战中，神秀以佛力硬撼德剑火域时，被震断的半截“降魔杵”。迦叶将其带回，言此杵曾镇压西域古佛怨魂千年，沾染极重煞气，寻常佛法已难净化。杨素却只看了一眼，便令取来置于归藏殿。彼时无人明白用意，直至昨夜，洛玉卿奉命送补气灵茶至此，推门瞬间，忽觉一股灼热气浪扑面而来，抬眼只见那断杵赤芒暴涨，竟自行悬浮半尺，周遭温玉板上，赫然浮现无数细小火纹，正沿着玉脉缓缓游走，如活物吸吮。“它在……吃煞气？”洛玉卿喃喃。杨素当时正立于台前，闻言仅淡淡一笑：“不是吃。是炼。佛门镇不住的恶念，朕便烧成灰，再掺进大隋的骨血里。”此刻，他伸手覆上断杵，掌心火德之力悄然渗入。刹那间，赤芒暴涨三寸，断口处竟有细微金丝迸射，如蛛网般延展，瞬间刺入玄铁地板，继而蜿蜒爬向四壁温玉——整座小殿，正被这无声无息的火纹悄然改写！归藏，归藏。藏的不是旧物，而是新火。殿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甲叶轻响。杨素未回头，只将手掌缓缓收回。断杵赤芒随之收敛，复归沉寂。“臣，罗汉，叩见陛下。”越林青蛟的声音响起，未带半分跋涉风尘的疲惫，反而如刀出鞘，寒光凛冽。他一身玄甲未卸，肩头还沾着几星未干的扬州春雨，发尾微湿，却掩不住眼中那股久经战阵磨砺出的锋锐。他并未行全礼，只单膝点地，双手抱拳，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恰如一杆插进冻土的铁枪，既守臣节，亦存将骨。杨素终于转身，目光落在罗汉脸上。那是一张被江南梅雨与塞北风沙共同雕琢过的脸，眉骨高耸，颧骨微凸，左颊一道浅疤自耳根斜划至下颌，非但未损威仪，反添几分峥嵘。此人当年平定江南叛乱，兵不血刃收服十二世家，靠的不是屠戮，而是先斩其家主私养死士三百，再焚其宗祠账册七日，最后于钱塘江畔设坛，当众诵读《大隋律·田亩篇》整整三昼夜——字字如锤，砸碎世家百年荫蔽。“越王免礼。”杨素伸手虚扶，“江南之事，朕已尽知。”罗汉起身，目光扫过归藏殿内景，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他认得那断杵——昔年西域商队曾携此物入扬州，言是罗坨佛陀亲赐护法法器，能镇一方妖氛。如今断在此处，赤芒隐现，分明已被抽筋剥骨，炼作了大隋的薪柴。“娘娘与萧侯、王将军已将江南局势细细呈报。”杨素缓步向前，停在罗汉面前三步之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世家门阀盘根错节，表面归顺，实则暗蓄私兵，私铸钱币，更勾连海外扶桑僧侣，在会稽山设‘梵音坛’，借讲经之名，行篡改户籍、隐匿丁口之事。”罗汉眼中寒光一闪：“梵音坛？臣记得，二十年前，便是此处传出‘南朝正统，不在建康，在会稽’的谶语。”“正是。”杨素唇角微扬，“而今谶语未改，只是添了二字——‘正统在会稽，火德照江南’。”罗汉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里毫无温度：“好一个火德照江南……他们这是想借陛下的名号，给自己披件龙袍？”“不。”杨素摇头，目光如电，“他们是想让朕的火德，变成他们的柴薪。”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断杵尖端那点赤芒，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呼应。“所以朕召你来。”杨素直视罗汉双眼，“不是让你去打一场仗，而是去点一把火——一把烧尽伪经、假典、暗账、私契的火。烧得越干净，江南才越亮。”罗汉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胸前，刀鞘朝上，刀柄向前，恭恭敬敬递出：“此刀随臣征讨江南十七载，斩敌将四十九，劈开叛军营门三十七次。今日，臣请陛下赐名。”杨素未接刀，只伸出右手，食指在刀鞘上轻轻一划。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焰自指尖涌出，瞬间没入鞘中。刹那间，整条刀鞘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火纹，纹路流转，竟组成一幅微缩的江南水网图！图中百川奔涌，最终尽数汇入一条赤金色大江，江流尽头，一座巍峨宫阙拔地而起，匾额上三个大字金光灼灼——紫微宫。“此刀，名‘归流’。”杨素声音沉静，“江南之水，终将归于大隋；江南之民，终将流于正道。越王持此刀南下，不必多言，只需让所有人看见——这柄刀上流的，不是血，是火德之光。”罗汉双手一颤，几乎握不住刀鞘。他戎马一生，见过帝王赐剑、赐马、赐金印，却从未见过如此赐刀——不赐锋芒，而赐图谶；不赐杀伐，而赐归流。这哪里是兵器？分明是一道诏书，一张舆图，一纸契书！“臣……领旨！”他声音沙哑，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触上玄铁地板，发出沉闷声响。这一拜，不是拜帝王，而是拜那幅刻在刀鞘上的江南。殿外，夜风骤然转疾，卷起漫天梧桐叶，簌簌拍打窗棂，宛如千军万马踏过长街。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扬州行宫。萧美娘正于灯下细览一份密报，眉头紧锁。案头烛火摇曳，映得她面色忽明忽暗。忽听窗外檐角铜铃轻响，她猛然抬头，手中密报“啪”地一声跌落在地——那并非风动，而是有人踏瓦无声，气息如渊。“谁？”她低喝，右手已按上腰间软剑。“娘娘莫惊。”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自窗外传来，带着江南特有的吴侬软语腔调，却又裹着金石之质，“老朽茅山宗，张天师座下第三十七代执灯人，奉诏而来。”话音未落，窗纸无声无息泛起涟漪，一道枯瘦身影已立于灯影之中。来者白发如雪，身着褪色青布道袍，左手提一盏古铜莲灯，灯焰幽蓝，明明灭灭，竟将满室烛光尽数吞没。最奇的是他右臂空荡荡的袖管，随着夜风微微鼓荡，仿佛那截手臂，早在多年前便已化作了风。萧美娘瞳孔骤缩。她认得这盏灯——二十年前，江南大旱三年，饿殍遍野，正是此灯悬于金陵城头，焰光一夜之间染遍十里秦淮，次日清晨，甘霖倾盆而至。而提灯之人，正是当年以一己残躯，独守茅山封印七日七夜，硬生生拖垮西域佛门三尊罗汉的“断臂真人”。“真人……您怎会……”她声音微颤。断臂真人将莲灯置于案头，幽蓝灯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张天师闭关前有谕：若见紫微火耀江南，即提灯南下，助娘娘‘点灯’。”他枯瘦手指指向密报上“梵音坛”三字，指尖蓝焰一闪：“那里，有佛门埋的‘业火种’。一粒种，可腐万亩良田；一盏灯，亦可照破万丈业障。”萧美娘心头巨震。业火种……那是佛门最阴毒的秘法，将修士临死前怨念凝为种子，深植地脉，十年生根，百年结果，结出的不是果实，而是扭曲人心的“妄言果”。食之者，必生幻听，自觉天命在己，仇视朝廷，视忠义为枷锁……难怪会稽山一带，近年疯病暴增，儒生自焚祭天者屡见不鲜。“真人可有解法？”她急问。断臂真人摇头，又点头：“解法不在茅山，而在洛阳。陛下赐予娘娘的，从来不是一道旨意，而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大隋火德，引天火焚尽业障的钥匙。”他抬起仅存的左手，掌心向上。幽蓝灯焰倏然拔高三尺，焰心之中，竟浮现出一粒赤金色的微小火种，安静燃烧，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此乃‘薪火种’，取自紫微宫燃灯台第一缕真火。娘娘只需将其投入会稽山主峰地脉节点，再以陛下所赐《赤帝引气诀》残卷为引，默诵‘火德昭昭，万象归流’八字，薪火种便会引动大隋国运，化作天火长河，自洛阳奔涌而至。”萧美娘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靠近那粒火种。就在将触未触之际，火种突然剧烈跳动，焰光暴涨，映得她眸中金光闪烁——她分明看见，那火光深处，竟有一抹熟悉的金色身影，负手立于滔天火海之巅，衣袂翻飞，如神如帝。是杨素。他未开口，却仿佛有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清晰无比：“江南之火，朕已点燃。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飘落，悄无声息。紫微宫归藏殿内，杨素缓缓收回按在断杵上的手。殿中火纹已悄然蔓延至穹顶，交织成一片浩瀚星图，其中最亮的那颗星，正位于江南方位，赤芒灼灼，如血如火。罗汉依旧跪伏于地，脊背挺直如松。“越王。”杨素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明日启程。朕不给你一兵一卒，只给你三样东西——”他竖起三根手指，指尖金焰跃动：“第一，归流刀；第二，一道密旨，准你调用江南所有官仓存粮，用于赈济流民；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幅火纹江南图，最终落回罗汉身上，一字一句：“朕的火德，借你七日。”罗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泪光与火光交映。七日。七日之内，他要让整个江南看见——大隋的火，不是焚城的烈焰，而是点灯的薪柴；不是镇压的雷霆，而是归流的江潮。殿外，东方天际，已悄然透出一线鱼肚白。晨光将至，而大隋的火，正从洛阳出发，奔向江南，奔向西域，奔向这四州大地每一寸尚未被照亮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