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性张着嘴,舌头顶住上颚,半晌没挤出一个字。他那双平日里透着慈悲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荒谬。他行走修仙界几百年,见过妖物,见过疯子,却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理的元婴大修。对方这番话,几乎...晨光如金箔般洒落洞府石阶,陈易静坐不动,指尖悬于半空,一缕极细的金晶髓丝正缓缓游走于虚实之间,仿佛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刻度。他眉心微蹙,似在推演什么,又似在等待什么。元灵灵侧身倚着石柱,指尖银芒未散,却已黯淡许多,呼吸略显绵长。她望着陈易的侧脸,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神识续航不足,是短板?”陈易收回手指,金丝悄然没入掌心:“不是短板,是断崖。”元灵灵怔住。“元姑娘的神魂,并非孱弱,而是——碎。”陈易声音低缓,却字字如凿,“你娘亲催生空灵道体时所用之物,名唤‘裂穹银露’,出自上古白山界陨星裂缝之中,天生带有一丝空间割裂之韵。此物能强行拓开胎儿识海,却也会在神魂最本源处留下九道隐性裂痕。寻常修士若沾上一丝,识海即溃;而你吞服整滴,竟能活至今日,已是逆天。”元灵灵瞳孔骤缩,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你知道裂穹银露?”“不仅知道。”陈易抬眸,目光沉静如古井,“我还见过它留下的痕迹。”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青灰色骨片——表面布满蛛网状的银色纹路,每一道纹路尽头,都蜷缩着一粒微不可察的幽蓝光点,像将熄未熄的星火。元灵灵浑身一震,猛地起身,声音发颤:“这是……我娘的遗骨?!”“不是遗骨。”陈易指尖轻抚骨片,“是她当年封印自己神魂裂痕所用的‘承渊骨’。她在分娩前七日,以秘法将自身三分神魂凝于这截脊骨,再以空银神交法为引,将其炼成一道活体封印,嵌入你识海深处,为你续命百年。”元灵灵踉跄一步,扶住石柱才未跌倒。“可这封印……正在松动。”陈易将骨片翻转,背面浮现出九道细若游丝的银线,其中三道已泛出灰败之色,“每一道银线对应一道裂痕。松动一道,你便失一分神识根基;九道全崩,便是神魂自解,连转世之机都不存。”洞府内风声忽止。元灵灵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喉间哽咽一声,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仰起脸,眼中水光翻涌,却无泪落下,只余灼灼火光:“……所以,你早就看出我撑不了多久。”“昨日交手时,你第三击结印慢了半息。”陈易平静道,“第四次模拟空间折叠时,指尖银芒出现了三次频率偏移。这不是疲态,是识海震荡导致神念无法稳持——裂痕,在扩。”元灵灵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却似熔岩破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明艳:“原来我拼尽全力压着的,不是对手,是自己的命。”她转身走到洞府中央,盘膝坐下,银色劲装铺展如焰:“陈道友,若你真能补我神魂,我愿以三事相酬。”“第一,银灵族禁地‘空镜墟’,任你出入三月,不设禁制。”“第二,我毕生所悟《银焰穿空十二式》手札,含三式残篇、五式详解、四式推演,尽数奉上。”“第三……”她抬眼直视陈易,眸中火光炽烈,“若你愿收我为道侣,我即刻焚尽旧契,重立天道血誓——自此神魂同契,生死共载,你伤我痛,你亡我殉。”空气陡然凝滞。陈易并未回避她的目光,只是静静看着她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元姑娘。”他声音依旧平缓,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重量,“你可知,修补裂穹银露所留神魂之伤,需以‘凝渊神髓’为引,辅以‘九劫金晶’为基,再借空间本源之力反复锻打,方能将九道裂痕逐一弥合?”元灵灵点头:“凝渊神髓产于归墟海眼,九劫金晶生于混沌雷池……皆是传说之物。”“不。”陈易摇头,“凝渊神髓,我有。”他左手摊开,掌心浮起一团幽蓝液体,其内似有星河旋转,又似有万古寒渊沉浮——正是昨夜他指尖抹过虚空时,悄然截取的那一缕被空间震颤激荡而出的本源凝液。元灵灵呼吸一滞。“至于九劫金晶……”陈易右手微抬,一缕金芒自指尖迸射,却非此前那般暴烈锋锐,而是温润如玉、厚重如岳,内里九重金环层层相套,每一环上都浮动着雷霆烙印——分明是已渡过九重天劫的纯化金晶髓!元灵灵瞳孔剧烈收缩:“你……早已炼成九劫金晶?!”“尚未圆满。”陈易语气平淡,“只炼到第七劫。”可就这一句“尚未圆满”,却让元灵灵心头巨震——七劫金晶,已远超炼体七阶应有的极限。此等凝练程度,唯有那些闭关千载、专攻一道的老怪物才堪比拟!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微哑:“所以……你昨夜演示‘快至无痕’的手法,并非炫耀,是在试探我能否感知那一瞬的空间本源波动?”“是。”陈易颔首,“唯有能捕捉到凝渊神髓逸散轨迹之人,才配承接此术。”元灵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火光更盛:“那第三件事……你答不答应?”陈易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那枚青灰色骨片轻轻按在她眉心。刹那间,骨片上九道银线齐齐亮起,幽蓝光点如萤火升腾,与元灵灵额间隐隐浮现的九道细微裂痕遥相呼应。“我答不答应,不重要。”他声音低沉,“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我,敢不敢把命交给我。”元灵灵没有犹豫。她反手扣住陈易手腕,指尖银光暴涨,竟将两人神识强行勾连!嗡——一股浩瀚苍凉的气息自她识海深处轰然爆发!无数破碎画面如潮水般涌入陈易神识:白山界崩塌时漫天银雪,母亲怀抱婴儿跪坐于陨星坑底,指尖刺破心口引血为墨,在虚空写下九道镇魂符箓……最后定格在一盏琉璃灯上——灯焰呈双色,一半银白,一半幽蓝,正随她心跳明灭。陈易神魂剧震。这不是记忆传承,是神魂烙印!元灵灵竟以本命精魄为引,将自己最核心的因果印记,毫无保留地刻入他识海!“现在,信了。”她唇角扬起一抹近乎疯魔的笑,“若你骗我……我死之时,你神魂亦将随我一同崩解。”陈易垂眸,看着她额间因神识透支而渗出的冷汗,看着她眼中那团宁折不弯的火,忽然抬起左手,以食指为笔,以自身一滴心头血为墨,在虚空中缓缓写下三个古篆:“我应了。”血字悬空不散,竟引得洞府内灵气自发旋绕,隐隐结成一道微型血契之轮。元灵灵怔住。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更没想到,他写下的不是“道侣”二字,而是“我应了”——不讲条件,不设期限,不问因果,只以血为誓,应她所求。“为什么?”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陈易收回手,指尖血痕已愈,仿佛从未划破:“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他望向洞府之外初升的朝阳,声音很轻,却似穿越了漫长岁月:“那时我也只剩一口气,躺在尸山血海里,等着有人来补我一道裂痕……可惜,没人来。”元灵灵久久不语。良久,她忽然抬手,撕开左臂衣袖。雪白小臂上,赫然烙着九道暗银色的细线,形如锁链,却自肘弯处断裂——最后一道,只余半截残痕。“这是我娘留下的‘缚神链’。”她盯着那断裂处,声音沙哑,“她说,若我遇一人,能让这链子重新接续,便是命定之人。”陈易凝视那半截残痕,忽然伸手,指尖一点金芒轻触其上。嗤——一声轻响,金芒如活物般钻入断裂处,竟真的沿着旧痕蜿蜒而上,与那半截银链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整条锁链瞬间亮起,九道银光流转不息,隐隐与她眉心裂痕共鸣。元灵灵浑身一颤,识海中多年积郁的滞涩感竟如冰雪消融!“这……”她愕然抬头。“不是接续。”陈易收回手,“是重塑。”他看着她震惊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你娘留下的,从来不是枷锁,而是钥匙。她要你寻的,也不是什么命定之人……而是能帮你亲手砸碎这枷锁的人。”元灵灵怔在原地,许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清越,穿透洞府,惊起远处栖凤林中一群白翎仙鹤。她笑得眼角沁出泪来,却愈发璀璨夺目:“好!好一个砸碎枷锁!”她猛然起身,银光爆绽,周身空间层层叠叠展开,竟在洞府中硬生生撕开一道丈许宽的虚空之门!门后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悬浮着无数银色镜面的奇异空间,每面镜子中都映出不同角度的元灵灵——或舞剑,或结印,或仰天长啸,或静坐观想……“空镜墟,开了。”她转身,火红战袍猎猎如焰,“陈道友,请。”陈易迈步向前。就在他即将踏入虚空之门的刹那,元灵灵忽然侧身,指尖银光一闪,将一物塞入他手中——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银色罗盘,表面蚀刻着繁复星轨,中央凹槽中,静静躺着一滴幽蓝色的液体。“凝渊神髓,我早备好了。”她笑意狡黠,眼尾微挑,“昨夜你截取的那一缕,不过是诱饵罢了。”陈易握紧罗盘,终于,唇角微扬。洞府之外,朝阳彻底跃出山巅,金光泼洒千里。而就在两人身影没入空镜墟的同一瞬,千里之外,大青界北境绝渊之下,一座尘封万年的青铜古殿缓缓震颤。殿内九根盘龙柱上,八道银色封印同时崩裂一线,露出下方一行血字:【空灵将醒,银焰重燃,九劫未满,金晶待主。】风过无痕,唯余石壁低鸣,如龙吟,似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