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手段。”数百里之外，六罡天之上。姬家二房背负双手，衣袍猎猎作响。他遥望着远处那金黑交织的战场，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化作赞赏。“三神通合一，这等肉身造诣，几乎摸到了...演武场上，白玄石地面无声震颤，细密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去，却在触及阵法边缘时戛然而止——那是早年姬无尘亲手刻下的七重镇压禁制，专为今日所设。陈易未动。他甚至未抬手，只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掌。掌心纹路清晰，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雷光，像被风吹散又聚拢的薄雾。那光不刺目，却让姬无尘指尖银线微微一滞——仿佛火遇寒潭，焰尾轻颤。“不对……”姬无尘低语，声音几不可闻。不是陈易没动，而是他动得太早、太准、太静。就在姬无尘起势刹那，陈易神识已如水银泻地，扫过对方丹田气海、脊柱大龙、眉心祖窍三处节点——不是探查，是印证。印证那日秘境中黑蛇临死反扑时，姬无尘袖口掠过的半寸青芒；印证秋离替他挡下林云生第三剑时，姬无尘袖底悄然浮起的、与银角一族古纹同源的暗金脉络；更印证了此刻他指尖银线里，那一丝几乎被压缩到湮灭边缘的、属于银角血脉本源的“寂灭引”。原来不是天赋异禀。是借势。借银角一族万载不传的‘碎空引灵术’，将自身血脉残缺之隙，强行嫁接于天地火源与空间之力之间，以身为桥，引二力相磨生焰——看似霸道绝伦，实则根基深处，已有三道细微裂痕，在每一次发力时隐隐作痛。陈易缓缓合拢五指。咔。一声轻响，似有无形之物在他掌心碎裂。姬无尘瞳孔骤缩。他看见陈易掌心雷光并未消散，反而凝成一枚米粒大小的灰白色结晶，静静悬浮于指腹之上。那结晶通体浑圆，表面无一丝棱角，却令他神魂本能战栗——那不是雷，不是火，不是空间裂隙，而是一种……对“规则”的轻微扰动。像有人用针尖，在天地织就的锦缎上，极其小心地挑开了一根经纬。“你……”姬无尘喉结滚动，“看过《寂灭引灵》？”陈易摇头：“没看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姬无尘左腕内侧——那里一道细若发丝的银痕正微微发亮，是刚才发力时血脉反噬所致。“但你见过银角。”姬无尘呼吸一窒。银角一族，自三千年前大劫后便隐于北溟玄渊，连化神大能都难觅其踪。人族修士能见其一面者，千载不过三五。而陈易，一个出身南荒小宗、筑基时连灵石都需典当法宝换购的散修，如何见过？陈易却不再解释。他并指如剑，轻轻点向自己眉心。嗡——一道幽蓝电弧自他额前迸射而出，不疾不徐，却让姬无尘汗毛倒竖。那电弧并非直线前行，而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螺旋轨迹，每旋转一圈，便分化出一道更细的分支，九圈之后，竟成九道并行电弧，如九条微缩天龙，齐齐咬向姬无尘指尖银线末端那九点火花。没有轰鸣，没有爆裂。九点火花逐一熄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存在意义。而那九道电弧余势不减，直取姬无尘双肩、腰眼、膝弯五处关节——全是炼体修士发力时气血流转最滞涩的节点。动作精准得如同解剖图谱，分毫不差。姬无尘暴退！足下白玄石应声炸裂，他身形在半空强行拧转，银色劲装猎猎鼓荡，左臂横格，右掌翻覆如盖，硬生生在胸前撑开一面旋转的银色光盾。盾面浮现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竟是以血为墨、以气为笔，瞬息绘就的微型禁制阵图。轰！电弧撞上光盾，无声湮灭。可姬无尘嘴角却沁出一缕血丝。他低头看去，左肩衣袖已被撕开一道细口，皮肉完好，却有九个米粒大小的焦黑印记，呈螺旋状排列——正是方才电弧轨迹的拓印。印记之下，筋膜微微痉挛，气血运行竟迟滞了半息。“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紧。陈易收回手指，掌心那枚灰白结晶已悄然消散。“你出手时，左肩胛骨第七节有半息僵直。那是幼年断骨未愈，强行以银角秘法续接留下的旧伤。当时你十岁？”姬无尘怔住。那场坠崖是他银灵族少主生涯最耻辱的一幕——为争一株‘星髓兰’，被同族堂兄推下万仞冰渊。断骨处至今每逢阴雨便隐痛如针扎。此事连姬家老祖都不知晓，只他与贴身侍女知晓。而陈易，连他姓甚名谁都是第一次听闻。“你到底是谁？”姬无尘声音低沉下去，再无半分试探，只剩凝重。陈易转身走向演武场边缘，拾起地上一片被余波震落的枯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他指尖一缕雷丝游走其上，枯叶瞬间焕发生机，叶绿素如活物般流动，脉络间竟隐隐透出淡金色光晕。“我是陈易。”他将叶片轻轻放在石阶上，“一个刚结婴、还没学会怎么把元婴养胖的穷修士。”话音落，他屈指一弹。叶片飘起，在半空缓缓旋转。忽然——噗。一声轻响，叶片中心炸开一点金芒，随即整片叶子化作齑粉，簌簌落下。可那金芒并未消散，反而悬停于半空，缓缓舒展、拉长，竟凝成一枚仅三寸长短、通体鎏金的小剑虚影。剑尖朝下，剑柄处，一枚芝麻大小的紫黑色印记悄然浮现，形如蜷缩的蛇。姬无尘瞳孔骤然收缩：“黑蛇……的本命鳞？！”“不是本命鳞。”陈易摇头，“是它临死前，被我用‘吞灵诀’硬生生从神魂里剜出来的一截记忆残片。”他指尖微抬，金剑虚影嗡鸣一声，剑尖缓缓抬起，指向姬无尘眉心。“它记得你。”姬无尘浑身肌肉绷紧，却未躲。金剑虚影在他眉前三寸停下，剑尖微微震颤，仿佛在确认什么。忽然，那紫黑色蛇形印记亮起微光，一道模糊影像投射而出——是秘境深处，黑蛇盘踞于血池之上，七颗头颅齐齐转向洞口方向。其中一颗头颅猛地昂起，竖瞳之中映出两道身影：一人银袍如雪，负手而立；另一人身着粗布青衫，背对镜头，只露出半截持剑的手腕。画面一闪即逝。姬无尘脸色煞白。那日他确实在洞口现身，却绝非孤身——他身后三丈，站着秋离。而陈易，当时分明在百里外追杀林云生！“你……在骗我。”姬无尘声音干涩。陈易却笑了：“黑蛇的记忆里，只有两个‘你’。一个在洞口，一个在血池边。它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你。”他指尖轻点，金剑虚影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金屑，融入夜风。“所以，姬兄，你信不信——这世上，真有比银角血脉更古老的东西，在看着你？”夜风忽止。演武场四周阵法光芒骤然黯淡三分。姬无尘久久伫立，银色劲装被冷汗浸透，紧贴脊背。他忽然想起幼时族中长老说过的一句话：“银角之所以为银角，非因角生银辉，而因角承‘观世’之职。吾族血脉，不过是那双眼睛落下的影子。”他缓缓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狂傲尽褪，唯余一种近乎虔诚的灼热。“陈道友。”他抱拳，躬身至腰，姿态前所未有的谦卑，“请授我一课。”陈易却摇头：“我不教人。”他缓步走向石阶，拾起先前那盏凉透的灵茶，指尖一抹，茶汤重新沸腾，氤氲热气升腾而起，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模糊轮廓——那轮廓似人非人，头生双角，脊背蜿蜒如龙，双眸闭合，却令人遍体生寒。“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陈易声音低沉，如古钟轻鸣，“你引火焚身，借势而起，终究是借来的光。借来的光再亮，照不亮自己的影子。”他指尖一划，热气所化轮廓轰然溃散。“想真正掌控那门术，先得弄明白——”“你体内那道‘寂灭引’，究竟是谁留给你的？”姬无尘如遭雷击，僵立当场。陈易已转身离去，背影融入洞府幽暗。石门将闭未闭之际，他忽又停步，头也不回道：“明日辰时，带秋离来。我要看看，她那柄‘霜魄’剑，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剑胚里封着半截银角断角。”石门轰然闭合。演武场上，只剩姬无尘一人伫立风中。他慢慢抬起左手，缓缓卷起袖口。小臂内侧，一道银色纹路蜿蜒向上，隐入衣袖深处。此刻那纹路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而在纹路尽头、肘弯内侧，赫然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凹陷——形状如月，边缘锐利，仿佛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剜去一块血肉，又以秘法强行弥合。那凹陷深处，一丝极淡的紫黑色，正悄然渗出。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北溟玄渊最底层的幽暗海沟中，一座沉没万载的青铜巨殿缓缓震动。殿顶断裂的银角雕像，那只仅存的左角尖端，突然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幽光。光芒一闪即逝。海沟深处，一只缠绕着无数锁链的巨大眼瞳，于混沌中缓缓睁开一线。殿内，十二尊跪伏的银角雕像同时仰首，空洞的眼窝齐齐转向南方。而姬家七房禁地“美伦俊”山巅，那块相传可悟元化源的奇石表面，一道新添的裂痕正无声延伸，裂痕尽头，隐约浮现出一枚细小的、蛇形的紫黑色印记。陈易回到静室，盘膝坐下。他并未立刻调息，而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青灰色晶石。晶石内部，一道细若游丝的紫黑色气息正缓慢游弋，如同冬眠的毒蛇。这是他从黑蛇神魂中剥离的“本源执念”，也是唯一能追溯其来历的线索。他指尖凝聚一滴精血，悬于晶石上方。血珠颤动，却迟迟未落。窗外，一轮残月悄然移至中天。月华如练，穿过洞府禁制，恰好倾泻在晶石表面。那紫黑色气息陡然躁动，竟主动迎向血珠！嗤——血珠蒸发，化作一缕赤金雾气，与紫黑气息绞缠在一起，旋即涌入陈易眉心。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洪水般冲入神识：——无垠星空，一艘破碎的青铜巨舟悬浮于黑洞边缘，舟首铭文剥蚀，依稀可见“归墟”二字；——舟舱内，数十具银角尸骸盘坐如初，胸腔敞开，心脏位置空空如也，唯余九枚紫黑色晶核静静悬浮；——晶核中央，一条细小黑蛇正缓缓游动，每游一圈，便有一枚晶核黯淡一分……陈易猛然睁眼，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多了一道崭新的纹路——与姬无尘小臂上的银纹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泛着幽暗紫光。纹路尽头，一点紫黑色印记，正在缓缓搏动。他凝视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很轻，却让整个洞府的烛火齐齐摇曳，仿佛在应和某种亘古的节奏。“原来如此……”“不是我在找因果。”“是因果，在找我。”他缓缓握拳，掌心纹路隐没。窗外，残月西斜，天光将明。而千里之外，姬无尘站在美伦俊山巅，仰望东方天际翻涌的铅灰色云层。云层深处，隐约有雷光如金蛇乱舞。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滴雨水，恰好落入他掌心。那雨滴并未滑落，而是悬浮着，缓缓旋转，表面映出无数细碎光影——有陈易拂袖而去的背影，有秋离持剑而立的侧颜，有黑蛇竖瞳中的倒影，更有他自己小臂上那道银纹的微光……雨滴越转越快，最终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水雾。水雾弥漫中，姬无尘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一点紫黑色，悄然亮起。同一时刻，闭关洞府深处，秋离盘坐于洗涤灵池边缘。池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她清冷面容。忽然，水面涟漪轻荡，倒影中，她眉心竟浮现出一枚细小的蛇形印记。秋离手指微颤，却未触碰。她只是静静凝视水中倒影，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洞府之外，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那光，不似往日温暖。而是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冽。风起。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等待破茧的蛇，正于黑暗中缓缓蜕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