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罗少康此刻的反应，江振邦也是有所预料的。
官场上讲究个“难得糊涂”，有些盖子，不是不能揭，而是要看谁来揭，什么时机揭。
这摆在桌上的一米多高材料，那是实打实的炸药包。
罗少康要是真翻开了，哪怕只看了一眼，性质就变了。
作为分管工业的副省长，知情不报是失职，上报给省长或书记，那也是给两位主官添堵。
因为这里面必然牵扯到奉阳市副市长韩百川，而韩百川出了问题，又会牵扯到周学军和魏万华两位主官的政治责任，周学军可还兼着省委副书记呢……
罗少康可不想和这位周副书记掰手腕。
说到底，就是那么几把回事嘛，大家心知肚明，都是在为了发展中的阵痛买单，他非要这时候把桌子掀了，让所有人看着锅里的老鼠屎，这饭还吃不吃了？
所以，罗少康是绝对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的，他能愿意听江振邦口述，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江振邦把材料又放进了档案袋，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无奈和为了大局隐忍的意味：
“既然领导不想看具体的，那我就简要汇报一下核心矛盾。”
“这三家厂子，目前在册的厂级领导干部一共是三十三人。兴科集团的人力资源部配合审计团队，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摸底评估，决定择优留用十位。”
“剩下的二十三位，基本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违纪违法嫌疑。其中有几个，证据已经扎实到不需要纪委介入，可以直接送反贪局了。”
罗少康面沉如水，接过李卫民的香烟二人吞云吐雾。
“但为了大局考虑，兴科党委经过谈论，一致的意见是，把这些人退回给大西区或者奉阳市，平调到机关也行。正好，我分管大西区工业口，我也跟区里通过气了，准备搞一次大规模的人事调整，能消化的，这三家企业被兴科合并后，一部分管理层可以从企业到机关，戴罪立功。”
“于是，我们徐文远书记去跟韩百川副市长谈了，但是……”
罗少康眉头锁得更深了：“韩百川不同意？”
江振邦默默点头。
罗少康闻言，紧绷的身体线条松弛了下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听明白了。
江振邦还是识大体的，这小子并不想追究这些人的职责，更不想闹得奉阳满城风雨，只是不希望让那些人在兴科任职了，甚至愿意让他们去机关继续工作，可以说是给足面子了。
不识大局的是韩百川！兴科都要掏真金白银帮你们奉阳甩包袱，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但罗少康还需要多方求证，转头看向一直装鸵鸟的李卫民，皱眉问道：“卫民，这个情况你了解吗？”
李卫民的措辞极其谨慎：“振邦说的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但我确实听说这三家厂子最近不太安分，职工闹得很凶。后续省审计厅和国资局对这几家厂子进行资产核算的时候，如果这些老班子还在，恐怕……会有一些啰嗦事。”
罗少康深吸一口气，沉思片刻，对李卫民道：“你给韩百川打个电话吧，传达一点，兴科是省属国企，他不能把手伸得太长了。”
李卫民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点不敢置信：“我来打吗？”
罗少康想起了他的级别，索性摆了摆手，起身走到办公桌前落座，拿起座机，拨通了奉阳市政府办公室。
电话接通后，他示意李卫民和江振邦不要出声，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我是省政府罗少康，找一下韩百川市长。”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韩百川热络且恭敬的声音：“罗省长！有什么指示？”
罗少康平静道：“指示谈不上…百川同志，有这么个情况需要和你确定一下。兴科集团作为省属国企，不仅是我省国企改革的标兵，更受到中枢重点关注，全国的目光，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的韩百川愣了一下，语气收敛了不少：“知道，当然知道。江董来大西区挂职，我这边是一直在全力保驾护航……”
罗少康打断道：“最近，不少地方上的同志，甚至是中枢部委的领导，都希望往兴科安插一些人才，学一下兴科的改革经验。为此，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找到我，甚至找到了方省长。但我们都顶住压力，一致回绝了，让他们自行面试，绝不写条子、打招呼…这些情况，你了不了解？””
韩百川这下回过味来了，干笑道：“罗省长，您的原则性我一直是非常敬佩的。”
罗少康继续说道：“我儿子，今年二十八了，一直在钢都市印染厂当副厂长。上周他也给我打电话，说想去兴科学习一下现代管理模式。我把他臭骂了一顿！”
“知子莫若父，他的个人能力是有一点，但很有限，还需要锻炼。我也向兴科推荐了一些人，但都是专业人才，我儿子在大学就是学行政的，很务虚，我把他塞进兴科，是害了他，对他无益，对我个人也没半点好处。”
“政企分开啊，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罗少康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门，语气也是很严肃的：“过去的老思想，那种不尊重企业自主权、对企业发展指手画脚的旧模式，才是导致国企衰败的根本因素。现在我们必须尊重企业的自主权，不能再过多干预，百川同志，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对对对！罗省长，您讲得太透彻了，简直是振聋发聩！”
罗少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甚至搬出了“自己儿子”做比喻，韩百川要是再听不懂，那就蠢到无药可救了。
所以韩百川语气谦逊无比，接连说道，“其实我也一直在反思这个问题。人才是企业发展的核心竞争力，绝不能搞裙带关系，更不能搞大锅饭那一套！这次兴科又要对我们奉阳的三家国企并购重组，关于原厂人员的去留，绝对要优中选优！”
“……实不相瞒，罗省长，我也正想跟您汇报呢。这三家厂子的职工一听说要合并，举报信满天飞，真真假假。但像那种管理能力不足，风评特别恶劣，经济上又存在疑点的厂领导，坚决不能留在兴科！”
韩百川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请罗省长放心，市里已经有了决断。对于这种人，该查办的查办，该清退的清退，绝不给省属企业添乱！”
罗少康带着鼻音“嗯”了一声，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敲打道：“关于大西区的国企改革工作，省里很重视。但你们奉阳的其他区域也要抓紧呐，总体进度得提上来。现在全省五个工业重点市，奉阳的进度排名在第四位，百川同志，你心里要有紧迫感才行！”
“不要总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要把眼光放长远！”
“是，是！我一定深刻反思，马上组织各区县开会，把进度赶上来！”韩百川在电话里郑重承诺。
又打了两句官腔，罗少康才挂断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不置可否地问：“怎么样啊？江区长，满意了没有？”
江振邦一脸的诚恳与敬佩：“不存在满不满意，我的心里只有服气！”
“您刚才这通电话，那是高屋建瓴，不仅维护了省属企业的经营自主权，更是给全省的政企分开立了个标杆。有您这根定海神针在，有您这样毫无私心的领导在，我们底下人干活心里才踏实，腰杆子才硬！”
“满意了就赶紧滚蛋！”罗少康摆手：“材料都拿走，看着就心烦！”
“好嘞！”
江振邦从善如流，立刻招手叫来门外的保镖，麻利地把百来斤材料搬出了办公室。
随后，他自己则在办公室停留了一会，跟两位领导聊聊那三家国企的审计以及合并后的业务规划，这叫有始有终。
上午十点半。
江振邦走出了省政府办公大楼。
外面的日头正毒，热浪扑面而来，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但江振邦心里却是一阵清爽，仿佛喝了冰镇汽水一般通透。
韩百川这次算是被体面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就是体制内的游戏规则。韩百川是他大西区挂职的顶头上司，可罗少康又是韩百川的顶头上司。
经过罗少康这么一通敲打，韩百川要是不在那三家国企的人事安排上就坡下驴，那纯属脑子被驴踢了。
后续他如果还敢给江振邦穿小鞋，也得掂量掂量罗少康会不会找他的毛病。
……
中午十二点，江振邦在大西区的食堂吃完了午饭，正准备亲自下去，到那三家厂子视察一圈，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喂？
来电人是兴科纪委书记刘迪，他声音压得很低：
“董事长，刚收到的消息，省纪委的巡视组成立了，虽然还没下文，但正在抽调人手！咱们兴科借调过去的那六个同志，有四个都被找去谈话了……”
江振邦嘴角下意识上翘。
成了！
他向省纪委书记贺军组建省巡视组的提议落地了，速度很快嘛。
但江振邦依旧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反应过来后立刻冷静地问：“巡视地点定了没有？是不是大西区？”
“对，就是大西区！”
挂断电话，江振邦望向楼下的区政府大院，随口吟了句诗：“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
嗯，接下来该让廖世昌和王满金体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