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省长,我是为民……您这会儿有时间吗?振邦在我这儿,他有些事情想跟您当面汇报。”
李卫民握着红色保密电话的话筒,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办公桌那一摞半人高的档案袋上瞟,语气里透着股子小心翼翼。
听筒那边稍微顿了一下,传来罗少康略带疑惑的声音:“跟我汇报?他怎么没直接联系小田,反而跑到你那儿去了?”
这也难怪罗少康纳闷。
自打兴科集团上收为省属企业后,虽然行政级别定的是正处级,但在省里的受重视程度,哪怕是很多正厅级的大型国企也难以相比。
那夸张的营收数据和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巨额利税,是全省的钱袋子,更是政治上的金招牌。
所以通常情况下,只要江振邦有急事,哪怕不预约,罗少康都会推掉手头的一般**务,给他开个绿灯插队。
今天江振邦找他,却通过李卫民这个国资局长来转述,而不是自己的秘书田耀,罗少康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反常。
李卫民握着话筒,干咳了一声,眼神往那堆档案上瞟了瞟:“是这样,兴科此前不是要对大西区的三家国企进行并购重组吗?现在尽职调查出了结果,振邦带了一整柜子的资料过来……情况比较复杂。我觉得,这事儿还是由您亲自把关比较好。”
似乎觉得这锅甩得太生硬,他又紧接着找补了一句:“罗省长,您也知道,那三家国企,一家是奉阳市市属,两家是大西区区属。按照现行的国资分级管理原则,我这儿……实在是力有未逮,名不正言不顺啊。”
当下的国资系统,上到中枢下到省市县区,都是各管本级。
省财政出资的企业,省里管;市财政出资的企业,市里管。
所以,省属国资局对市一级的国资管理单位和国企是无权插手的,人事权、财政权、审批权……什么都没有。省国资局对市区国资单位和国企,不仅不存在领导关系,连业务指导的权限都没有。
那李卫民的潜台词就很明显了:兴科对那一家市属国企和两家区属国企的并购尽调查出了问题,不在我职权范围之内,也超出我能力了,还是您这个副省长来处理吧。
但总归来讲,还是在规则内甩锅!
因为这三家厂子虽然不是省属,但兴科是省属啊,现在兴科对这三家国企的尽调结束了,正式合并之前,省国资还要带着其他单位进厂子审计的!
罗少康对李卫民那点小心思是一清二楚,但他更在意的是李卫民口中的“情况复杂”,到底有多复杂?
关于兴科为什么要合并大西区那三家国营厂,罗少康心里是有数的,江振邦此前跟他提了一嘴。
真实原因一是为了更好的融入大西区,二也是为了团结好上和韩百川这个上司……但现在怎么出了变数?
江振邦难道想以此为抓手,复刻兴宁旧事,在大西区乃至奉阳的国企领域掀起大案?
“他带了多少材料?”罗少康谨慎地问了。
李卫民看了一眼桌前:“把我办公桌摆满了,一米多高…估计有小一百斤。”
“行,我知道了。”罗少康的声音沉稳而果断,“你让他在那等着,我现在去你那儿。东西太多,就别让他搬来搬去招摇过市了,影响不好。”
“罗省……”
“嘟~嘟~”
李卫民还想说点什么,电话被挂断了,这下他牙疼了。
待会儿领导来了,这办公室就是主战场,他李卫民恐怕想躲都躲不掉。
江振邦坐在沙发上,看着李卫民那一脸便秘的表情,蛊惑道:“局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先给您把具体情况讲讲?这几个厂子的领导班子,那可是……”
“停!我不听!”
李卫民连连摆手又摇头:“你等领导到了再说,不要跟我讲!”
江振邦嘿嘿一笑,不再言语,安静地喝茶。
两三分钟后,走廊里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罗少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没有带秘书。
“罗省长。”
李卫民和江振邦同时起身。
罗少康摆摆手示意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如同城墙般堆砌的档案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李卫民搓了搓手,赔笑道:“您和振邦聊吧,我那边还有点事……”
“你有什么事儿?”
罗少康淡淡的反问了一句后,根本没给他开溜的机会,明确指示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就坐那一起听吧。”
李卫民心里叫苦不迭,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坐到了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罗少康在坐定后,没有提起什么并购尽调,只是若无其事地问道:“你这去大西区挂职之后,兴科集团的发展没耽误吧?小灵通在兴宁市和安平区两个地方的内部测试,搞得怎么样了?”
江振邦明白,在罗少康眼里,几家濒临破产的地方国企,哪怕烂得再透,分量也远不如兴科集团的发展前景重要。
所以,他也如实道:
“两边统筹兼顾,只是我个人辛苦一点,耽误发展是不会的……目前小灵通对这两个区域的基站覆盖率已经达到了100%,信号稳定性经过两轮调试,已经基本达到了商用标准,虽然有着这样的那样的问题,但总的来说,用户的反馈非常积极……”
听着二人讨论起这事儿,李卫民也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兴科送的小灵通样机,献宝似的递过去:“罗省长您看,就这个。我有个亲戚在安平区,我也跟着用过几天。”
“和市面上的大哥大呀、手机啊,都一样!而且更小巧、好看,功能更多,定价只要2500块,这要是推向市场,肯定畅销!”
这个小灵通工程机是此前江振邦送的,罗少康手里也有一个,但因为目前省政府所在的区域没有信号覆盖,所以他一直锁在抽屉里没用。
罗少康接过李卫民递来的机子,在手里掂了掂,颇为惋惜地说道:“是个好东西,就是信号覆盖太窄了。振邦啊,你们的步伐还要加快。”
“不止是咱们奉省,眼光要放长远,可以同时和多个省份和重点城市的邮电局去谈。这种利国利民又赚钱的好项目,既然技术成熟了,就抓紧开卖,让咱们省里的干部群众也能早点用上嘛。”
江振邦身子微微前倾,答道:“目前兴科正在和苏省、浙省等一共四个省份和两个副省级城市的邮电局展开谈判了。不过,内部测试确实又暴露了诸多的缺陷和短板,还需要完善。”
“如果要大规模量产,供应链的整合也还有一些硬骨头要啃……真正上市,估计要等到兴科搬到奉阳经开区的新总部,也就是春节后了。”
聊完了核心业务,办公室内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罗少康的目光,也终于真正落在那堆档案上,抬起手指向桌子:“聊聊那个吧,怎么回事?并购遇到阻力了?”
终于谈到正事了!
江振邦长叹一声,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抽过最上面的一份档案袋,一边拆上面的绕绳,一边解释道:
“罗省长,其他都没问题。兴科对并购这套业务也很熟悉了,还是按照老法子嘛,债务打折,再从银行贷款进行技改,安置工人,这些我们都有经验……但这次,难就难在人上。”
“您也知道,这三个厂子是奉阳的韩百川副市长给兴科的‘拉郎配’。当初为了大局,我是硬着头皮接下来的。”
“韩副市长也明确跟我讲了,要择优录用,要保证班子的平稳过渡。但兴科的团队进厂尽调后,发现这三个企业的账目都有很严重的问题。职工也在向我们的工作组,针对国企领导层的贪腐问题踊跃举报,这些都是职工的联名信和调查出来的证据……”
说着话,江振邦取出了档案袋的材料,作势要递给罗少康。
“装回去!”
罗少康却没接,而是连连摆手,并瞪了他一眼,语气严肃道:“把这些东西都装回去,我不想看……你简要口述就行了!”
江振邦忍不住笑了,心道这才三个厂子,这么点材料,怎么一个个都如临大敌了呢?
罗少康你一个副部,李卫民你一个副厅,论担当,远不如此前的孙国强和刘学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