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说话闲聊之间,鲨九也顺着船锚的铁链爬上来。刚刚上了甲板,浑身就蒸汽升腾,云雾缭绕,如同仙人一样。等她走到船头,身上的衣服几乎干了。“下面的景色好看不?”陈武君扬起眉毛笑着问...清晨六点四十七分,雅叙园酒店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石仁婵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指尖缓缓划过玻璃。窗外,晨光如刀,劈开灰蓝云层,将整座东十一区新城染成锈金色。楼下警车红蓝光芒仍在无声闪烁,像一簇簇垂死的萤火,徒劳地舔舐着酒店外壁。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松弛下来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这群人还在用旧规则丈量新世界,就像拿算盘去解量子方程。李明凯就坐在三米外的沙发里,脊背挺得笔直,军用皮靴底擦着地毯边缘,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没动,也没再开口。桌上那盘刚端上来的烤牛肋排还冒着热气,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油光,旁边配着半杯没碰过的波尔多红酒。美腾龙和加德一左一右守在门边,加德手里捏着酒店厨房临时找来的铸铁煎锅,锅沿被他拇指压出两道浅浅凹痕;美腾龙则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烟卷在他齿间微微晃动,像一根绷紧的琴弦。“组长。”石仁婵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空气骤然沉降,“你刚才进门时,心跳比现在快了二十三次。”李明凯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你闻到我身上有硝烟味。”石仁婵抬起右手,腕骨凸起处有道新鲜抓痕,皮肉翻卷,渗着淡青血丝,“不是枪火,是雷击木炭烧灼后的余味。我昨天在极真道馆后巷点了三堆火,烧掉了七把武士刀、两套空手道护具,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明凯左耳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旧疤,“……你三年前在北海道追捕‘雪鸮’时,被对方袖中钢针划破的伤口。疤痕组织比常人致密三分,说明你后来自己用针灸重续了颈动脉旁的三条主络脉。这种修复方式,全东十一区只有三个人会——关东会医武堂前任首席、镇压部队退役军医,还有你。”李明凯喉结上下滑动,终于抬起了头。他看见石仁婵右眼瞳孔深处,有极其微弱的银灰色光晕一闪而逝,像深潭底下掠过一尾冷鳞。“你不是来吃饭的。”石仁婵把玩着餐刀,刀尖轻叩瓷盘,叮、叮、叮,三声脆响,“你是来确认一件事:我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杀磁场级高手。因为如果我能,那今天这场围剿,就是你们所有人葬身之地;如果不能……”他忽然倾身向前,刀尖停在李明凯鼻尖前两厘米,“你就立刻带人冲进来,把我钉死在这张桌子下面。对吗?”走廊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文森特低沉的嗓音:“老板,蛇姑刚从福田回来。她带回来了东西。”门被推开。蛇姑没换掉昨夜那件墨绿旗袍,但袖口沾着几点暗褐污迹,发髻松散,几缕黑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没看李明凯,径直走到石仁婵身边,将一个黑绒布包放在桌上。布包解开,露出半截断刃——刃身扭曲如痉挛的蛇,刃口呈锯齿状,断面泛着幽蓝冷光。李明凯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长鸣。“镇压部队第七小队‘青隼’的制式振波刃。”蛇姑声音沙哑,“断口在第三十七厘米处,震频残留值……2.8兆赫。我找到它时,正插在福田港一艘货轮的龙骨缝里。船长说,昨晚十一点十七分,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独自登船,在引擎室待了四分钟。出来时,他左手拎着这把刀,右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明凯腰间配枪的枪套,“……拎着你们第七小队队长的头。”李明凯右手已按在枪柄上,指节发白。但他没拔。因为他看见石仁婵左手食指正轻轻敲击桌面,节奏与自己此刻的心跳完全同步——咚、咚、咚。那不是巧合。是绝对掌控下的戏谑。“你猜他为什么留着这把刀?”石仁婵忽然问,手指停下,转而拿起酒杯,晃动酒液,“因为刀身内嵌的追踪芯片,现在正在我胃里。”他仰头饮尽红酒,喉结滚动,“芯片温度三十七度二,心跳频率七十一下,血压……”他歪头看向李明凯,“比你低八毫米汞柱。所以组长,你现在相信了吗?”李明凯没回答。他盯着石仁婵嘴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裂口,像是昨夜咬破的。可就在他凝视的刹那,那裂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最终化作一道浅粉细线,仿佛从未存在过。见神不坏。不是传说。是眼前这个人,用血肉之躯写就的现实。“他们快到了。”蛇姑忽然开口,望向窗外,“日向正男的车队拐过第三街口,美腾龙的人从地下车库升上来,还有……”她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三道若有似无的淡金残影,“三个磁场级高手,正从三百米高空坠落。他们切断了所有监控线路,但没切断我的‘游丝’。”石仁婵点点头,伸手拿过加德手中的煎锅,反手将滚烫牛肋排放进去。“滋啦”一声暴响,油脂飞溅。他抄起餐刀,在肋排表面快速划出九道平行切口,刀锋入肉三寸,深浅如一。“告诉袁洪,把地下室冷冻库的液氮罐全部打开。让比利去拆掉酒店十二层到十五层所有承重柱的应力传感器。文森特……”他抬头,银灰色瞳孔映着窗外初升的太阳,“你去把屋顶直升机停机坪的合金板,全给我掀了。”“老板?”文森特皱眉,“那上面有二十个狙击手。”“我知道。”石仁婵将煎锅重重扣在电磁炉上,蓝色火焰轰然腾起,舔舐锅底,“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见神’。”话音未落,整栋酒店灯光骤然熄灭。不是停电——所有应急灯同时亮起,惨白光线里,窗外警车红蓝光芒疯狂旋转,映得众人脸上光影错乱。李明凯下意识摸向腰间配枪,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金属。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枪套不知何时已被熔融的合金封死,枪柄末端露出半截焦黑木纹——那是雷击木炭燃烧后的余烬。“组长。”石仁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你信不信,我现在只要眨一下眼,你右边第三根肋骨就会碎成七段?”李明凯没眨眼。他听见自己左耳后那道旧疤开始发烫,血管在皮下突突跳动,像有条小蛇正顺着颈动脉往上爬。他忽然明白了石仁婵为什么特意提起北海道的雪鸮——那场追捕里,他确实用针灸重续了络脉,但更关键的是,他在雪鸮尸体胸口发现了同样幽蓝的振波刃断口。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镇压部队内部泄密,没人敢查。直到今天。“你早知道‘青隼’队长是我师弟。”李明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故意留他断刃……是为了让我想起那场雪。”“不。”石仁婵转身,电磁炉蓝焰映亮他半张脸,另半张沉在阴影里,“我是让你想起,当年你亲手把雪鸮的头颅钉在北海道警署大门上时,他眼睛还睁着。那种眼神……”他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和你现在一模一样。”就在此时,整栋酒店剧烈震动!不是爆炸——是某种巨大质量体撞击楼顶的闷响,震得水晶吊灯哗啦作响,玻璃幕墙蛛网般绽开细纹。紧接着,刺耳金属撕裂声从头顶炸开,如同巨兽啃噬钢铁。李明凯抬头,看见天花板中央裂开一道三米长的豁口,混凝土碎块簌簌落下,烟尘弥漫中,三道黑影自天而降。为首者落地无声,黑色作战服包裹精悍躯体,左臂覆满暗银色机械义肢,指尖延伸出三道高频振波刃。他落地瞬间,振波刃已横在石仁婵咽喉前半寸——刃尖嗡鸣,空气扭曲,连光线都微微折射。“磁场级巅峰。”石仁婵甚至没偏头,只是看着那人左臂义肢关节处一道新鲜焊痕,“三天前刚装上的。你们镇压部队经费,果然比关东会宽裕。”那人瞳孔骤缩,振波刃嗡鸣声陡然拔高。他认出了那道焊痕——那是他昨夜在地下工厂亲自焊接的,全程只有两名技术员在场。“你……”他声音低沉如闷雷。石仁婵却转向李明凯,微笑:“组长,现在你可以拔枪了。我数到三。”李明凯的手指终于离开枪套,缓缓抬起。他看见石仁婵右眼瞳孔中,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也倒映着身后三名磁场级高手——他们每个人的太阳穴、喉结、心口,都浮现出一粒微不可察的银色光点,像三颗凝固的星辰。“一。”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精准落在石仁婵右眼。那银灰色光晕骤然暴涨,化作实质般的光束,射向天花板豁口。“二。”光束击中豁口边缘一块掉落的混凝土。水泥瞬间汽化,露出下方暗红色金属骨架——那是酒店真正的承重核心,由掺入陨铁的特种合金浇筑而成。光束在金属表面蜿蜒爬行,勾勒出繁复符文,每一道符文亮起,整栋大楼的震动便减弱一分。“三。”石仁婵打了个响指。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只有三声极轻微的“咔哒”,像精密钟表齿轮咬合。三名磁场级高手同时僵住,左臂义肢、颈侧植入芯片、心口动力源,三处核心部件在同一毫秒内熔毁。暗银色义肢爆出一串火花,随即垂落;两人捂住太阳穴跪倒在地,耳道渗出淡金色液体;第三人踉跄后退,撞塌半堵承重墙,烟尘中,他胸前战术目镜屏幕闪烁着同一行字:【神经同步率:99.7%】【指令来源:未知】【执行状态:终止】李明凯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配枪仅剩一厘米。他看见石仁婵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幽蓝断刃,用拇指抹过刃口——血珠渗出,又瞬间蒸干,只在刃身上留下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组长。”石仁婵将断刃递到他面前,刃尖指向窗外,“现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日向正男的脸色?”楼下,警笛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由远及近,如同大地的心跳。李明凯知道,那是镇压部队主力终于抵达。但他们不会冲进来——因为他们刚收到最高指令:全体待命,等待“那个男人”主动现身。石仁婵走向电梯,脚步不快,却让整条走廊灯光随之明灭。他经过李明凯身边时,忽然停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黄铜子弹壳,轻轻放在对方掌心。“北海道的雪,其实没那么冷。”他说,“是你心里,一直揣着块冰。”电梯门合拢前,李明凯低头看着掌心子弹壳。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用最古老的大和篆书写的:【神在汝心,何须外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极真道馆看到的那幅字——墙上那个歪斜却玄妙的“神”字。原来石仁婵早就知道,自己才是那个真正困在牢笼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