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陆文启说出这句话,顿时像是揭了宋大智的伤疤。
他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愤怒叫道:“老东西,你胡说什么?”
“胡翠花就是个贱人,自己跑了就算了,竟然还把孩子都带走了!”
“那可是我们宋家的种啊!”
他哭天抢地,手却不由自主往裤裆里摸了摸,那里藏着他卖了胡翠花和三个孩子的银子。
他们被卖给了过路的行商。
荒年人不值钱,胡翠花生的不错,卖了五两银子,三个孩子统共才卖了八两银子。
胡翠花原先不肯走,差点把他的脸都抓烂了。
最后却还是跟着买她的人走了。
三个孩子都吓得哭起来,可有什么用?
他这个做爹的要卖人,孩子们还敢不听?
想到这,他晃了晃脑袋,不然耳边总好像听见有孩子在哭。
好在那时候村里人逃走了大半,没人知道。
就连陆文启也以为,是胡翠花过不下去了,带着孩子走了。
就见陆文启瞅着他:“她不把孩子带走?难道留下来跟你这个懒汉饿死吗?”
“你还有脸说?”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畜生!”
“老东西,你再说,信不信我打死你?”宋大智被指着鼻子骂,顿时不高兴叫了起来。
只是他拳头还没有打到陆文启脸上,就被宋大河给拦了下来。
他当了几年兵,上过战场杀过敌人,身上煞气重了不少,这样冷着脸,倒是把宋大智吓了一跳。
宋大河不悦:“大哥,你怎么敢跟二舅舅动手?”
他知道大哥从前就讨厌舅舅们,觉得舅舅们家里穷,会来宋家打秋风,全然忘了他们小时候,爹死的早,靠的都是娘和舅舅们。
但那时候也不过是给点脸色看,如今一看,真是愈发过分,都敢动手了。
又联想到刚才听见的话,他觉得还是二舅说的话更可信。
二舅说娘带着菊叶去了苏州府,而秦将军也是在路途中遇到娘的。
这一切都对得上,反倒是大哥说的话,非常可疑。
宋大智嘟囔:“那不是他要打我吗?”
“二弟啊,你信我,他们这帮人可是坏透了!”
宋大河自然不信他,他说:“大哥,你说是娘把她们卖了?”
“那你和我一起去找娘,咱当面对质,总要看看这里头是谁在捣鬼!”
闻言,宋大智眼神瑟缩,摇头拒绝:“我才不跟你去!”
他拉起裤脚:“看,这是当初老太婆一箭射的,到现在还疼呐。”
“我还去找她?”
“这老太婆,恨毒了我,我再去她面前晃悠,她能杀了我!”
宋大河看着那伤口,的确是箭伤。
他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起来,娘会用箭?还舍得拿箭对着大哥?
咋看也不可能啊!
想到这,他愈发想把宋大智带上,一起去苏州府,去找他娘问个究竟。
他说:“大哥,我知道娘去了苏州府,你快起来,跟我一起去找她们!”
宋大智却怎么都不肯:“去什么苏州府?说不定过两天就下雨了。”
“等到了夏天,雨水多,庄稼还能活。”
“我才不离开!”
陆文启虽然不喜宋大智,可眼睁睁看着外甥要留下来等死,他还是有些不忍。
他冷哼了一声,跟着说道:“我也要去苏州府了,你要是不想死,就跟我们走。”
宋大智才不在乎。
他还有银子,才不往外面跑,再熬一熬,总归会好的!
“我哪都不去,我也不会死。”
“要死,也是你们这种到处乱跑的人死,你当外面是那么好去的?”
“到处都是流民,盗匪!”
“路上全是白骨,野狗都敢吃人!”
“哼,你们可别想害我!”
宋大河又劝几句,却怎么都劝不动,宋大智是铁了心的不愿离开。
陆文启一甩袖子:“随他去吧。”
“大河,我们一家老小都已经收拾好了,今晚就要动身。”
“你可要和我们一起去?”
宋大河点头:“自然,我这回就是要去找娘的。”
他想着娘,想着菊叶,还有满满,心里着急,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大哥,既然你不愿意走,那我们就此别过。”
他有妻有女,不能在此耽误时间。
“二舅,我们走。”
两人转身要离去,宋大智却一把攥住了宋大河的衣角。
他面色凄苦,带着祈求:“大河啊,你看大哥这里空无一物,没有粮食,没有银子,就剩下头上还有片瓦遮身。”
“大哥苦啊,你身上有没有银子给我一点?”
“等过了荒年,大哥马上就还你。”
宋大河面露犹豫,一路奔波过来,身上统共还剩下二两银子。
这一路上要喂马,要打尖,处处都要用钱,若是给了,剩下的路程该怎么走?
可大哥看着着实可怜。
衣衫早已破烂,脸颊凹陷,嘴唇干裂。
虽说比起村里的老人好上许多,可再过一段日子就未必了。
说什么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犹豫片刻,还是从胸前摸出了一两银子来。
“说什么还不还的,我也就剩下这些,给你使吧!”
宋大智眼睛一亮,差点没有笑出声来。
宋大河啊,果真是个傻子!
当初村里抓壮丁,他不过是在宋大河面前哭诉一番,说家里离不开自己,就哄的宋大河主动要替自己上战场。
如今又卖了两句惨,宋大河就掏银子给他。
看来,这天底下就他最聪明,要不怎么叫“大智”呢?
而陆文启知道他的秉性,担心宋大河被骗,连忙说道:“大河,小心被他骗了!”
他伸手阻拦,却被宋大智误以为这个舅舅要和自己抢银子,顿时急的站起来。
“老东西,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呐?”
他嘴里骂着,动作更是大,随着这么一站,藏在裤裆里的银子就掉了下来。
碎银子不少,哗啦啦掉了好几块。
有的掉在炕上,有的滚到了地上。
宋大河看着那几块银子,瞳孔动了动,比脑子更快的是手。
他“嗖”的一下收回了自己本想送给大哥的银子,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这个大哥啊,从小就是又贪又坏,真当别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他那么多的心思?
若不是还剩下血缘的牵绊……
宋大河看着宋大智,心中最后这点牵绊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