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西北的冬夜,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凌晨三点。
平安县城西郊,那片曾经荒芜的乱石滩,此刻却被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笼罩。
这里没有一丝灯光。
只有惨白的月光,稀稀疏疏地洒在旷野上。
但这片黑暗中,却潜伏着足以让整个华北大地颤抖的力量。
一百零八辆德制四号H型坦克。
它们按照三个巨大的方阵排列,静静地趴伏在荒原之上。
每一辆坦克都披挂着伪装网,炮口低垂,如同沉睡的上古巨兽。
寒风呼啸着穿过坦克的间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味道。
那是柴油、润滑油、钢铁以及被冻硬的泥土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这是工业化军队独有的体香。
也是即将到来的毁灭气息。
陈峰穿着一件加厚的德式皮风衣,领口竖起,挡住了刺骨的寒风。
他站在一辆半履带装甲指挥车的车顶,双手撑在车顶边缘的护栏上。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着这支由他一手打造出来的钢铁大军。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群连汉阳造都配不齐的残兵败将。
而现在。
这里汇聚了整个二战时期最顶尖的陆战装备。
陈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从鬼子联队长手里缴获的夜光腕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发出极其细微,但在陈峰耳中却如雷鸣般的“嘀嗒”声。
他在等。
等最后的时刻。
“连长。”
一个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从装甲车下传来。
陈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老赵,怎么了?”
来人正是后勤部部长赵得柱。
这位曾经因为几发子弹都要斤斤计较的老实汉子,此刻脸上写满了焦虑。
他在寒风中搓着手,哈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霜。
“连长,油料车队已经全部就位了。”
赵得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生怕惊醒了周围沉睡的钢铁巨兽。
“但我得跟您交个实底。”
“咱们这次,可是把过日子的家底全都掏空了。”
赵得柱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笔记本,借着装甲车内透出的一丝微弱红光,指着上面的数字。
“为了这一仗,咱们把库里剩下的三十吨高标号柴油,全灌进油罐车了。”
“每一辆坦克的油箱都是满的。”
“每一辆卡车的油箱也是满的。”
“甚至连那几辆吉普车,我都给塞了两桶备用油。”
说到这里,赵得柱的声音有些颤抖。
“连长,这要是……我是说万一。”
“万一咱们在并州城下打不开局面。”
“或者是被鬼子拖住了。”
“咱们连撤回来的油都不够。”
“这就是一锤子买卖啊!”
赵得柱的心在滴血。
他是管家的。
他知道这个家当起来有多难。
虽然连长总能通过那个神秘的“转转商会”搞来物资。
但那都是要钱的。
这次出征,简直就是把全连的命都押在了那个赌桌上。
陈峰转过身,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部下。
他能理解赵得柱的恐惧。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这种孤注一掷的豪赌,确实超出了普通人的心理承受极限。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赵得柱,自己也叼上一支。
“咔嚓。”
打火机的火苗在寒风中跳动了一下。
照亮了陈峰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
“老赵。”
陈峰深吸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你记账是一把好手。”
“但打仗,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陈峰指了指远处那一片黑压压的坦克群。
“你知道这些大家伙,一天要烧掉多少钱吗?”
“我知道。”
赵得柱苦着脸点头。
“一脚油门下去,那就是几块大洋没了。”
“一发炮弹打出去,那是半亩地没了。”
陈峰笑了。
笑得很冷,也很狂。
“没错。”
“这就是烧钱。”
“现代战争,打的就是后勤,打的就是工业能力,打的就是钱!”
“咱们既然要把这仗打成在这个时代的神话,那就不能心疼这点瓶瓶罐罐。”
陈峰转过身,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并州的方向。
“回不来?”
“老赵,你把心放肚子里。”
“咱们这次去并州,不是去旅游的。”
“咱们是去讨债的!”
“并州城里,有鬼子的第一军司令部。”
“有鬼子在整个山西搜刮了这么多年的民脂民膏。”
“有堆积如山的军火,有数不清的金条,有无数的战略物资。”
陈峰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赵得柱的心上。
“咱们烧掉的每一滴油,打出去的每一发炮弹。”
“筱冢义男那个老鬼子,都会加倍给咱们报销!”
“要是油不够了,就去鬼子的油库里抽!”
“要是炮弹不够了,就拿鬼子的金条跟商会换!”
“这一仗,我要让咱们101食虎连,从‘万元户’变成‘百万富翁’!”
赵得柱听着连长这番霸气侧漏的话。
原本悬着的心,竟然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
是啊。
跟着连长打了这么多仗。
哪一次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哪一次不是把鬼子抢得底裤都不剩?
“行!”
赵得柱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连长,既然您这么说了。”
“那我就不过日子了!”
“我也豁出去了!”
“后勤部所有能喘气的,我都给发了枪。”
“要是前面打光了,我也带着炊事班往上冲!”
陈峰拍了拍赵得柱的肩膀。
“不用你们冲。”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咱们抢来的东西,给我一粒米不剩地运回来。”
“去吧,让弟兄们最后检查一遍物资固定情况。”
“这一路狂奔,别把我的宝贝炮弹给颠坏了。”
“是!”
赵得柱敬了个礼,转身跑进了黑暗中。
送走了赵得柱,陈峰并没有回到车里。
他跳下装甲车,踩着坚硬的冻土,向着坦克方阵走去。
虽然有系统的加持。
虽然有超越时代的装备。
但陈峰从不轻敌。
尤其是这种大规模的机械化兵团作战。
在这个时代,对于八路军来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哪怕是对于日军来说,这也是从未见过的阵仗。
陈峰走到一辆编号为“066”的四号坦克旁。
这辆坦克,正是之前训练时差点出事故的那辆。
此时,车长王大柱正趴在炮塔上,拿着手电筒,一点一点地检查着高射机枪的枪座。
虽然天气冷得滴水成冰。
但王大柱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太紧张了。
也太兴奋了。
“怎么样?大柱?”
陈峰的声音突然响起。
“啪!”
王大柱吓了一跳,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车体上。
看清是陈峰后,他连忙从炮塔上滑下来,立正敬礼。
“连长!”
“别整这些虚的。”
陈峰摆了摆手,伸手摸了摸坦克冰冷的装甲板。
那是一种坚实、厚重、充满了力量的触感。
四号H型坦克。
加上侧面的裙板装甲,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车况怎么样?”
陈峰问道。
“报告连长!”
王大柱挺直了腰杆,大声回答。
“全营一百零八辆坦克,全部检查完毕!”
“发动机预热正常!”
“履带张紧度正常!”
“炮塔旋转机构正常!”
“炮弹基数……满载!”
说到“满载”两个字的时候,王大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七十五毫米的高爆弹和穿甲弹啊。
以前别说炮弹了,就是步枪子弹,每个人分五发都得当宝贝一样藏着。
现在呢?
一辆坦克里塞了几十发炮弹!
这种富裕仗,做梦都不敢想。
陈峰看着王大柱那双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
他能感受到这个曾经的庄稼汉,如今体内燃烧着的火焰。
“大柱。”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打仗吗?”
陈峰突然问道。
王大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憨厚,也带着几分感慨。
“记得,咋不记得。”
“那时候咱们全连就剩下三十几号人。”
“手里拿的是汉阳造,子弹都生锈了。”
“我当时还在想,这辈子估计也就交代在那个破庙里了。”
陈峰点了点头。
“是啊。”
“那时候咱们是叫花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峰指着身后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钢铁丛林。
“现在,咱们是龙王爷!”
“咱们手里握着的,是雷霆,是闪电!”
“大柱,你怕吗?”
王大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辆庞大的坦克,又看了一眼周围正在忙碌的战友们。
“连长,说实话,我手有点抖。”
“这不是怕死。”
“我是怕……怕把这仗给打砸了。”
“怕对不起您给咱们置办的这份家当。”
“这么好的坦克,这么好的炮。”
“要是打不出个样来,我王大柱就算到了下面,也没脸见祖宗。”
陈峰笑了。
他伸出拳头,在王大柱厚实的胸膛上锤了一下。
“手抖没事。”
“只要开炮的时候不抖就行。”
“记住我教你们的。”
“不管前面是什么。”
“是鬼子的炮楼也好,是鬼子的坦克也好,还是并州城的城墙也好。”
“只要挡了路。”
“就给老子轰碎它!”
“咱们是食虎连。”
“老虎来了都要被咱们吃掉,何况是几只小鬼子?”
“是!”
王大柱吼了一声,声音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行了,让弟兄们抓紧时间再眯一会儿。”
“四点整,准时出发。”
“是!”
陈峰离开了坦克营的阵地。
他又去了炮兵阵地。
那里更加壮观。
三十六门SFH&bp;18&bp;150毫米重型榴弹炮,早已挂在了半履带牵引车的后面。
这种重达几吨的大家伙,光是那黑洞洞的炮口,就能把人的魂儿给吸进去。
炮兵营长王根生正带着人,像伺候亲爹一样,给每一门大炮的炮栓上涂抹着防冻油。
看到陈峰过来,王根生只是点了点头,手里的活儿没停。
他是老兵,知道这时候该干什么。
陈峰也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这些重炮,是这次攻坚战的关键。
并州城的城墙再厚,也挡不住150毫米榴弹的轰击。
只要把城墙轰开一个缺口。
装甲部队就能像洪水一样灌进去。
到时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除了重炮。
还有那二十四门Flak&bp;36&bp;88毫米高射炮。
这些原本用来打飞机的神器,在平射状态下,简直就是死神的镰刀。
不管是打坦克还是打碉堡,都是一炮一个小朋友。
陈峰很满意。
这支部队,虽然人数只有一万出头。
但论火力密度,论突击能力。
在这个时代的中国战场上,绝对是无敌的存在。
甚至拉到欧洲战场去,也能跟德军的精锐装甲师掰一掰手腕。
时间。
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旷野上的风越来越大。
似乎连老天爷都感觉到了即将发生的巨变,在为此呜咽。
远处。
几道极其微弱的车灯闪过。
那是李虎率领的特战排。
他们已经提前出发了。
他们的任务,是在大部队到达之前,切断并州外围所有的电话线。
拔掉所有的暗哨。
把并州变成一座瞎子和聋子的城市。
陈峰回到了指挥车上。
他坐在冰冷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整个并州周边的地图清晰地浮现出来。
正太铁路。
汾河大桥。
东山要塞。
每一个据点,每一条公路,都在他的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
系统界面在他的视网膜上闪烁。
【当前积分余额:532,100】
这点积分,对于一场战役来说,其实并不多。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只要战斗一打响。
只要第一发炮弹落在鬼子的头上。
积分就会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涨回来。
这叫以战养战。
这也是系统的正确打开方式。
“连长。”
通讯员小李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时间到了。”
陈峰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眸子里,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他看了一眼腕表。
时针和分针,精准地重合在“4”的位置上。
凌晨四点。
黎明前的最黑暗时刻。
也是杀人的好时候。
陈峰站起身。
一把推开了指挥车顶部的舱门。
寒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
他站在高处。
环视着四周。
虽然看不清每个人的脸。
但他能感觉到。
几千双眼睛,此刻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几千颗心脏,都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
没有扩音器。
也不需要扩音器。
陈峰拿起了步话机的送话器。
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瞬间传到了每一辆坦克的耳机里。
传到了每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
传到了每一个连排级指挥官的耳朵里。
“我是陈峰。”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却让整个频道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弟兄们。”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在发抖。”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在想,咱们是不是疯了。”
“几千人,就敢去打并州。”
“就敢去捅鬼子的老窝。”
陈峰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没错。”
“咱们就是疯了。”
“在这个被鬼子欺负了这么多年的世道里。”
“不疯魔,不成活!”
“看看你们手里的家伙。”
“那是坦克!那是重炮!那是全世界最好的枪!”
“老子给你们置办这些家当,不是让你们当摆设的。”
“我是要让你们去告诉那帮小鬼子。”
“这片土地的主人,回来了!”
“咱们失去的尊严,要用铁和血拿回来!”
“咱们受过的屈辱,要用鬼子的命来偿还!”
陈峰的声音猛地拔高。
变得如钢铁般坚硬。
“全员登车!”
“检查武器!”
“目标——并州!”
“这一仗!”
“我要让晋西北的天,彻底变色!”
“出发!”
随着陈峰的一声令下。
“轰——!!!”
一声巨大的轰鸣声骤然响起。
那是001号指挥坦克启动的声音。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
一百零八台迈巴赫12缸汽油发动机同时发出了怒吼。
几百辆欧宝闪电卡车的引擎也随之轰鸣。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
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震得周围枯草上的冰霜簌簌落下。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瞬间被寒风吹散。
一股庞大的热流,在这片冰冷的荒原上涌动。
那种工业化军队特有的机械暴力美学。
在这一刻。
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大柱坐在066号坦克的炮塔里。
他戴着耳机,听着里面传来的电流声和引擎的轰鸣声。
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驾驶员栓子的肩膀。
“栓子!”
“给老子挂挡!”
“踩油门!”
“咱们去并州,吃刀削面!”
“好嘞!连长!”
栓子大吼一声。
双手熟练地推动操纵杆。
脚下猛地踩下油门。
“嘎吱吱——”
钢铁履带碾过冻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二十五吨重的钢铁巨兽,猛地向前蹿了出去。
一辆。
两辆。
一百辆。
庞大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蠕动。
然后加速。
再加速。
最终变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潮水。
向着东方的黑暗。
滚滚而去。
陈峰站在指挥车上,任由寒风吹打着脸庞。
他看着这支由他亲手缔造的军队。
看着这支在这个时空里绝无仅有的钢铁雄师。
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万丈。
筱冢义男。
山本一木。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老子来了。
与此同时。
在距离平安县城三十里外的老虎岭主峰上。
李云龙正趴在战壕边上,举着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平安县城的方向。
虽然隔着这么远。
虽然天还没亮。
但他依然感觉到了脚下大地的微微震颤。
依然听到了那顺风传来的、如同闷雷滚过般的轰鸣声。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
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乖乖……”
“这动静……”
“这是要把地皮都给揭了吗?”
一旁的赵刚也感觉到了。
他震惊地看着那个方向,喃喃自语。
“老李。”
“这绝对不是一般的部队。”
“这种规模的机械化行军动静。”
“就算是当年的淞沪战场,鬼子的主力师团也没这么大阵仗啊。”
李云龙咽了一口唾沫。
眼里的绿光更盛了。
那是羡慕,是嫉妒,也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他娘的。”
“不管这帮神仙是谁。”
“这回并州城的小鬼子。”
“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传我命令!”
李云龙猛地回头,对着张大彪吼道。
“全团都有!”
“跟在那帮神仙屁股后面!”
“把招子都给老子放亮了!”
“神仙吃肉,咱们哪怕是喝口汤,那也是肥得流油的汤!”
“是!”
黑夜中。
两支部队。
一前一后。
一支如钢铁洪流,势不可挡。
一支如狡猾的群狼,紧随其后。
向着同一个目标。
扑了过去。
黎明前的黑暗。
终将被炮火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