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殿内金光缓缓收敛。吴天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沧海桑田演化，有仙山沉浮。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如意金箍棒法相圆融完满，更上一层楼。此时识海中，巴掌大小的灵台方...洪水已至十万大山脚。那不是一道活的、怒的、吞天噬地的浊浪之河。自通海郡汪洋奔涌而出的洪流，经八蛟开凿的十里宽水道，以不可阻挡之势横贯西境平原，撞入十万大山腹地。所过之处，千年古木连根拔起，青石峰峦如豆腐般被冲垮撕裂，整座山系的地脉都在哀鸣——大地震颤，岩层错位，地火被强行压回地心，山腹中蛰伏千年的地煞阴气逆冲而上，又被滔天水势裹挟着卷向高空，化作灰黑色雾障，弥漫于山岭之间。水道尽头，并未止步。它在十万大山主脉“葬龙岭”前轰然炸开，浪头直跃三百丈，如一堵移动的墨色城墙，朝着不死宫所在的云顶峰扑来。云顶峰巅，不死宫外。白浅立于九重玉阶最上方，银甲映寒光，太乙剑已彻底出鞘。剑身无锋，却似一截凝固的月华，通体流转着极淡的青白二气，那是太乙真意尚未显化、却已开始自行呼吸的征兆。她足下青砖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细密血丝——并非她受伤，而是整座不死宫正将十万大山所有残存的妖气、地脉精魄、山魂怨念，尽数聚拢于她一人之身。她的脊梁，此刻便是这方天地的脊梁。身后，白曜辰单膝跪地，犬尾绷直如枪，犬齿咬破下唇，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上溅开一朵朵赤金小花。他双目中金色光轮已非旋转，而是彻底凝滞——通天法眼已被推至极限，瞳孔深处，无数未来碎片正在疯狂崩解、重组、又崩解。他看见娘亲持剑立于洪峰之前，剑光初绽，便被十万水军的煞气碾成齑粉；他看见东海龙王龙爪探出，五指如山岳压落，白浅银甲碎裂，胸骨尽断，魂魄离体刹那被龙息焚为青烟；他还看见……自己扑上前去，以犬躯硬撼龙爪，结果是半边身子炸成血雾，只剩一颗狗头在浊浪里浮沉，眼中光轮熄灭前最后映照的，是娘亲倒下的背影。每一次窥见，都如利刃剜心。可他不敢闭眼。“娘……”他声音嘶哑，喉头滚动，“孩儿……看见七十七种死法。”白浅未回头，只将太乙剑缓缓举至眉心，剑尖朝天。“那就别看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斩断光阴的剑气，劈开了白曜辰识海中翻腾的幻象。他浑身一震，眼中光轮猛地明灭数次，终于停驻于最稳定的一瞬——那是一幅静止的画面：娘亲站在水中央，脚下无舟，却踏浪而立；太乙剑悬于头顶三尺，剑身浮现密密麻麻的古老符纹，纹路蔓延至她额心，竟与她眉间天生的银色月牙印记严丝合缝。那不是死局。那是……封印。白曜辰瞳孔骤缩：“娘！您要……启封？！”话音未落，东方天际，一声龙吟撕裂苍穹。不是咆哮，不是怒吼，而是纯粹到极致的龙威震荡，仿佛整片天空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揉皱、再狠狠摊开。云层瞬间蒸发，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墨蓝天幕。紧接着，十万水军踏浪而来的身影清晰显现——他们并非寻常兵卒，而是由南海万年寒铁淬炼的水傀，每具傀儡眉心嵌着一枚幽蓝龙鳞，随着步伐齐齐明灭，汇成一片冰冷的星海。最前方，东海龙王本体降临。他并未化作人形，而是以百丈金龙真身凌空盘踞，龙首低垂，双目如两轮熔金烈日，目光扫过云顶峰时，整座山峰的积雪无声汽化，裸露出下方焦黑龟裂的岩石。“白浅。”龙音滚滚，不带丝毫情绪，却让整片山脉的妖兽同时瘫软在地，口吐白沫，七窍流血，“交出金乌。”白浅终于转身。银发飞扬，眸光清冽如初雪融水，望向那遮天蔽日的龙首，毫无惧色，只有一丝极淡的悲悯：“龙王，你儿子抽我儿犬筋时，可曾想过今日？”东海龙王龙须微颤，熔金双瞳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随即被更浓的杀意覆盖：“孽畜残害龙裔，罪该万死！尔护其恶行，与共犯何异？”“共犯？”白浅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冽如刀，“龙王可知，你那太子，三年前在南荒屠戮十八座狐族村落，取幼狐心血炼制‘媚骨丹’，致使一脉狐族绝嗣？可知他强占碧波潭水君之女，将其炼成‘鲛珠灯芯’，悬于龙宫宴席之上？”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这些账，你东海龙宫可算过？！”龙王沉默了一瞬。龙吟未再响起，但周遭水军傀儡眉心的幽蓝龙鳞，亮度却骤然暴涨三倍。一股无形威压如山岳倾轧，白曜辰膝盖猛地一沉，硬生生将青石地面压出蛛网状裂痕。他喉头腥甜，却死死咬住舌尖，不让血涌出口——不能示弱，娘亲在撑，他就得站着！就在此时，一道金光自天外疾射而来，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拖曳出十二道残影。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印，印文古拙，刻着“敕令·雷部”四字，印底篆书“诛邪”二字正泛着刺目电芒。金印悬停于不死宫上空三十丈，嗡鸣震颤，其下隐隐有亿万雷霆在虚空中孕育、奔涌，却迟迟未落。是金光圣母的敕令印！白浅仰首望去，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雷部并未全然袖手……只是被牵制住了。果然，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道浩瀚神念如潮水般扫过云顶峰——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白浅只觉浑身毛孔瞬间收紧，仿佛被一柄无形天秤称量着分量。这气息来自北宸府方向，带着万载寒冰的寂灭与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水部……也来了。只是未出手。白浅心头雪亮。天庭诸部，早已各自站队，各怀鬼胎。雷部内斗，水部掣肘，佛门调停……这哪是降下天罚？分明是把十万大山当成了一枚棋子，任由各方势力在这方土地上角力、博弈、试探底线。而她，和她身后的儿子，不过是这场大棋里，最烫手、也最悲壮的一枚弃子。可弃子，亦能断子。白浅忽然抬手，指尖划过太乙剑锋。一缕银血沁出，未坠地，便被剑身吸尽。刹那间，剑身青白二气暴涨，竟在剑脊之上，浮现出一条细若游丝、却栩栩如生的银色犬影！那犬影昂首长啸，啸声无声，却让白曜辰浑身血液轰然沸腾，体内沉寂多年的血脉之力如火山喷发，犬尾蓬松炸开，每一根毛尖都迸发出刺目的白金光芒！“娘？！”他惊呼。白浅却已不再看他。她一步踏出，身形如箭离弦，迎着那遮天蔽日的龙首，直冲而去！银甲猎猎，长发狂舞，手中太乙剑遥指龙目，剑尖所向，虚空寸寸冻结，凝成一条晶莹剔透的冰晶轨迹——那是时间被强行削薄、凝滞的痕迹！东海龙王终于动了。龙爪抬起，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方氤氲着混沌水汽的小印——水德玄章，乃龙族镇族至宝之一，执掌天下万水之权柄，一印落下，可令江河倒流，沧海枯竭！“冥顽不灵！”龙爪携印，悍然拍下！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水德玄章与太乙剑锋，隔着十丈虚空，悍然对峙。那一瞬间，时间、空间、因果、法则，一切概念都在两股力量的交汇点坍缩、扭曲、碎裂。以二者为中心，方圆百里内，所有声音消失，所有光线黯淡，所有生机停滞。连奔涌的洪水都在半途凝固，化作一尊尊巨大狰狞的冰雕水兽，保持着咆哮扑击的姿态，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白浅银甲寸寸崩裂，露出其下染血的肌肤，但她脊梁挺直如剑，双眸亮得惊人，仿佛两簇燃烧的银焰。她口中无声开合，唇形分明在吐出两个字：“太乙。”嗡——太乙剑剧烈震颤，剑身银色犬影仰天咆哮，竟从剑中一跃而出！那并非虚影，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脉本源之力，通体由纯粹的白金光芒构成，犬首高昂，四爪踏着冻结的时间之冰，迎着那混沌水印，悍然撞去！“轰——！！！”这一次，是真正的天地同悲。云顶峰轰然塌陷三分之一，不死宫殿顶琉璃瓦尽数化为飞灰。远处观战的几头老妖王，当场爆体而亡，魂魄都来不及逸散，便被余波碾为虚无。白曜辰被冲击波掀飞数十丈，重重撞在断裂的蟠龙石柱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夹杂着金星的鲜血，但他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团吞噬一切的光爆中心——光爆之中，水德玄章表面，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裂痕！而白浅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银线，穿透那尚未弥合的裂隙，直扑东海龙王右目！龙王瞳孔骤然收缩！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区区煞神，竟能以血肉之躯，硬撼水德玄章，并撕开其防御！来不及了！白浅已至眼前！太乙剑锋，距离龙王右瞳，不足三寸！就在此刻——“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如古钟长鸣，响彻天地。不是来自远方，而是直接在白浅识海深处响起。她前颈处，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疤，毫无征兆地崩裂开来，渗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温润如玉的金色佛光！那佛光迅速蔓延，眨眼间便覆盖她半边脸颊，勾勒出半张慈悲庄严的菩萨面容轮廓！白浅前颈，竟赫然烙印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莲台印记！“定光……菩萨？！”白曜辰嘶声怒吼，目眦欲裂，“是你？！”佛光印记浮现刹那，白浅刺向龙王右目的动作，猛地一滞。她眼中那两簇银焰，剧烈摇曳，仿佛风中残烛。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挣扎与痛苦。“白施主，”定光菩萨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悲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因果之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若执意弑神，此劫过后，纵有金仙庇佑，亦难逃永堕畜生道，万世不得超生。”白浅银牙紧咬，下唇渗出血珠，混着银血滴落。她死死盯着龙王熔金般的瞳孔，一字一句，声音却已带上一丝沙哑的佛韵：“……我不信佛。”“不信佛，却已种下佛果。”定光菩萨叹息，“此乃贫僧三年前，借你护法金乌之机，悄然埋下之‘渡厄莲种’。今日，是它开花之时。”白浅身体猛地一震！她终于明白了！三年前，当她在南荒秘境为金乌护法，对抗雷劫时，那位“恰巧路过”的定光菩萨，亲手为她疗伤……那一次，对方指尖的佛光，便已悄然种入她血脉深处！好一个“恰巧”！好一个“渡厄”！白浅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菩萨，你算错了。”她猛地抬头，望向天空——那里，金光圣母的敕令印依旧悬停，雷霆蓄势待发；北宸府方向，四天杀北宸宫的神念，如冰锥刺骨；而更遥远的西北方，魔神道与佛道联军激战正酣，滔天魔气与佛光交织，形成一道横亘天际的猩红与金黄相间的惨烈光带……她笑，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所有棋局。天庭诸部，佛门，魔神道……所有人都在等，等她这个“弃子”，替他们试出东海龙王的真正底牌，试出天规的真正底线，试出这方天地，还能承受多少次“失衡”。而她，偏偏不按棋谱走。白浅右手握剑，左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她没有攻击龙王。她对着自己，缓缓，一掌拍下！“噗——”一声闷响，如同熟透的瓜果坠地。白浅左胸位置，银甲瞬间凹陷，一道血线自她眉心笔直向下，贯穿鼻梁、唇心、咽喉、直至心口，仿佛被一柄无形巨斧从中劈开！她整个人，被自己这一掌，打得凌空倒飞，口中喷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大团大团燃烧着银焰的……心脏碎片！“娘——！！！”白曜辰目眦尽裂，疯了一般扑来。但白浅倒飞的轨迹，却精准无比，撞向那尚在凝滞的水德玄章裂隙！就在她身躯即将撞入裂隙的刹那，她涣散的瞳孔中，最后一丝清明燃起，对着白曜辰，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无声开口：“……走。”然后，她的身体，连同手中那柄嗡鸣不止的太乙剑，彻底没入水德玄章裂隙之中。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轻、极淡、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随风消散。水德玄章表面，那道裂痕，在白浅没入的瞬间，骤然弥合。混沌水汽翻涌，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暴戾。而东海龙王，却猛地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龙吟！他庞大的龙躯剧烈一颤，右爪掌心，那枚刚刚弥合的水德玄章，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而且越转越快，越转越急，表面水汽疯狂内敛，竟在印面中心，凝聚出一个微小却无比清晰的银色犬首图案！那犬首，赫然是白浅方才祭出的血脉本源所化！“不好！”龙王怒吼，“她……她把‘太乙封印’……种进了玄章核心！”话音未落，那枚旋转的水德玄章，猛地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银白强光！光芒所及之处，十万水军傀儡眉心的幽蓝龙鳞，尽数黯淡、剥落、化为齑粉！整条奔涌的洪水水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冰！不是普通寒冰，而是泛着金属冷光的、坚不可摧的……太乙玄冰！冰层自水德玄章表面蔓延，沿着水道反向席卷，所过之处，洪水凝固，浪头僵直，水军傀儡被冰封其中，姿态各异，却全部凝固在惊骇瞬间。东海龙王仰天长啸，龙爪拼命想要压制玄章异变，但那银白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炽烈，竟开始灼烧他的龙爪，冒出缕缕青烟！“白——浅——！！！”龙吟震碎万里云层，带着无尽的暴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而此时，白曜辰已扑到水德玄章裂隙消失的位置，双手疯狂抓挠着虚空，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却只触到一片冰冷刺骨的、正在急速扩散的银白寒意。他跪在虚空，仰天长啸，啸声不再是犬吠，而是……纯粹的、撕裂天地的悲鸣！“娘——！！！”啸声未歇，他染血的犬尾，突然毫无征兆地……寸寸断裂！一根，两根，三根……整整一百零八根白色长毛，自尾尖脱落，悬浮于他周身，每一根毛尖，都燃起一点微弱却倔强的银焰。一百零八点银焰，环绕白曜辰旋转，渐渐连成一道微小的、却无比完整的……银色犬环。环中，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银色光点，轻轻跳动。仿佛一颗……新生的心脏。白曜辰低头，看着自己断裂的犬尾，又抬头，望向那被太乙玄冰冻结、正缓缓沉入地底的水德玄章，以及玄章表面，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银色犬首印记。他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染血的、近乎疯狂的弧度。“娘……”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把‘太乙’……给了我。”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百零八根燃着银焰的犬毛，倏然飞回，自动缠绕上他的手臂，化作一百零八道银色纹路，深深烙印进他的皮肉之下。纹路蔓延，覆盖肩头，攀上脖颈，最终，在他眉心，汇聚成一枚……微小却无比清晰的银色月牙。与白浅眉心的印记，一模一样。白曜辰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瞳之中，那两圈淡金色的通天法眼光轮，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簇……静静燃烧的、银白色的火焰。火焰之中，没有未来碎片，没有生死幻象。只有一片……绝对的、冰冷的、洞穿一切虚妄的……真实。他缓缓站起身，黑色劲装破损不堪，银甲碎片挂在身上，犬尾只剩短短一截，却无风自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他低头，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重塑天地的……决绝。远处，水德玄章彻底沉入地底，太乙玄冰覆盖的水道，开始缓缓……向下塌陷，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泛着银光的巨大沟壑。沟壑边缘，冰层与泥土交界处，一株嫩绿的小草，正顶开厚重的玄冰，顽强地钻了出来。草叶上，挂着一滴晶莹的露珠。露珠之中，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倒映着凝固的洪流，倒映着……一只孤独站立的、染血的白犬剪影。风过，草摇，露珠滚落，砸在玄冰之上，碎成七点微光。每一点微光里，都映着一柄……剑。一柄，太乙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