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山见了这些满地的滚木,蹲了下来,上前一摸,只觉手感奇怪,手指用力一插,竟陷进了木头里,抠出一团木渣子,果然都是劣质木料。
“看来这吉壤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陈子安也凑近细看,捻了捻那木屑,低声道:
“趁夜运出,甚至还想冲撞钦差,这分明是要毁尸灭迹,销毁罪证。”
韩铁山听了,按捺不住火爆脾气,挥手拨开衙役,恶狠狠看着地上的车夫,呵斥道:
“好大的狗胆!是谁指使你们趁夜销毁罪证的?说!”
“是......是工部营缮司主事。”
韩铁山冷冷一笑,不屑道:“果然是工部!死到临头也敢在三法司眼皮子底下搞这套把戏?”
林寅神色冷峻,指挥道:
“第一班衙役听令!即刻把守道路关卡,控制所有外运的大车。”
“若有试图驾车强闯者,无论是谁,当即斩杀!”
“是!”
“怪哉,怪哉。”陈子安突然说道。
“有事就说,别磨磨唧唧的。”
“按理说,我们三法司都来了,锦衣卫没道理不来,若是锦衣卫来了,如何不维持现场?”
这话一出,空气之中都凝固了几分。
韩铁山虽然直鲁,却也听得出其中之意,竟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林寅也觉得有些阴森森的,便道:
“把这个车夫控制起来,另外两班衙役,随我一同进吉壤。”
“是!”
林寅带着人手,便进了太上皇陵,这天色愈发的黑,却显得前方的火把更加明亮。
那火光一晃一晃的,仿佛衬得耳边的噪声也越来越大,
离得近了,没有树木的遮挡,豁然开朗。
只见那尚未完工的高台之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足有数千名衣衫褴褛的夫役,手持木棍、铁锹、火把,将那高台围得水泄不通。
借着火光看去,这些夫役一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副严重营养不良的面相。
穿着单薄的破棉絮,有的甚至光着脚站在雪地里,但是气势汹汹,满目怒色,仿佛全是煞气的饿鬼。
“先别动。”林寅抬手拦下了正要冲过去喝止的韩铁山。
找了个树荫浓密的背风处,一群人隐在暗中,静观其变。
只见那被围困的高台之上,几个亲兵护着一名官员。
那人头戴乌纱帽,身穿三品孔雀补子的官袍,腰束金带,在这泥泞污糟的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林寅拍了拍青玉,只见:
权势京榜:
青玉等级:Lv3. (11/30)
排名:315
名号:牛继文
财富:5000两
地位:举人,正三品工部右侍郎,钦命提督吉壤工程
线索:朝堂几大派系一致推举的人选
林寅见此人官职最高,但排名却不高,大概率只是领个虚职,充当皇家工程的颜面。
看罢,只听得台上那牛继文,也不顾斯文,扯着嗓子高呼道:
“乡亲们!不要乱!我已经上书朝廷了,我是镇国公的后代,怎么会贪你们的口粮?”
“牛提督,我操你妈!你满嘴的仁义道德,害死了多少人?现在还想害死我们!”
“我甚么时候想过害死你们?”
“放屁!那被活埋在风雪里的那些人怎么说?被享殿砸死压死的人怎么说?吃坏了粮米病死的人又怎么说?”
“对,说得好!就是这狗官害人!”
“说得好!杀了他!”
人群骚动起来,火把挥舞,就要冲上台阶。
牛继文面色惨白,却仍不死心,扯着嗓子道:
“乡亲们!你们听我说,就算这吉壤出了事儿,那也是其他官员的罪过。法不责众,算账算不到你们头上。”
“你们只要放下兵器,继续回去做活,把吉壤修好,我牛继文用项上人头担保,少不了你们的伙食,更少不了你们的工钱!”
但这番话,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今这些夫役已被饥饿和死亡折磨疯了,加之这会儿吉壤一片混乱,更是人心思变。
这台上的牛继文,虽是一番好意,可他身边的那些家奴护卫,一个个眼神躲闪,手按刀柄,显得有些做贼心虚。
因此这些夫役,宁可信其有,也不愿信其无。
只听得夫役之中,有人振臂高呼,喊道:
“兄弟们!别听他放屁!”
“这才刚开始修,就死了这么多人,将来修到地宫时,我们都得被活埋在里面,修了是死,杀了这狗官也是死,同样都是死,不如先从杀了这狗官开始!”
“说得好!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数千夫役群情激愤,那压抑已久的恐惧化作了疯狂的杀意,拿着火把和农具,潮水般往高台上冲去。
牛继文身边的几个家奴,也抽出了佩剑,高声道:
“保护好牛二爷!有刁民要杀二爷!”
“住手!不许动刀,他们是百姓!”
“狗官,你贪了多少银子,害死了多少条人命?死到临头了,你还在这装模作样!”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林寅看着这局势愈发混乱,这吉壤坍塌,本就罪无可恕,如今若是激起民变,只怕局面更加难以收拾。
“住手!”林寅用尽了丹田里的气力,高声喊道。
随后,两班衙役也跟着喊着。
林寅招了招手,两班衙役个个手按腰刀,面带煞气,跟着大步而出。
那些原本红了眼的夫役,见突然杀出两班官差,且衣甲鲜明,威势逼人,都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带着十分的警惕看着林寅,手中的棍棒握得更紧了。
“左右!把这牛继文给我拿下!”
“是!”
衙役们得了令,纷纷冲上台去,
两个五大三粗的皂隶二话不说,上前一脚踹在牛继文膝弯,反剪其双臂,当即锁拿,戴上了那沉甸甸的铁枷。
“我是钦命提督!我是镇国公后人!你们凭什么抓我!”
林寅手持刑部火牌,高声道:“上谕:三法司彻查吉壤坍塌一案!”
“若有官员贪墨渎职、欺压百姓者,无论爵位高低,当即抓捕,绝不姑息!”
林寅的果决让同行的韩铁山和陈子安都感到震惊,在这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堂堂三品大员说抓就抓了。
但此刻形势危急,箭在弦上,亦是不得不发。
台下那些夫役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提督大人真的被锁了,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纷纷挥舞拳头高喊:
“青天大老爷啊!”
“抓得好!抓了这个狗官!”
“他害死了他们兄弟!还要杀人灭口!请大老爷做主!”
林寅见这些夫役义愤填膺,七嘴八舌,总算将这一腔怒火转移了个去处。
这才敢暗自松了松气,压了压手,示意肃静,沉声道:
“如今人犯已拿,本官就在此地升堂问案。”
“你们派两个知晓内情的人,随本官进来把冤情说清楚。本官与兰台寺韩御史,大理寺陈大人,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然而,方才还喊打喊杀的数千夫役,此刻听了要见官,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蹰不敢进。
“你去!”
“你去。”
“平日里都是你挑头,为什么我去?”
“我只是个喽?,个高的不去,凭什么轮着我去?”
"
夫役之间此刻竟为了两个名额,推诿争吵起来,
这就是百姓,如羊群一般,被逼急了能咬人,可只要有一丝活路,便温顺得令人心疼。
最后,实在是有两个年轻壮汉看不过去,把手中的木棍往雪地里一插,梗着脖子道:
“怕个鸟!大不了一死!大人,他们跟你去!”
“好汉子。
林寅赞许地点了点头,挥手道:
“把牛提督押去祠祭署偏厅,你们两人也随我来。”
此处原本是祭祀时供官员歇息的地方,如今权且充作了临时公堂。
林寅居中而坐,韩铁山与陈子安分坐左右。
那牛继文被按在一旁的椅子上,虽戴着枷锁,却仍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啪!”
林寅抓起桌案上的砚台,当做惊堂木拍了一下。
“堂下何人?将吉壤之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若有半句虚言,本官治你个欺瞒钦差之罪!”
那两个民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抢地,哭诉道:
“大人!求三位青天大老爷做主呐!”
“俺们不是反贼,俺们是被逼得没活路了啊!”
林寅放缓了语气:“把情况如实说来,为何聚众哗变?”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汉子抹了把泪,咬牙切齿道:
“回大人,当初官府招俺们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说是以工代赈,每日给一斤白米,二两荤腥,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俺们是家乡遭了灾,走投无路,这才来了这天寿山。”
“谁知到了这里,全变了样,每日发下来的,统共只有两碗稀粥,那粥里全是沙子,莫说是干重活,就是躺着不动也得饿死啊。”
牛继文听了,气得脸红脖子粗,便直直道:
“放屁,简直是一派胡言!”
“每一分钱粮,都是从本督账上明明白白出去的。户部从没有少拨一两银子,我也从没有少给一两银子,都有明账可查,我对得起天地良心!”
林寅摆了摆手,冷冷道:
“牛提督,你的事儿,过会我们再议,如今是三法司问案,没让你开口。”
那两个民夫见这狗官还敢狡辩,心中的恐惧也被怒火冲散了,指着牛继文骂道:
“青天大老爷,这狗官嘴里没一句实话!”
“这些天,可是三日三夜的暴风雪呐,俺们就住在草棚里,连个遮挡都没有!大雪一压,倒的倒,塌的塌,多少兄弟就这样活生生在风雪里冻死活埋了。”
“这还不算完,第一日享殿就塌了,那工部的主事不让声张,逼着俺们冒着风雪去修。本来用的就是朽木,这怎么修得住?
俺们知道早晚要出事,果然到了第三日风雪更大,那整个大顶子全塌了下来,许多在里面避风的兄弟,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接被压成了肉泥!”
林寅听了,心中一惊,黄册上明明写的是第三日才塌,没曾想享殿第一天就塌了,情况还要复杂许多。
韩铁山和陈子安一听,两人的瞳孔也刹那间放大,面面相觑,看来黄册上的公开信息,也并不完全准确。
“你们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这是俺们几千双眼睛都看见的事儿!这狗官把罪名全推到俺们头上,说是俺们躲懒偷安、做工不力,才导致了享殿坍塌。
可今夜他们却差了车马,要把那些朽木和尸体运走,分明就是想要销毁罪证,坐实了他们的罪名,要他们于死地啊。”
牛继文听罢,再也忍不住,怒斥道:
“荒唐!你们有多大的脸面,值得本督费尽心机置你们于死地?杀了你们,难道就能向上面交代了??”
“俺们干苦力,不知道你们当官的那些弯弯绕绕,俺们就知道,你这狗官,让他们白出力气不说,还克扣俺们的钱粮,如今还要算计俺们的命!”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那你为什?要把天字号和地字号两班工匠都扣下了?分明就是要他们的命。”
“他们直接负责享殿的修建,出了这么大的事,除了他们要担责,自然也少不了工部的督造官,本督扣下他们是为了候审……………”
“你抓完了他们,接下来就是抓他们了!”
牛继文这时才意识到,在这一桩桩事实面前,他根本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林寅见这一个堂堂举人,公爵之后,竟与两个民夫争吵起来,实在有些滑稽。
林寅拿着砚台一拍,沉声道:“本官都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我们会彻查这些情况的。
“谢青天大老爷!”两个夫役磕了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毕剥声。
此刻,三法司的三位官员,连同几名带刀衙役,目光齐齐落在堂下。
“牛提督,他们说的可属实?”
“这事并不似他们口中所说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