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愈紧,但两人却觉不到寒冷一般。
林寅将黛玉那白狐狸皮的兜帽拉低了些,两人的脸儿,贴在一处。
呼吸相闻间,白气交缠,唇齿相依。
真个情愁滋味,多感情怀,无限思量。
“玉儿,风大了,咱们回屋去。”
黛玉眼波迷离,尚未从那缠绵中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回去做甚么?”
林寅坏笑,捏了捏她的清瘦的臀儿,低声道:
“你是再聪明不过的,何必多此一问呢?”
黛玉身子一颤,顿时羞红了脸,啐道:
“林郎,你能不能长进些,我难道在你心中,就只有枕席之欢了?就不能有些别的?”
林寅嘿嘿一笑道:
“这也怪不得我,谁让你生得这般好,性子又这般灵。我对玉儿,既有那高山流水的心灵之交,亦有那食色性也的倾慕之意。爱到了极处,有些痴心妄念,这也是人之常情。”
黛玉听了这话,虽心里受用,面上却仍是不留情面。
她甩了袖子,娇羞着转身便走,留给他一个袅娜的背影:
“那也不成,我这会儿......不想给你。”
林寅笑着赶忙追了上去:“好妹妹~好玉儿,这又是怎么说的?”
黛玉停下脚步,回眸看着他,眼中透着一股子清傲,轻声道:
“你这般急躁,让我觉得自己轻贱......”
“咱们必须先是知己,你若不懂我的心意,我便不搭理你了。”
“我何时不懂你了?我最是知道玉儿,不过是先前被疾病缠住了身子,但禀赋、智慧、心气、能耐都是极高的,我向来不觉得谁能与你媲美。”
黛玉这才缓了脸色,挽住他的手臂,边走边道:
“林郎,这是我头一回想去管家理事,我有好多话想与你说。”
“好啊,你说罢,我洗耳恭听。”
黛玉理了理思绪,缓缓道:
“我觉着头一条呢,就是要无为而治,有道是‘治大国若烹小鲜,如今这列侯府,已是诸般俱全,有条不紊,不能因为我想管了,就把她们撤换下来,或是把那些管事的都换上一遍;若不然,人心惶惶,反而乱了根基。”
林寅听得连连点头,这萧规曹随的道理,看似简单,但真有辨别和定力的,却是少之又少。
黛玉仅凭这一项,就比那些毫无本事,只会'新官上任三把火”来立威的庸才,强上千倍万倍了。
“玉儿还颇通这道家学问呢,看来这段时间的家塾,咱们两都算是一齐长进了。”
黛玉听了夸奖,心中欢喜,却摁下了他的手儿,娇声道:
“林郎,我还在兴头上,你先别抢话,听我说完。”
“好好好~”
“这《老子》有云,‘太上,或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悔之。'”
“我便想做那个‘太上”。我不必事必躬亲,也不必让人人都见着我;只在幕后定规矩、用人才,让这里自行运转,这才是上上之策。”
林寅听罢,也相视一笑道:
“怪不得不让我插嘴,原来是在这里埋汰人。那我只好作那亲而之的大老爷,三妹妹和凤姐姐便做那众人畏之的姨太太,可是此意?”
黛玉笑着回过头,眼波流转,娇声道:“呆雁儿,你也不笨嘛~”
林寅大笑,一把揽过她的肩:
“哈哈哈哈,玉儿是比我聪明些,但这呆雁儿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好听呢?”
黛玉傲娇地扬起下巴,轻哼道:
“你既比我笨,我叫你一声呆雁儿,又有什么不妥?"
“好好好,你愿意叫甚么就叫甚么。”
黛玉笑着挽着手,一边踏雪而行,一边细细剖析道:
“这外院的鸳鸯,东院的彩霞,都是极有能耐的,三妹妹和凤姐姐都离不开她们,这人归她们使,但却要住在我们内院,凡事向我们述职,听我们的调遣。便如那放风筝,线头得攥在咱们手里。
何况这鸳鸯、彩霞本就与咱们内院的紫鹃、金钏相熟,将来产业愈发兴旺了,通过她们,把咱们三院的人手都凑起来,互通有无,这日子才过得转呢。”
林寅听罢,沉吟道:“其实我们可以去外头的牙行再采买些丫鬟回来。
黛玉摇了摇头:“这也不好,林郎说这边关要打仗,这历来兵戈一动,便是经年累月的消耗。
虽说咱们府里如今看着鲜花着锦,也在不断扩些产业,可究竟是形势比人强。一旦战事久了,商路阻绝,百业萧条,咱们能维持如今的进项已是不易,还想增收,更是难上加难。
林寅听罢,连连点头,这黛玉的眼光,恰好弥补了探春和熙凤的不足。
黛玉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幽幽叹道:
“况且这天时也古怪,愈发冷了,我翻看过史书,自汉唐以来,唯有王朝末年,天下将乱之时,才会这般寒冷彻骨,灾异频发。
咱们若是买了那些丫头进来,便要替她们的一生负责。多一个人,便是多一张嘴,多一份嚼用;倒不如把院里这些丫头都安排妥当了,这不必要的开支也就省下来了。”
林寅带着极为惊诧的眼光看向黛玉,没曾想她较真起来,倒真有一番不俗之见了。
“玉儿当真是深谋远虑,见微知著了!谁要再说我玉儿只知风月,不懂经济,我头一个不服。”
黛玉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这世上,只要林郎懂我,信我,也就足够了;如何还管那些俗人怎么说呢?”
林寅拥着她,在那风雪中笑道:“这正是,‘矮人看戏何曾见,只随他人论短长。”
黛玉听罢,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林郎,我这些天便寻思一整套的主意来,那时我还要向你请教。”
两人言笑着,一同回了内院,又是整日整夜的缠绵厮磨,难舍难分。
三月二十二日,林寅接到监生历事调遣令,被调入刑部直隶司任见习主事。
而上司正是他的老师,贾雨村。
或许是一桩巧合,或许是有意为之,林寅总觉着其中有些蹊跷。
贾雨村见是林寅来了,百般逢迎,一时竟分不清谁是上司,谁是部属。
林寅在贾雨村的引导下,很快便熟悉了刑部的事务。
散了值之后,便仍是回到列侯府,如往常一般,戏弄玉。
三月二十三日,正是小冰期倒春寒的时节。
一夜之间,狂风骤起,一场百年未遇的暴风雪,如同天河倒灌,袭击了京城,更夹杂着颗颗粒粒的冰雹,把这锦绣乾坤打得七零八落。
外头黑云压城,那风声如鬼哭狼嚎,扯着地皮乱卷。
而冰雹砸在瓦上,又滚落在阶前,噼里啪啦,如撒豆成兵,又似乱珠碎玉,搅得人好梦难成。
“嘭、嘭、嘭......”
黛玉本就睡得极浅,先醒了过来,推了推睡在一旁的林寅,轻声道:
“夫君,你听是甚么声音。”
林寅迷迷糊糊地起了身,动耳听了听,也不由得皱眉。
几个被扰醒的大丫鬟听了帘内有了动静,晴雯披着件小袄,隔着床帘问道:
“主子爷,太太,你们醒了??
“这是甚么时辰了?”
“天还是黑的,应该快到寅时了。”
林寅此刻彻底醒了,听着这嘭嘭嘭嘭的声响,再难入睡,便唤了人进来伺候,一同起了身。
一时间内院正房灯火通明。
林寅、黛玉带着三个大丫鬟披着大氅出了房门。
推开门一瞧,嚯!好一场恶仗!
那暴风雪如海浪般扑面而来,冰雹大如鸽蛋,小如蚕豆,在风中横冲直撞,打在回廊的柱子上,邦邦作响。
林寅看着这幅情景,眉头紧锁。
这哪里是下雪,分明是下刀子。莫说是上路去衙门,便是出了这二门都困难。
晴雯缩着脖子,伸手接了一颗冰雹,哎呦了一声,甩手道:
“主子爷,这春季如何来的这般大雪?连路都封死了,还怎么去点卯?”
林寅望着这漫天飞雪,不由得一愣,心中翻江倒海。
黛玉见他发怔,便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
“林郎,那你今儿是去还是不去?若是要去,只怕得让人现铲出一条路来。’
林寅回过神,一把将黛玉和晴雯揽入怀中,替她们挡着风口,笑道:
“说实话,无论有没有风雪,我都舍不得你们。”
黛玉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大氅,明眸流转道:
“这风雪虽大,却非独大我们一家,咱们列侯府外还有许多世家府邸,不如让人去瞧瞧动静。若那几家都告了假,咱们也不必去触这个霉头。”
林寅听罢,心中暗赞:爱妻到底是清流世家出身,深谙官场之道,这思路就是快人一步。
“也好,晴雯,你让丫鬟行儿,出去探探其他府邸的老爷们都出动了没有,外面的路况怎么样。”
晴雯应了一声,又有些担心道:“那主子爷若是去不了,今日打算如何?”
“我若连历事都去不了,可不就只能留下来陪你们了?今儿就在内院不出去了。”
晴雯听罢,喜上眉梢,笑道:“阿弥陀佛,这可是老天爷赏的假。好!我这就去找行儿。”
说罢,晴雯便刚忙去了,走到外头一看,顿时傻了眼。
这厚厚的积雪,早已没过了膝盖,朔风吹起白雪,堆得比腰还高,连台阶都找不见了。
晴雯只得在屋外就地取材,捡了块木板,顶在脑门上。
又咬了咬牙,也不顾惜平日里最爱的那双红羊皮小靴,将裙摆狠狠一擦,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雪地里。
每走一步,便要陷进去半截身子,她却还顾着形象,一只手死死按着兜帽,一手紧紧抓住木板,嘴里骂骂咧咧道:
“这杀千刀的鬼天气,这是要埋活人呢!”
金钏站在廊下,看着晴雯的背影,忧心忡忡道:
“这已是辰月(三月)了,按理说不该有这般大雪的。”
林寅望着这场大雪,心想这中原大地的严寒尚且能冻死牛羊,压倒房屋,那长城关外的处境就更可想而知了。
那些胡虏牛羊死绝,没了活路,就只能一个劲的想办法入关,那战争就再不可避免了。
这就是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林寅叹道:“这世界从来不讲理,越是到了改天易地的时候,就越是不讲道理。”
紫鹃递了个手炉,劝道:
“主子爷,既然还没有决定,就别站在这儿了,风又大,雪又冷,若是冻坏了身子,怎么了得?咱们一道回去罢,好歹等等晴雯的消息。”
林寅点了头,便牵着黛玉回了屋里,几人围着熏笼烤着火儿。
那尤二姐和尤三姐躺在床上,见了几人回返,也慵懒地探出头来。
两人都穿着海棠红的小衣,乌发松散,见了几人回返,尤二姐媚眼如丝,笑道:
“主子如何回来了?今儿不去历事了?”
那金钏一边烤手,一边脱口道:“外头风雪太大,根本走不了路。’
尤三姐听罢,便道:“那岂不是姐姐们也做不了活了?”
这话一出,一时几个丫鬟谁也不敢当着意中人兼大老爷面前,接了这个话儿。
林寅看着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笑道:
“我若是也去不了了,自然也就没有让你们做活的道理。今儿天公留客,那就给你们放一天假好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喜得眉开眼笑,齐声欢呼,只觉得这漫天的风雪,倒变得可爱起来了。
尤二姐软软倚着床,媚声道:“那主子今儿也就在屋里陪咱们了?”
“当然。如今风雪封门,咱们都算是困在这温柔乡里了,哪儿也去不得。
众人正闲聊着,只见晴雯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只见她身上已被雪水打湿了半截,那一头乌油油的青丝被风吹得有些蓬乱,几缕发丝贴在脸上。
因着外头极冷,屋里极热,这一冷一热激着,她那张瓜子脸冻得桃花般红艳,鼻尖儿也是红彤彤的,整个人显得既狼狈,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凌乱妩媚。
晴雯一边跺着脚上的雪泥,一边喘息道:
“主子爷,我已吩咐了行儿,让她去外头打探消息去了。”
林寅见她这副模样,心疼不已,赶忙起身,拉着她一块到熏笼旁坐下。
“快来,瞧这手冻的,一起烤烤火,去去寒气。”
晴雯感受着手上的温热,身子暖了,心里的娇气便上来了。
她那一双水汪汪的狐媚眼儿横了一眼,抽了抽鼻子,娇嗔道:
“主子爷说得好听,明知天冷,却还差我去......”
林寅一边握着她的手儿烤着火,一边俯首哈着气,笑道:
“好好好,是我错了。我看你这般辛苦,心里也过意不去。往后我便差了紫鹃,金钏去做,如何?”
晴雯听了这话,却急着道:
“那也不成,我是大丫鬟,主子爷的贴身的事儿,先得轮着我。便是累死了,我也不能让她们抢了我的尖儿去~”
说罢,晴雯自己先噗嗤笑出了声,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