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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黛玉智斗王熙凤

    黛玉见她这般做作,心中明镜似的。

    但见鸳鸯在一旁也是一脸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黛玉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凤姐,语气从清冷转为无奈的柔和:

    “好了,快别在那儿嚎了。当着夫君和鸳鸯的面,也不怕臊得慌。”

    凤姐儿听了这话,哭声稍止,却还拿着帕子遮着脸,偷眼看向黛玉,眼里满是算计。

    平日里柔柔弱弱的黛玉,此刻竟一反常态的端了起来。

    或许是那骨子里的好强,或许是想向意中人证明自己,亦或许是主母太太的尊严,但大抵是兼而有之。

    黛玉也不顾这些灰尘铜臭,便接过这些账本,细细翻阅起来。

    凤姐儿见黛玉这般作态,一时心里更不知如何,既有些被夺权的恐惧,也有些说不出的厌烦。

    此刻静悄悄的,连林寅都仿佛安排好了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但有的时候,不说话也是一种表态,它会让天平倾向于更强的一方。

    凤姐儿一愣,帕子都没来得及收:“林妹妹这话是甚么意思?”

    黛玉虽知凤姐儿那哭诉,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些夸大的成分,毕竟这列侯府比荣国府还是好打理多了。

    但凤姐儿这话既已出口,黛玉索性将计就计,放下手里的账册,缓缓道:

    “姐姐方才说,起得早,睡得晚,又要抓钱,又要管人,听得我不免有些心疼。”

    “这话我信。可姐姐有没有想过,为何荣国府那么大,姐姐也能游刃有余;如今这列侯府中,人口却不及那边一半,姐姐反倒左支右绌,要靠哭来讨人手了?”

    凤姐儿听罢,难以置信的看向黛玉。

    凤姐儿大感不妙,甩着帕子上前笑道:

    “妹妹这话说得,列侯府虽然人手少些,但小祖宗胸中自有沟壑,如今又得了老太太的体现银,多少产业正等着张罗。

    这就像那刚开锅的馒头,热气腾腾的,若没几个能干的去揭盖子,任它甚么饽饽也馊了,这能干的人手少了,负担自然就大了。”

    黛玉听罢,微微一笑,却摇头道:

    “姐姐这话便错了,这列侯府是大家的产业,可你却只用着外院的人手,自是有些不足;这并非你的问题,而是府内规矩不够周全的缘故。

    凡事若只靠人治,人亡政息;若靠法治,则虽百务繁杂,亦可垂拱而治。”

    凤姐儿听罢,怔了一怔,便笑道:

    “那依林妹妹之意是?”

    黛玉伸了伸那纤细的玉手,淡淡道:

    “不急忙,那些个大道理稍后再议。我先与鸳鸯说说话儿。”

    说罢,黛玉便牵过鸳鸯的手,拉着她坐下,柔声道:

    “鸳鸯姐姐,我听说你姑爷曾说,姐姐在荣府那儿,跟着老太太,这琴棋书画、金石古玩都是极有造诣的。”

    鸳鸯忙起了欠身道:

    “太太谬了,造诣二字如何敢当?不过是老太太喜欢收藏些古董文玩,我平日里替老太太收着,耳濡目染,略知些皮毛,也不过是认得真假,不叫底下人蒙骗了去罢了。”

    黛玉笑道:“那敢情好了,我素来也是最喜这些书画的,收了好些前朝的孤本,还有几幅赵孟?的字,倪云林的画,正愁没人一同品鉴。

    姐姐若能来我那暖阁里,咱们煮雪烹茶,一同赏玩这些雅物,如何就不是件美事呢?”

    鸳鸯听了,便知道这话中的言外之意,

    不过有些目光闪躲,心中也是天人交战。

    自己原本只是奉命来帮老太太经营些体已银子,怎奈姑爷一抬举,列侯府上上下下对自己都青眼相待。

    如今夹在两人中间,真真是左右为难。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唇,目光不时便向案上那一摞厚厚的账簿,思忖着如何应对才能不伤了太太的面子。

    “太太雅趣,原是我的福分,若在往日,我定是欢喜。只是......只是如今老太太的体面,全靠这体已银子,故而我也享不得这般清福。

    况且如今入了股,列侯府的产业,也是老太太的产业,这其中账目繁杂,若是这几日理不顺,我心里总是不安……………”

    这话一出,黛玉也明白了,这些计策都是凤姐儿替林寅出的,

    如此一来,鸳鸯便彻底绑死在了凤姐儿的船上,除非把凤姐儿的管家权夺了,否则以鸳鸯那忠仆的性子,便不可能离开凤姐儿。

    黛玉又一次体会到凤姐儿智谋深远,自己竟这时才反应过来。

    更何况黛玉始终盯着鸳鸯的反应,见她目光虽有向往,却更多的是在那账册上流连,心中便有了底。

    “鸳鸯姐姐,我没有要你为难的意思,你来列侯府,除了帮老太太打理体已银子外,可还有些别的想法不曾?”

    鸳鸯低着头,蹙着眉,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黛玉握住鸳鸯的手,眼光温软,鼓励道:“不必顾虑,你直说便是了,这屋里没有外人。”

    鸳鸯抬起头,眼神清明,诚恳道:“我来这儿,一则是想替老太太多赚些体已银子,二来是想与凤姨娘学些管家理财的能耐,将来也好帮上老太太。”

    黛玉听罢,一时陷入思忖,先前没有顾虑到第二层,没曾想这个丫鬟,经历这事儿,对荣国府仍残存着些期望。

    黛玉又觉着,自己在这管家理事的实务才干上,确实不如凤姐儿那般老辣油滑。

    若是为了自己的私趣,断了人家的上进路,反而不美了。

    “鸳鸯姐姐,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你是个忠义的丫头,看来倒是我那内院太小,装不下你这番大志向了。”

    鸳鸯听了这话,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

    “太太折煞奴婢了!奴婢绝无嫌弃内院之意,只是......只是奴婢是个劳碌命,怕辜负了太太的雅兴......”

    黛玉伸手扶住她,温言道:“姐姐莫急,我并非恼你,而是敬你。只是我仍有一番体己话,想与你说。”

    “太太请讲。”

    “姐姐,你是个心细如发、重情重义的人,难怪你姑爷,凤姨娘,乃至这些个姨太太们,都对你赞不绝口;说句不怕姐姐恼的话,我这次来,本也是存了私心,想将你要来我内院,做我的左膀右臂。”

    凤姐儿听罢,心头一跳,带着十分的警惕看向黛玉。

    那一百个心眼儿,都飞速运转着,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

    鸳鸯也是一惊,看着黛玉那真诚的眼神,心中更是感动与惶恐交织。

    “不过,你既已有主意,我也不好强留。只是你既有这执掌门户的心思,眼光便不要只是停留在这些柴米油盐、进出账目的琐事上。”

    “凡治家之道,术在其次,道为根本。这府里的纲纪如何?上下的体统如何守?人心的经纬如何织?这些大关节,比算清几两银子更为要紧。”

    凤姐儿听了,岂能甘休?

    她刚想开口分辩,却被林寅一个眼神止住,示意她稍安勿躁,听黛玉说完。

    “你是老太太那的人,不该由我们来争抢。你既有心,便仍是跟着凤姐姐学着。这些钱粮调度、迎来送往,弹压刁奴的本事,她比我强百倍,是你最好的师傅。”

    “但......这立身之本、驭下之德、持家之法,却是我的所长。”

    “既如此,不如这样,白日里,你仍归了凤姐姐管着,在外院历练;但夜里,你需得回到内院来;一来与我说说列侯府产业的动静,二来我与你姑爷也好将这治家之本教授与你。”

    林寅听罢,不禁叹服,黛玉这话,虽然没把鸳鸯的人要来,却比要来了更要厉害。

    周全了各方的利益,所有人都没法再多说一句,但却掌握住了整个局面。

    以柔克刚,莫过于此。

    凤姐儿听了,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毕竟法理不在自己,能把人留给自己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凤姐儿虽然愤懑,却也只得堆笑上前道:

    “这便更好了,如此一来,鸳鸯你上有太太教大道理,下有我这姨娘教小算盘,这下可是文武双全了!

    得亏咱们太太心底仁慈,又聪慧,又识大体,才能想出这般好的主意,若换了旁人,怕是想破头了,也拿不出个这般两全的法子来呢。”

    鸳鸯听罢,只觉得生平从未有过的被器重和被认可。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伺候人的丫头,而是被两位主母争相栽培的人才。

    鸳鸯眼圈一红,纳福道:

    “谢太太教诲,谢姨娘栽培,鸳鸯定不负二位苦心。”

    黛玉也起身扶了扶鸳鸯,娓娓道

    “凤姐姐,这鸳鸯我是极为中意的。只是她既有心于你,我也不好强要。让鸳鸯两边走动,也是想寻个内外相通的法子;往后咱们列侯府的规矩,便从这儿立起吧。”

    说罢,黛玉理了理鸳鸯的衣襟,便牵过林寅的手走了。

    只留下凤姐儿站在银库房里,看着两道背影离去,一时没回过神来。

    不一会儿,凤姐儿啐了一口,哼的一声笑道:

    “好你个林丫头,把老娘也绕进去了。”

    外头风雪正紧。

    两人紧紧牵着,刚迈出了几步银库房的门,脚下踏着那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雪天里分外清晰。

    那黛玉微微转过头来,找了找氅子,笑着看向林寅,那一双秋水眼眸里,闪烁着狡黠与得意,满是俏皮。

    林寅见她这般神采,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笑出声来。

    林寅笑道:“玉儿,其实你方才若就按照我的主意,去账本里挑些刺儿,寻些凤姐姐的错处,拿住她的短处,也就能把鸳鸯要来了,何必费这般周折?”

    黛玉横了他一眼,娇声道:

    “那是你的主意,却并非我的本意。我虽器重鸳鸯,可也不想做那仗势欺人的事儿。再者,你没瞧见凤姐姐刚才那架势?那是要与我撂挑子呢,若真撕破了脸,这烂摊子谁来收?”

    林寅点头道:“她就那个性子,只许自己占便宜,吃不得一点亏。是个属貔貅的。”

    “所以,我也有自己的法子,你做不到的事儿,我却做到了,如何?”

    “玉儿愈发有手段了。”

    黛玉听了这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

    “那你还怀不怀疑我当家理事的能耐了?”

    “我甚么时候怀疑过?”

    黛玉却不依,那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紧紧盯着他,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执拗。

    “我要你全心全意的认同我,支持我,你哪怕心里有一丁点觉着我是在逞能,便是怀疑我。”

    “好好好,我今儿心服口服了,玉儿的手段,比我这诸子监历事的监生还要老练了。”

    黛玉听了这话,眼中波光流转,方才软下身段,依进他怀里,低声道:

    “这还差不多.......别人待我如何,我都不在意了,可你不行,你不许看轻我,若不然我一点心气儿也没了。”

    林寅抱得更紧,低声道:

    “我从没有看轻你,你的天资比三妹妹和凤姐姐都要高上许多,三妹妹虽然干练有宏略,凤姐儿泼辣有雄才,可到底都失之于急,可解一时之难,不可为长久之计。

    玉儿虽然手段不如她们,但你胜在心如明镜、知人善任、以柔作巧,这才是真正的当家主母的风范;何况我们如今是一个家族,取长补短,便是珠联璧合了。”

    黛玉听得心头温热,仰起脸问道:“这可是真心话?”

    “当然。”

    黛玉抿了抿嘴,却又叹了口气,神色黯然道:

    “可我毕竟是个药罐子,眼下不过身体略好了些,若是将来旧病复发了,你便再瞧不上我了。”

    林寅心疼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宽慰道:

    “又说那傻话,这治家之道,在于纲举目张。咱们只要抓大放小,做好立规矩和用对人这两块,又何必事必躬亲呢。”

    “这你原不必多说,我心里已有主意了。”

    “玉儿,你真的是很有主见的女子,我觉着你比我只强不差,其实我能引导你的十分有限。”

    黛玉将脸贴在他胸口,软软地依偎着,低声道:

    “我不必林郎处处都指点我,可我需要你给我鼓气,只要你在,我心里有底。”

    “好!玉儿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无论何时,我都站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