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极昼的欢迎仪式与不速之“颤”(求订阅求月票)
螺旋桨切割空气的轰鸣声,像一把钝锯子在脑仁里来回拉扯,震得人牙根发酸。雪地靴落地。踩实的积雪发出类似挤压泡沫塑料的“咯吱”声,干燥,清脆。林允宁眯起眼睛。即便戴着防紫外线的专业墨镜,南极洲那种毫无遮拦,并从四面八方反射而来的白光,依然刺得视神经突突直跳。这里是地球的头顶,海拔4093米。如果不算那些偶尔路过的卫星,这里就是离外太空最近的地方,也是离人类文明最远的地方。林允宁拉下防寒服的面罩,试探性地吸了一口。气流顺着鼻腔灌入。干燥、凜冽、冷硬。空气像是一把把细小的冰锉刀,顺着气管一路刮下去,肺泡瞬间收缩,发出抗议。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胸腔缓慢起伏,并没有急着迈步,而是等待身体适应这稀薄的氧气浓度。心跳平稳地维持在每分钟80次左右。还好,平时被沈知夏拖着在密歇根湖畔每周跑的那一万米没白费,心肺功能扛住了第一波冲击。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林允宁回过头。那个负责监视他的前CIA分析师,现任NSF观察员艾伦·斯特恩,此刻正跪在雪地上。这位在华盛顿空调房里指点江山的情报精英,此刻脸色呈现出一种缺氧特有的青紫色。他的双手死死抠着积雪,指关节发白,像是要从这块万年冰盖里抠出一点氧气来。艾伦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呕——”没有什么东西吐出来,只有酸水。高海拔带来的颅内压升高让艾伦觉得眼球快要爆出眼眶,脑子里像是有个高压锅在尖叫。他颤抖着手去抓胸口的便携氧气瓶,但手指僵硬得像几根冻透的胡萝卜,根本扣不准卡扣。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动作并不温柔,但很稳。林允宁捏住面罩,扣在了他的脸上,顺手拧开了阀门。“绿——¥——”纯氧涌入。艾伦翻着白眼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他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逆着刺眼的极昼白光,他看见林允宁正单手拎着那个贴满“易碎/精密仪器”标签的银色恒温箱。那个箱子重达四十五公斤。在这个连走路都得算计耗氧量的地方,这个年轻的华夏科学家拎着它,就像拎着一袋麦当劳外卖。林允宁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超人的轻松,他的呼吸也比平时重,但那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后的节奏感。“欢迎来到冰穹A,斯特恩先生。”林允宁的声音透过防风面罩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这里的空气比较贵”,省着点喘。另外,建议你别摘墨镜,雪盲症比高反更难受。”艾伦狼狈地爬起来,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大步走向不远处红色的集装箱式建筑。那一刻,这位前情报分析师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这帮搞物理的,身体构造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林博士!这边!”远处,一个裹得像个红色粽子的人影挥着手跑过来。是昆仑站的现任站长李远生。虽然裹得严实,但那股子见到亲人的热情隔着护目镜都能溢出来。“辛苦了辛苦了!这鬼地方,飞机能降落就是老天爷赏脸!”李远生冲过来想帮忙拎箱子,手套上还沾着刚修完发电机的油污。“不用,我自己来,里面东西娇贵,重心有点偏。”林允宁侧身避开,笑着碰了碰李远生的肩膀,那是一种男人之间无需多言的熟络。“李站长,帮我照看一下后面那位美国朋友,他可能需要点葡萄糖和热水,最好再来片乙酰唑胺。”半小时后,昆仑站生活舱。相比于外面的极寒地狱,这里简直就是天堂。加热器嗡嗡作响,室温维持在舒适的18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还有早已干涸的咖啡渍的味道,混合着老干妈辣酱特有的香气。林允宁脱掉厚重的防寒服,挂在门口的挂钩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灰色羊绒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没有休息,而是熟练地打开装备包,架设好那台军用级的高通量卫星终端。调整天线角度,校准方位角。“滴——”信号格数跳满。屏幕闪烁了两下,画面从像素块迅速变得清晰。喧闹的音乐声,香槟杯碰撞的脆响,瞬间充满了这个狭窄的极地铁皮屋,与窗外的风雪声格格不入。那是芝加哥,汉考克中心的顶层公寓。那是林允宁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Boss! 你终于上线了!这破卫星的延迟比我奶奶的缝纫机还慢!”一张放大的脸!到了镜头前。克莱尔·王。这位平时窝在机房里对着屏幕骂街的女极客,今天显然是“全副武装”。她穿着一条Prada当季的亮片深V吊带裙,裙摆开叉很高,露出一双修长的腿。锁骨上抹着闪粉,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把整个银河系都穿在了身上。但在这种要去走奥斯卡红毯的装束下,她怀里却抱着一台贴满二次元贴纸的ThinkPad。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指还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瀑布般的绿色代码倒映在她精致的眼妆里。“等一下啊,我在跑那个CUdA内核的优化脚本......该死,芝加哥节点的负载又爆了。”克莱尔一边抱怨,一边抓起桌上的香槟灌了一口,动作豪迈得像是在喝可乐。“这简直是虐待!我在跨年夜还要穿着高定礼服给你当算力保姆!你知道这裙子坐着敲代码有多吗?为了穿进去我晚上连水都没敢喝!”林允宁端着刚用雪水冲好的速溶咖啡,看着手里冒出的白气,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新年快乐,克莱尔。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个正在黑进五角大楼的维密天使。”“我就当你在我了。”克莱尔翻了个白眼,把镜头一转,“来看看这边的酒池肉林。”画面里出现了维多利亚·斯特林。这位前雷曼兄弟的高管穿着一身剪裁锋利的酒红色天鹅绒吸烟装,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大背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正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里,手里没有拿酒,而是夹着一根燃烧的细雪茄,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戏谑。在她脚边的波斯地毯上,方佩妮正穿着练功服,试图做一个芭蕾拉伸动作。维多利亚坏笑着吐出一个烟圈,拿着雪茄剪在佩妮面前晃了晃。“小Penny,腿抬高点,不然今年的年终奖只能发硬币了哦。”方佩妮吓得差点把腿抽筋,抱着财务报表满脸通红地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Victoria姐!你......你别吓我!这报表还没平呢!”“my Captain,”维多利亚没有理会小兔子的抗议,对着镜头举了举手里的雪茄,声音沙哑慵懒,“极地的风景如何?有没有企鹅给你伴舞?”“这里没有企鹅,只有零下四十度的风。”林允宁笑了笑,语气轻松,“维多利亚,少抽点,极地的空气净化系统可处理不了你的古巴雪茄。’“切,不懂享受。”维多利亚笑着弹了弹烟灰,“这里可是全芝加哥最热的派对,可惜主角不在。”这时,一个盘着丸子头的脑袋挤了进来,打断了维多利亚的调侃。程新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诡异蓝烟的盘子,脸上挂着那种“快夸我”的表情。“允宁!允宁你看!这是我新研发的分子料理!液氮急冻蓝纹奶酪泡沫配四川花椒!”程新竹一脸兴奋,把盘子往镜头前怼了怼,“可惜你吃不到,刚才布兰登尝了一口,现在还在洗手间没出来呢。”林允宁看着那团诡异的蓝色泡沫,胃里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谢谢,新竹。我现在觉得吃压缩饼干也挺幸福的。记得给布兰登留点胃药。镜头继续移动,最后定格在落地窗前的一个背影上。方雪若转过身来。她穿着一件珍珠白的高定真丝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哪怕是在这种狂欢的派对上,她依然保持着那种能够掌控一切的冷静,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账户看过了。”方雪若不需要任何寒暄,直接切入重点,声音清晰有力,穿透了背景里的嘈杂音乐。“国内的‘深水港”资金池水位安全,昨晚最后一笔来自辉瑞的授权费已经通过离岸信托洗进去了。比弗利那边的律师团也准备好了,如果BIS(工业与安全局)敢在假期后找麻烦,我们有足够的文件陪他们玩到下个圣诞节。”她顿了顿,目光在屏幕上林允宁略显消瘦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秒,眼神里的锋芒稍微收敛了一些。“你自己小心。别冻坏了脑子,那是公司最重要的资产。”“放心,我有分寸。”林允宁点了点头,“辛苦了,雪若。”方雪若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退出了镜头。就在这时,屏幕角落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喘息。“让让,让让,热死我了。”镜头剧烈晃动,然后沈知夏那张充满生气的脸挤了进来。画风突变。她出现在屏幕上,但显然不在芝加哥的派对现场。背景是上海张江的一间办公室,窗外是明媚的阳光,那是东半球的下午。她刚跑完步,穿着一件湿透的运动背心,露出结实优美的手臂线条。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红润的脸颊上。这种生机勃勃的健康感,和芝加哥的纸醉金迷、南极的死寂荒凉,形成了鲜明的第三种色调。“林柠檬,”沈知夏凑近镜头,眯着眼睛看他,仿佛要透过万里的距离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你那边是几点?”“下午一点。”林允宁看了一眼腕表,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而且是2010年的1月1日。“行啊,你已经活在未来了。”沈知夏抓起水瓶喝了一口,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替我看看,2010年的世界是不是还那个鸟样?”“差不多。”林允宁喝了一口微苦的速溶咖啡,“不过,这边的太阳挺大的,就是有点冷。你看,眉毛上都有霜了。”“少来,除了雪就是冰,有个屁的风景。”沈知夏把毛巾往肩上一甩,那是她习惯性的动作,带着一股子飒爽。“记得按时吃饭,别搞得跟野人似的。要是回来瘦了,我就把你扔进黄浦江喂鱼。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遵命,沈教练。干妈这次回国还适应么?”林允宁举手投降。“还行,”沈知夏突然压低了声音,脸凑得更近了些,“恢复的不错,昨天跟我妈聊天,她还问起你了,我说你在拯救世界,她信了。她说让你记得去南极要穿秋裤。”林允宁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喉咙微微发紧:“帮我照顾好干妈。”“废话,那是我妈。”沈知夏摆了摆手,“行了,不耽误你拯救世界了,挂了。’视频挂断。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热闹与鲜活像潮水般退去。生活舱里只剩下加热器单调的嗡鸣声,以及窗外风雪刮过金属外壳的尖啸。那是一种极致的寂静。林允宁放下咖啡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直到完全消失,变回了那个精密、冷静的物理学家。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在角落吸氧、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的艾伦。“休息好了吗?斯特恩先生。”艾伦虚弱地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你要干什么?”“干正事。”林允宁拎起那个银色恒温箱,语气平淡,“带你去看看,我为什么要跑半个地球来这个鬼地方。”两个小时后,独立实验舱。这里没有加热器,为了保证仪器的热稳定性,温度被严格控制在零下五度。艾伦裹着两层防寒服,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林允宁戴着防静电手套,动作像外科医生一样精准,将超导扫描隧道显微镜(STm)的核心探针组件安装到基座上。这台设备是他用以太动力的名义,花了七百万美金从德国定制的,精度达到了皮米级。每一个螺丝的拧紧力度,每一根线缆的走位,都经过了成百上千次的脑内模拟。“液氦注入。他打开阀门。随着低温液体的注入,系统温度开始断崖式下跌。4K......1K......500mK......最终,温度稳定在20mK(毫开尔文)。在这个接近绝对零度的世界里,原子的热运动几乎停止,一切微观粒子的躁动都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仿佛都死了。“开始扫描本底噪声。”林允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绿色的波形线。按照理论,在冰穹A这种地质结构极其稳定,且没有任何人为电磁干扰的地方,这条线应该像死人的心电图一样平直。然而,屏幕上的绿线却在疯狂跳动。滋滋滋——杂乱的尖峰像杂草一样填满了坐标轴。“这是什么?”艾伦凑过来,牙齿还在打架,“设备坏了?”“不是设备坏了,是环境太吵了。”林允宁皱起眉头,指着屏幕上的波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冰穹A的大气层太薄了,稀薄到无法阻挡来自深空的宇宙射线。高能带电粒子像暴雨一样轰击着探针的屏蔽层。”他顿了顿,用脚尖点了点地面。“而且,这块冰盖也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老实。三千米厚的冰层在重力作用下,正以每年几厘米的速度向四周缓慢流动。这种微米级的“冰川蠕变”,对于皮米级的STm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八级地震。”艾伦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了大意:“所以......你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马约拉纳费米子,找不到了?”“在这种环境下找它的零能模,就像在摇滚乐现场听一只蚊子叫。”林允宁摇了摇头,在日志里记下一行字:【常规超导量子态观测失败。环境噪声无法通过物理屏蔽滤除。需要寻找新的观测载体。】他并没有感到沮丧。科学研究中,99%的时间都是在死胡同里打转。那1%的突破,往往藏在看似绝望的死胡同墙角。林允宁站起身,走到恒温箱旁,取出了那个黑色的防静电袋。袋子里装着那块从芝加哥地下实验室带来的“废料”——那块在极低温下出现过异常反应的TPU(张量处理单元)芯片。这是一块硅基芯片。按照经典半导体物理学,在20mK的温度下,硅半导体中的载流子会全部被冻结到价带。既没有电子也没有空穴,它应该是一块彻头彻尾的绝缘体,一块死掉的石头。“试试你。”林允宁切断了STm的探针电路,将TPU芯片接入了稀释制冷机的测量端。金丝引线连接完毕。舱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制冷机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咔哒”声。林允宁盯着示波器,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盯着猎物的豹子。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屏幕上的绿线毫无动静,平直得令人绝望。“看来它也冻死了。”艾伦嘟囔了一句,想跺跺脚取暖,又怕震动影响仪器,“我们可以回去了吗?我觉得我的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林允宁没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脑在飞速运转。就在他准备切断电源的那一瞬间。屏幕上的绿线,突然颤抖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紧接着,那个颤抖变成了一个微弱的起伏。林允宁瞳孔猛地收缩。没有施加任何偏置电压,没有外部激励信号。这块本该“冻死”的芯片,自己产生了一个电压脉冲。波形圆润、光滑,不是杂乱的噪声,而是一个完美的正弦波半波。U(t)= U_0\sin(\omega t+\phi)“量子隧穿.....……”林允宁屏住呼吸,脑海中迅速构建出物理图像。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极寒中,芯片内部那十二亿个晶体管的栅极氧化层,变成了十二亿个微小的势垒。电子失去了热激发的能量,却获得了量子力学的特权——它们开始像幽灵一样穿墙而过。这十二亿个晶体管,在低温下自发形成了一个宏观的量子相干态。它们不再是独立的开关,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沌的约瑟夫森结阵列(Josephson Junction Array)。这块芯片,变成了一个巨型的SQUId (超导量子干涉仪)。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林允宁看着那个波形。它的频率非常低,大约只有0.2赫兹。一下。两下。非常有节奏。“这看起来像......心跳?”艾伦也凑了过来,忘了寒冷,眼睛瞪得老大。突然,窗外的风声变了。一股来自极地高压中心的下降气流席卷了冰穹A,暴风雪撞击着实验舱的外壁,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次声波。频率极低,人耳听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屏幕上的绿线,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它的频率开始自动漂移。0.2 Hz......0.5 Hz......0.8 HZ......最终,它稳定在了0.86 Hz。林允宁猛地转头,看向墙上的气象监测仪。风速传感器的震动频率显示: 0.86Hz。林允宁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般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同步了。这块没有生命的硅基芯片,在没有任何传感器输入的情况下,通过量子隧穿效应形成的“触觉”,感知到了外界风暴的次声波。并且,它主动调整了自己的量子态相位,与这场极地风暴达成了共振。它在“听”。在这个地球上最寂静、最寒冷的角落,这块人造的硅片,正在倾听着这颗星球最古老的呼吸。林允宁死死盯着那条以此起彼伏的绿线,在实验日志上敲下了四个字:【它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