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万美元,确实是个有诚意的价格。’林允宁看着屏幕里的老人,淡淡地开口。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程新竹还保持着那个去拿杯子的姿势,手悬在半空。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个老式计算器在疯狂归零,然后重新试图理解“30”后面跟着六个零的概念。按照现在的汇率换成宝岛币,足够买下新竹县整整一条街。雪若放在桌下的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的指节。这是她在进行心算时的习惯动作。作为一个初创不到两个月,连正式办公室都没有,核心团队只有三个人的皮包公司,面对辉瑞这种巨头抛出的三千万美元全资收购邀约,按照华尔街的标准剧本,现在的正确反应应该是立刻开香槟,然后打电话给律师准备投资条款清单(Term Sheet)。这是一步登天。屏幕那头,马丁?塞利格曼并没有催促。这位掌控着辉瑞全球研发命脉的老人,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那种看着鱼儿咬钩的慈祥微笑。他太了解人性了,没人能拒绝一夜暴富的诱惑,尤其是几个还在象牙塔内的年轻人。只要拿下核心专利,辉瑞就能彻底垄断这一技术路径,在这个尚未被开发的AI制药领域筑起高墙。“但是很抱歉,”林允宁合上杂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拒绝推销电话,“我不卖。”"程新竹猛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方雪若摩挲手指的动作停住了,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允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屏幕里的马丁?塞利格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长者的宽容。“年轻人,谈判桌上不要把话说得太死。”老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摄像头,似乎想要看穿林允宁的底牌,“这只是第一次报价。如果你觉得价格不合适,我们可以谈。三千五百万?或者保留一部分期权?”“不是价格的问题。”林允宁合上手边的《经济学人》,抬头直视着摄像头,“塞利格曼先生,我说的‘不卖”,是指这项技术的所有权,是非卖品。无论价格多少。我们只谈授权,不谈买断。”奎恩博士忍不住插话:“林先生,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没有辉瑞的庞大算力和数据支持,你们那个简陋的模型根本无法......”“米歇尔。”塞利格曼抬手制止了下属的抢白。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神色平静的华夏年轻人,又扫了一眼旁边显然还在纠结的方雪若和一脸懵圈的程新竹。他是个老狐狸,他嗅到了团队内部的分歧。“看来你们内部还需要统一一下意见。”塞利格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我不急。这项提议在接下来的一周内有效。方小姐,你是以太动力的第三方商业顾问,我相信你会给你的客户们分析清楚利弊的。”“嘟”的一声。这次,视频连接是真的断了。会议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铲雪车沉闷的轰鸣声,和程新竹大口喘气的声音。方雪若合上了笔记本,动作有些重。“允宁。”她转过转椅,正对着林允宁,“作为以太动力’的商业顾问,我有义务从商业角度给你分析一下。“这笔钱是现金。有了它,我们可以立刻在波士顿或者旧金山建一个顶级的独立实验室,买最好的超算集群,雇几十个博士给你打工。“辉瑞要的只是专利所有权。我们完全可以谈‘回授条款,保留我们在非药物研发领域的使用权。这并不冲突。”她的逻辑无懈可击。林允宁看着雪若,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之前的公式,拿起黑色记号笔。“雪若姐,你觉得瓦特改良蒸汽机之后,如果把它全权卖给了一家纺织厂,会发生什么?”方雪若愣了一下:“纺织厂的效率会提高几百倍,老板会赚大钱。”“没错。”林允宁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代表蒸汽机,又画了一条线连向一个方块代表纺织厂。“但这台蒸汽机,会被锁在纺织厂的车间里,日夜不停地用来织布。为了保护竞争优势,纺织厂老板绝不会允许这台机器被装到轮子上变成火车,或者装到船上变成轮船。”他在旁边画了一列火车,然后打了个大大的红叉。““注意力机制‘不是一种药,甚至不是一种筛选药物的方法。”林允宁转过身,看着方雪若的眼睛,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它是一种通用的、让机器学会‘观察重点’的底层逻辑。它是蒸汽机。”“如果我们把它卖给辉瑞,它就只能用来做药,而且只能做辉瑞想做的药??那些市场大、利润高的降压药、降脂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深邃。有些话他没说出口。辉瑞是上市公司,他们对研发管线的优先级有着严格的财务考核。阿尔茨海默症这种研发周期长,失败率高达99%的“天坑”项目,在辉瑞内部的优先级极低,甚至是个赔钱货。如果专利权在辉瑞手里,一旦林允宁想用这套算法去攻克那些“不赚钱”的脑部疾病,去救孟兰,辉瑞的法务部会第一个跳出来,拿着专利大棒,让他寸步难行。那是孟筱兰的命。他不能把救命的钥匙,交到一群只看财报的华尔街股东手里。“我需要这套算法的绝对控制权。”林允宁给出了最后的结论,“别说三千万,哪怕辉瑞出三亿,我也不卖。”方雪若沉默了。她看着白板上那个简陋的示意图,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作为商业顾问,她本能地想要落袋为安;但作为林允宁的朋友,她又隐约觉得,这个比她小好几岁的男生,看到的风景确实比她远。“我支持允宁!”一直处于懵圈状态的程新竹忽然举起了手。她其实没太听懂什么纺织厂和火车的比喻,但她有一个朴素的逻辑:“反正算法是他写的。蝙蝠侠说不卖韦恩大楼,罗宾肯定不能在那儿数钱啊。再说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卖给了辉瑞,我就得去波士顿辉瑞总部上班了。我不想搬家,那边的龙虾卷虽然好吃,但我想吃中国城的火锅。而且听说波士顿冬天比芝加哥还冷。”这个理由实在太强大,会议室里的低气压瞬间被冲散了不少。方雪若叹了口气,看着“顽固”的林允宁和“硬气”的程新竹,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行吧,服了你们科学家了。她重新打开笔记本,拿笔在上面狠狠地划了一道,“既然大老板发话了,那我们就换个玩法。”她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那种华尔街精英的气场重新回到了她身上。“既然不卖身,那我们就卖艺。而且要卖个天价。”她抬头看向林允宁,嘴角勾起一抹极具侵略性的笑容:“林允宁,你知不知道辉瑞现在的处境有多惨?PX-117是他们这一季度唯一的重磅炸弹药物,如果在二期临床就挂了,他们的股价至少要跌5%。那是几十亿美元的蒸发。”“所以?”“所以,现在不是他们给我们开价。”雪若的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受伤猎物时的光芒,“现在是我们手里握着唯一的解药。如果不跟我们合作,他们的数亿美元的前期投入,就全打了水漂。”她甩了甩头发,站起身。“给我一周时间。既然不想当被收购的富翁,那就准备好当一个吸血的资本家吧。”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林允宁和程新竹彻底当了甩手掌柜。林允宁重新回到了物理系,继续在那堆枯燥的公式里寻找宇宙的真理;程新竹则每天在医学院和办公室之间两头跑,充当方雪若的技术顾问。只有雪若一个人,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对着千里之外的辉瑞法务团队,展开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商业拉锯战。她没有直接回复辉瑞,而是先让林允宁在即将发表的论文里,稍微“透露”了一点关于注意力机制在毒理学筛选上的应用前景,然后“不小心”把这篇预印本论文发给了默沙东和罗氏制药的研发主管。紧接着,她开始对辉瑞进行“冷处理”。电话不接,邮件回得很慢。这种态度让辉瑞那边彻底坐不住了。塞利格曼所谓的“一周考虑时间”,变成了辉瑞自己的煎熬。1月12日,谈判桌再次开启。方雪若并没有直接拿出技术授权协议,而是故意在电话会议里透露出“谷歌也对这个算法感兴趣”的假消息?虽然谷歌此时连Transformer的影儿都没有,但这并不妨碍她拿来当作抬价的筹码。时间一天天过去。每天晚上,林允宁回到宿舍,都能看到方雪若发来的战报邮件。有时候是好消息,有时候是僵局。直到1月20日的下午。芝加哥难得出了太阳,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林允宁正在实验室里帮埃米特调试代码,口袋里的黑莓手机震动了一下。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来办公室,签字。】林允宁跟埃米特打了个招呼,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浓郁的咖啡味扑面而来。方雪若正靠在转椅上闭目养神,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那是连续一周高强度谈判留下的痕迹。程新竹正拿着一份厚厚的合同,手在发抖,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怎么了?”林允宁走过去,“谈崩了?”“你自己看。”方雪若睁开眼,把桌上那份装订精美的合同推了过来,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傲气,“这是我能谈下来的极限了。塞利格曼那个老狐狸,最后都快被我气出心脏病了。”林允宁翻开合同,直接看向核心条款页。【技术许可协议】【授权方:以太动力公司(Aether dynamics)】【被授权方:辉瑞制药(Pfizer Inc.)】【授权范围:Aether_Strumatch在小分子激酶抑制剂领域的三年独家使用权。】【首付款(Upfront Payment):800万美元。】看到这个数字,林允宁挑了挑眉。比起三千万的买断,八百万的首付确实缩水了不少。但考虑到这只是一个特定功能的三年使用权,而且不用交出核心代码,这已经是一个天价了。“别急,往后翻。”雪若喝了一口冷咖啡,淡淡地提醒道,“大头在后面。”林允宁翻过一页。在“里程碑付款与特许权使用费(Royalties)”那一栏,赫然写着一行字:【若PX-117药物(或其衍生物)最终获得FdA批准上市,辉瑞需向以太动力支付该药物全球净销售额的0.3%,作为特许权使用费,直至专利过期。】“千分之三?”程新竹在一旁小声嘀咕,显然对这个微小的比例感到失望,“刚才那八百万看着挺多,怎么到这儿就变千分之几了?这也太抠门了吧?打发叫花子呢?”“抠门?”方雪若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程新竹。“程小姐,你知道辉瑞现在的当家花旦‘立普妥’(Lipitor),去年的全球销售额是多少吗?”程新竹茫然地摇头:“几千万?”“一百二十九亿美元。”方雪若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款百亿美元级别的超级重磅炸弹药物。”她指了指合同上那个不起眼的“0.3%”。“如果PX-117能有立普妥十分之一的表现,也就是年销售额十亿美元。那么这千分之三,就是每年三百万美元的纯利润。“而且是躺着赚钱,不用于任何活,只要这药还在卖,钱就会源源不断地打进公司账户。这叫‘睡后收入’。”程新竹的眼睛直了。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终于意识到,这千分之三,可能比那八百万首付还要值钱得多。如果这药卖个二十年……………“我的天......”程新竹吞了口口水,“那岂不是比抢银行还快?”“这才是真正的生意。”方雪若把签字笔递给林允宁,“首付解决我们的生存问题,分成解决我们的发展问题。而专利权,依然在我们手里。”林允宁接过笔,看着这份沉甸甸的合同。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合同。这是第一桶金。有了这笔钱,他就不用再依赖学校那些排队都要排半个月的公共服务器。他可以买自己的计算集群,可以招募自己的团队。他可以在攻克阿尔茨海默症的道路上,按下加速键。“唰唰唰”。他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合作愉快。”方雪若站起身,伸出手。林允宁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了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手心里的冷汗。“辛苦了。”“对了,”方雪若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辉瑞那边打款很快,下周钱就能到账。作为公司的大股东,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怎么花这笔钱?”她看了一眼窗外芝加哥的雪景,意有所指地说道:“比如......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办公室了?这儿连个像样的咖啡机都放不下,实在配不上身价千万的林老板。“而且,你需要一个能放得下私人服务器的地方,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