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雪若被这一抱搞得猝不及防。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的黑莓手机差点滑落。随后,她感觉到怀里这个大男孩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极度亢奋后,肾上腺素退潮带来的脱力。她叹了口气。并没有推开他。她伸出手,像是安抚一只刚刚拆完家的哈士奇,轻轻拍了拍林允宁的后背。隔着汗湿的T恤,掌心的温度熨帖而真实。“行了,行了。”“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过了几秒,方雪若感觉到林允宁呼吸平稳下来。她立刻嫌弃地把他推开半步。动作坚决且无情。“起开。”“这一身全是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昂贵的Burberry真丝衬衫。胸口的位置印上了两团明显的白色粉笔印。像是盖了两个并不圆润的章。“这件可是这一季的新款。”“干洗店都不一定敢接这种面料。”方雪若一边心疼地拍打着衣服,一边翻了个白眼。“年底分红得扣你那份。”“还有,以后不许在吃完辣子鸡没洗手的时候抱我。”林允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尖全是涩涩的滑膩感。那是粉笔灰混合了汗水后的产物。他退后两步,靠在书桌边。拿起那杯凉透的水灌了一口。那种仿佛手指触摸到高压电线般的战栗感,正顺着神经末梢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饥饿感。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抓。“雪若姐。”“那份辣子鸡还在吗?”“垃圾桶里找去吧。”方雪若没好气地指了指墙角。“逗你的,在微波炉里。”“我去给你热热。”看着雪若走进厨房的背影,林允宁笑了笑。随后,他的目光投向那面写满了鬼画符的黑板。那行字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Is mass just a Geometric Condensation?(质量,是否只是几何的一种凝聚?)三分钟后。雪若端着热好的辣子鸡和云吞面回来了。香味瞬间填满了这间充斥着粉笔灰味的书房。林允宁也不客气。接过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方雪若靠在书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刚冲的速溶咖啡。她的目光越过林允宁的头顶,盯着黑板上那个巨大的问号。眉头微微皱起。她是华尔街顶级的精算师,对数字极其敏感。但这种纯粹的理论物理对她来说,和天书没什么区别。"FFFX......"方雪若指着黑板。“你折腾了一晚上,你到底算出了什么?“别告诉我你只是证明了黑板比白板好用。”林允宁咽下嘴里的鸡肉。他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笑得很放松,像是刚刚卸下了一副几百斤的担子。“雪若姐。”“跟你讲规范场论和拓扑约束,你肯定会睡着。”“我们换个你能听懂的语言。”“财务模型。”方雪若挑了挑眉,抱起手臂。“请开始你的表演,林总。”“你可以把宇宙真空想象成一家极其苛刻的银行。”林允宁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而胶子(Gluon)————也就是传递强相互作用的粒子。”“本来是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它自己是没有质量的,也就是没有'本金'。”“嗯哼。”方雪若点头。“空手套白狼,这路数我熟。’“华尔街每天都在上演。”“但这家银行(真空)有个硬性规定。”“任何想要在它的地盘上长期存在的结构,必须满足‘最低存款要求。林允宁指了指黑板上那个复杂的拓扑结构图。“为了不被踢出去,这些流浪汉(胶子)不得不抱团。”“它们通过某种复杂的几何结构,强行向真空‘借贷能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既然是借贷,就得还利息。”“这种因为维持自身存在而不得不背负的沉重债务。”“在宏观物理上就表现为一个具体的数值——质量。方雪若看着黑板。原本戏谑的眼神慢慢凝固。作为金融从业者,她太理解“债务结构”维持系统运转的概念了。“所以我刚刚证明了。”林允宁摊开手。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纯粹的快乐。“万物的重量。”“不管是你、我,还是这栋楼。”“本质上都是欠给时空的一笔‘高利贷”。”晨光照进房间,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方雪若沉默了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你刚刚算出了上帝放贷的利率?”“差不多。”林允宁把空碗放下。玻璃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且我发现,上帝是个极其吝啬的银行家。“小数点后几十位都不肯抹零。”上午十点。芝加哥大学,埃克哈特。阳光穿过哥特式的窗棂,在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老建筑特有的味道。那是陈旧的木蜡油混合着粉笔灰,还有咖啡豆烘焙过度的焦香。几个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走过。低声讨论着昨晚的作业。林允宁没有回家补觉。在公寓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卫衣后。他的精神反而处于一种亢奋的清醒期。大脑像是一台预热完毕的引擎,转速正处于最佳区间。他熟练地穿过回廊,停在302室门前。这间办公室是他向系里申请给学生用的。门虚掩着。林允宁推门而入。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打印纸、外卖盒,还有没吃完的早餐贝果。乱得很有生活气息。“林老师!”苏畅正趴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听到开门声,她猛地弹起来。手肘差点打翻手边的咖啡。她是去年从北大招来的直博生。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性格有些内向,说话容易脸红。但数学底子极好,尤其是在几何直觉上。“坐,别紧张。”林允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帮她扶正了那杯岌岌可危的咖啡。目光扫过她的显示器。屏幕上不是常规的代码。而是一幅幅如同条形码般长短不一的彩色线条图。“TdA(拓扑数据分析)?”林允宁有些意外。“是......是的。”苏畅推了推眼镜,脸有些红。但一谈到专业,她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不再闪躲。“我在尝试用持续同调(Persistent Homology)处理之前费米实验室公开的那组高能粒子对撞数据。”“那组数据噪声太大了。”“传统统计学方法洗不干净,全是杂波。”她操作鼠标,调出两张对比图。动作熟练而自信。“林老师,您看。”“左边是原始数据,一团乱麻。”“但我发现,只要把过滤参数调整到高维流形的切空间方向………………”苏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右边的图像瞬间变化。原本杂乱无章的点云中,浮现出了几个清晰的环状结构。下方的条形码图(Barcode)上,代表信号特征的长条稳定而突出。代表噪声的短条则被过滤殆尽。“......噪声就会自动对消!”“看,这些本来模糊的信号现在像刀切一样整齐。”苏畅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求表扬的光芒。像个考了满分等待家长夸奖的小学生。“我没用您给的参考算法。”“这是我自己推出来的过滤函数。”林允宁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作为导师的另一种成就感。不是自己解开了难题。而是看到自己浇灌的种子发了芽。苏畅不仅掌握了工具,还学会了根据直觉去改造工具。“做得很好,苏畅。”林允宁转过头,语气认真。“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种切空间过滤的思路,很有灵气。”苏畅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捏着鼠标的手指都紧了紧。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既然你已经能熟练处理这种死板的粒子数据了。”“那说明你的刀已经磨快了。”林允宁从随身的单肩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移动硬盘。他把它轻轻放在桌面上。硬盘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苏畅听来却像是一声战鼓。“试试处理这个。”“这是什么?”苏畅小心翼翼地拿过硬盘。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Ad-02药物临床试验中,几位试药者出现异常反应时的脑电波数据。”林允宁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压力。“这是一组动态的、非线性的、甚至带有‘意识”的噪声。”“人类的大脑神经信号。”苏畅愣住了。她抬头看着导师,嘴巴微张。“目前的信号处理手段只能看到杂波,看不到意图。”林允宁站起身,拍了拍那一摞打印纸。“我想知道,如果用你的拓扑工具去切大脑的信号。”“能不能在那些混乱的电信号里,切出‘记忆”的形状?”“或者说......意识的几何结构。”苏畅握着硬盘的手微微发抖。她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从脊椎升起的兴奋感。那是探索未知的本能。“我......我试试。”下午两点。以太动力,富尔顿市场街总部。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允宁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时,维多利亚·斯特林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剪裁犀利,气场两米八。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没点燃。按照公司规定,室内严禁吸烟。但作为Coo,维多利亚总有一些特权。尤其是在她需要帮公司做重大决定的时候。“老板,你今天的气色不错。维多利亚转过身。把那支没抽的烟随手扔进垃圾桶。动作潇洒。“看起来像是刚中了彩票。”“正好,这里有两张彩票等你兑奖。”她拿起桌上两封厚重的信函。啪地一声拍在红木会议桌上。那声音听起来很贵。“第一封,来自圣克拉拉。”维多利亚点了点左边那封黑色的信封。上面印着那只标志性的绿色眼睛Logo。“NVIdIA(英伟达)的创始人,黄仁勋。”林允宁走过去。他拿起信封。质感很好,磨砂面。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老黄找我?”“你在那篇流体力学论文里提到的矩阵分块策略。”“把他们的CUdA团队惊到了。”维多利亚耸耸肩。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咱们开源的代码虽然是针对FPGA优化的。”“但有人手欠,移植到了他们的Tesla计算卡上。”“结果发现比他们官方库的效率还高30%。”她喝了一口咖啡,笑了笑。带着一丝玩味。“老黄坐不住了。”“他在信里邀请你参加下周的闭门午餐会。”“我想他现在一定在纠结。”“这个搞FPGA的华夏小子。”“到底是可以拉拢的朋友,还是未来会颠覆GPU计算的敌人。”林允宁不置可否。他放下了信封,拿起了第二封。这封信看起来朴素得多。白色的信纸,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抬头是SLAC——斯坦福直线加速器中心。但落款的签名却重若干钧:伯顿·里希特(Burton Richter)。197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这封更有意思。”维多利亚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你挂在arXiv上那篇关于‘质量间隙’的预印本。”“现在已经在物理圈转疯了。“SLAC那边有个内线告诉我。”“他们的实验物理学家看到你的论文时,脸都绿了。维多利亚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惊天秘密。“因为你纯理论推导出来的那个胶球质量谱”。”“跟他们实验室里刚刚测出来,还没来得及公开的一组异常数据。”“完全吻合。”“据说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他们现在迫切需要见到你。”维多利亚盯着林允宁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他们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在几千公里之外的芝加哥。”“仅凭一支笔。”“就‘算’出了他们花了几亿美金才撞出来的保密数据?”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林允宁看着手里的两封信。一封代表着硅谷商业算力的未来。一封代表着基础物理的最高殿堂。昨天夜里,他在黑板前还在想,不需要去找任何人。现在,世界果然来了。“老板。”维多利亚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现在不是我们要去求人。”“是西海岸的那帮人,排着队想听你的‘布道’。”林允宁笑了。他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越过芝加哥林立的高楼,看向遥远的西方。那是加利福尼亚的方向。是硅谷,是斯坦福。是这个星球上科技最密集的地方。也是下一个战场。“既然他们把台子都搭好了。林允宁把信函随手扔回桌上。发出轻快的声响。“那我们就去唱这出戏。”他转过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领。眼神平静而坚定。“维多利亚,帮我准备飞机。”“去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