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那阵意味深长的笑声,让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陈正平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下意识地就想上前一步,跟乌萨尔理论几句。然而,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是韩至渊。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乌萨尔一眼,只是对着林允宁和陈正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指了指酒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沙滩:“文图拉的夕阳不错,走吧,我们去看日落。”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有力。乌萨尔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本想借着机会,引得几个年轻人跟自己理论几句,然后用学术地位狠狠碾压对方,报之前的一箭之仇。可现在韩至渊直接无视了自己,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好不憋屈。他身旁那几个老教授脸上的笑声也尴尬地停了下来。气氛微妙到了极点。然而,韩至渊不愿逞口舌之利,却不代表其他人也有这种想法。“乌萨尔教授。”一个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忽然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里希特教授缓缓走上前一步,他那高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在乌萨尔面前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威慑。“我拜读了你在预印本网站上的大作,真是...........………一言难尽。”此话一出,乌萨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没想到里希特这个老家伙居然会为几个华夏人出头。这老头子在物理界桃李满天下,他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学术圈地位,反而被对方压制得死死的。加上里希特是出了名的口无遮拦,一向直言不讳,从来不怕得罪人,乌萨尔对上他,心里也有些发怵。里希特教授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刀:“我很好奇,乌萨尔教授,你在设计那个实验时,究竟是如何‘意外’地获得了接近9%的缺陷浓度的?在我的认知里,无非就是两个原因。”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对凝聚态物理中‘无序的基本概念一无所知,而且实验设计漏洞百出,极为不严谨。这说明你蠢得离谱。”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冷了几分。“第二,这并不是个‘意外’,而你是故意教唆学生这么做的,那性质就更恶劣了,简直坏得流脓。”这番毫不留情的指控,让乌萨尔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克劳斯(里希特的名),你......”乌萨尔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里希特得理不饶人,上前一步,逼视着他,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所以,乌萨尔教授,在你嘲笑别人的罗盘之前,不如先解释一下,你那艘满是窟窿的船,究竟是怎么有勇气驶入这片真实的物理海洋的?”周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在一旁,王超已经看呆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场看似寻常的学术寒暄,会演变成如此尖锐的当面对峙。而且,这位德高望重的欧洲物理学界权威,竟然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华夏高中生,当众如此不留情面地向一位同行开火。乌萨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可面对里希特,他不论是学术地位还是吵架水平,都全方位被碾压,再说下去,也只能自取其辱。最终,他狠狠地剜了林允宁一眼,仿佛要把这张年轻的脸刻在心里,然后一言不发,拂袖而去。他身旁那几个原本还在附和说笑的老教授,此刻也都纷纷找借口散开,不敢再与他有任何牵连。一场风波,就此平息。韩至渊对里希特教授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道谢。而林允宁,则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那几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踏入了戈登会议这个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狩猎场”。第二天上午,戈登会议正式开始。没有开幕式,没有领导致辞。自助早餐过后,所有的学者都自觉地涌向各自感兴趣的分会场。林允宁一大早就溜出了酒店,独自一人来到了主会场最大的报告厅。他挑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今天的开场报告,来自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传奇人物??伊芙琳?里德教授。一位身材瘦小,满头银发,穿着简单亚麻衬衫的老太太。她今天报告的主题是《凝聚态物质中的几何相位与拓扑场论》。报告厅里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了人。报告开始,里德教授没有用PPT,而是拿起一根粉笔,转身就在那块巨大的黑板上,写下了一行行如同天书般的公式。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充满了逻辑的力量。“......所以,陈-西蒙斯场论提供了一个描述分数量子霍尔效应低能激发的有效框架。“它的拓扑项,直接决定了系统的霍尔电导量子化……………”报告开始不到十分钟,台下的不少人都已经露出了迷茫的表情。大段大段的数学推导,令大多数实验物理学家们望而却步,只能尽量去记住结论。林允宁也听得极其吃力。他虽然对各种物理概念都已经极为熟悉。但当这些概念被“纤维丛”、“陈类”、“示性类”这些抽象的数学语言串联起来时,他就有点跟不上里德教授的思路了。身旁的陈正平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他的科研虽然也以理论为主,但他更擅长群论和数值计算,对微分几何和拓扑学涉猎不多。加上还在倒时差,没过多久就开始哈欠连天,昏昏欲睡。又过了几分钟,他身旁已经有几个实验物理学家开始坐立不安,低声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干脆起身,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林允宁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试图用强大的【抽象建模】天赋,去分析和理解结论背后的物理意义。但缺少了数学推导,想要完全理解里德教授的结论,就跟隔着毛玻璃看风景一样,最多只能记住个轮廓。就在他不停地靠着笔记记录时,里德教授讲到了一个关键点。“......所以,电子在磁场中回旋形成的‘量子化轨道”,其本质可以用一个简洁的拓扑不变量??陈数??来描述。”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允宁脑中的迷雾!电子的回旋轨道是几何的......那他自己的“雅努斯计划”中,声子在不对称界面上的散射路径,是否也存在一种几何效应?如果热流也能像电流一样产生横向偏折......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却因为缺少足够的数学工具而无法成型。“不行,基础不够。”林允宁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了那片幽蓝色的光幕。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系统,提升【微分几何】和【拓扑学】到LV.3,【微分流形】和【黎曼几何】提升到LV.2。”【指令已接收!模拟器启动。【注入模拟时长:1500小时!】【模拟开始......】【第300小时,你已掌握“流形”的概念。在你眼中,宇宙不再是平直的欧几里得空间,而是一个个局部平坦,但整体弯曲的“地图册”。】【知识模块‘微分几何等级提升:LV.2->LV.3直觉洞察!】【第650小时,你领悟了“同调群”的精髓。你不再纠结于一个几何体的具体形状,而是学会了用代数的方法,去“数”它上面有多少个无法被填补的“洞”。】【知识模块“拓扑学等级提升:LV.2->LV.3直觉洞察!】【......]]当林允宁再次睁开眼时,海量的新知识如同醍醐灌顶,瞬间重构了他眼中的世界。黑板上那些原本抽象的符号,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张张可以行走的“地图”。之前那个晦涩难懂的“联络”(Connection)符号,现在在他眼中,清晰地变成了一套“交通规则”??它告诉你,当你在这张弯曲的地图上行走时,如何转弯才能保证你的方向矢量不会“跑偏”。而“曲率”(Curvature),则直观地变成了这套交通规则本身的“不自洽”程度??它告诉你,当你沿着一条闭合路径走回原点时,你的方向会偏转多少。整个报告,从天书,变成了一场清晰的几何漫游。报告结束,进入提问环节。在一片礼貌性的掌声后,几个前排的理论物理学家,提出了几个关于规范群选择和计算细节的问题。紧跟着,林允宁举起了手。里德教授注意到了后排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东方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示意让他起来提问。“里德教授,感谢您精彩的报告。”林允宁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您在报告中提到,陈-西蒙斯理论中的几何相位,是描述电子集体行为的宏观量子现象。“我的问题是,这种纯粹的几何效应,是否也可能体现在声子这种玻色子系统中?”这个问题一出,他身旁迷迷糊糊的陈正平身子一震,好悬没从椅子上掉下来。他听懂了?这么难的数学,都没把他绕进去?陈正平脸一红,看着邻座的林允宁,脸上写满了惊讶。这小师弟,到底还要带给他多少意想不到的震撼?“这是个好问题,”里德教授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明显亮了起来,“数学上来说,是成立的,但是物理上,可能还需要验证。你有什么想法么?”她看着林允宁的表情,感觉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于是将问题又抛还给了他。“我的猜想是,”林允宁的思路异常清晰,“在一个同时破缺了时间反演和空间反演对称性的二维晶格中,比如,通过施加一个旋转的应力场。声子在其中的运动,是否也会感受到一个等效的‘贝里曲率,从而产生一种横向的能量流?”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可被实验验证的“预言”。“我们是否可以把它称为一种‘非对称声子霍尔效应’?并通过测量横向热导率来探测到它?如果存在,它将是一种不需要外磁场、纯粹由晶格几何结构决定的拓扑热输运现象。”话音落下,整个报告厅鸦雀无声。所有听懂的人,都被这个大胆而精妙的构想震惊了。不少人回头张望,想看看是哪位教授想出来如此巧妙的思路,竟然将一个极其抽象的拓扑场论概念,与一个具体的、可能在实验中被观测到的全新物理现象,如此完美地联系在了一起!讲台上的里德教授,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在那块写满了公式的黑板上,擦出了一片空白。然后,她拿起粉笔,开始在上面快速地书写推导。她将林允宁那个口头的“猜想”,用严谨的数学语言,翻译成了一个非阿贝尔贝里联络的哈密顿量。几分钟后,她停下笔,看着黑板上那个简洁的表达式,缓缓点了点头。“......我认为,至少在理论上,你的巧思是自治的。”她转过身,看着林允宁,那双洞悉了无数宇宙奥秘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棋逢对手般的欣赏与兴奋。“这位小朋友,你的物理直觉相当敏锐。”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林允宁,郑重地说道:“报告结束后,请留一下。我想,我们有一些非常有趣的东西,可以私下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