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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伪装成台风的记忆(求订阅求月票)

    芝加哥的清晨,阳光被百叶窗切碎,以太动力地下实验室的空气里悬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苏畅手里那支白板笔已经干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在白板上画出的雅可比矩阵(Jacobian matrix)占据了整面墙,密密麻麻的希腊字母像是一群正在溃败的蚂蚁。“这根本没法算嘛。”苏畅把笔扔进笔槽,指尖上沾满了黑色的墨迹。她没有看林允宁,而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不收敛的误差曲线。“林老师,脑电波是非平稳信号,其李雅普诺夫指数(Lyapunov exponent)在正负之间剧烈震荡。“如果我们按照您的方案,用四维相空间去重构,只要浮点数精度在小数点后第16位出现误差,整个拓扑结构就会坍塌。”她转过身,语速极快地说道:“林老师,除非我们把采样率提高到10kHz,并且使用双精度浮点数进行全相位的蒙特卡洛模拟,否则这就是个发散数列。“那就用蒙特卡洛模拟。”"林允宁靠在控制台边缘,手里转着那个粉色的塑料口哨,“既然解析解算不出来,就用概率去逼近。Takens嵌入定理保证了只要维数够高,结构就是存在的。”“那就需要算力。”赵晓峰的声音从机柜后面的狭窄缝隙里传出来。他戴着头灯,满脸油汗,手里拿着一把剥线钳,正在对墙角那个智能电表进行物理层面的“手术”。一根极细的漆包线被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互感器。“林老师,克莱尔说………………”他从乱成一团的线缆里钻出来,把万用表拍在桌子上。Ed电力公司昨天刚给咱们换了新的智能电表,采样频率是每秒一次。“BIS(工业与安全局)在变电站装了相量测量单元(PmU)。“如果我们启动GPU集群跑这种非线性的高维矩阵,功率因数(Power Factor)会出现非常特征性的脉冲。”他用沾满灰尘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波形:“起步电流瞬间飙升,然后维持高频震荡。“这种特征跟雷神公司训练导弹制导系统的特征一模一样。“只要我一推闸,不出二十分钟,BIS就会带着搜查令来敲门,理由克莱尔都帮他想好了:怀疑我们在地下室搞浓缩铀离心机,或者在暴力破解五角大楼的密码。赵晓峰擦了一把脸上的灰:“我刚才试图给电表并联一个分流电阻来欺骗读数,但风险太大。一旦由于阻抗匹配导致电表读数归零,警报会响得更快。”实验室的门被推开。维多利亚·斯特林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她没有看满地的线缆,径直走到林允宁面前,把文件放在控制台上。“看来赵晓峰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我们甚至还没开始算,麻烦就已经到了。”维多利亚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吸烟装,没有任何首饰,整个人显得冷硬而锋利。“这是法务部刚转过来的。索恩博士今早签发了一份‘补充合规指引’。”她点了点文件上的红头标题:“任何涉及‘生物特征识别”、“神经动力学模拟以及‘非线性加密算法的数据处理,如果要在本地进行大规模运算,必须提前48小时向dHS(国土安全部)报备,并接受现场监管。”维多利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顿了顿,没有点燃。“他们是故意的。“48小时的报备期,加上现场监管,意味着你的每一个参数,每一行代码都要脱光了给他们看。“如果你想把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脑电波数据传回中国,或者在本地算,光是解释这些数据的来源和用途,就足够让那个患有迫害妄想症的索恩博士把我们关停整顿三个月。”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频嗡嗡声。苏畅咬着指甲,盯着那份文件发呆。赵晓峰把手里的剥线钳扔回工具箱,发出一声脆响。克莱尔盘腿坐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根网线,嘴里嚼着口香糖。前有数学难题,后有算力瓶颈,头顶上还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林允宁拿起那份文件,看都没看一眼内容,直接把它塞进了碎纸机。滋滋的碎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谁说我们要算脑电波了?”林允宁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气象云图的界面。那是太平洋的气压图。巨大的气旋正在菲律宾以东的洋面上缓慢旋转,红黄相间的色块代表着不同的气压和风速。“维多利亚,你看这个台风眼。”林允宁指着那个风暴中心,“它的边缘风速场,和大脑皮层癫痫发作时的电位传播场,在数学方程上是一模一样的。都是Navier-Stokes方程和反应扩散方程的某种变体。“在相空间里,它们都是围绕着奇异吸引子旋转的混沌系统。”他转头看向赵晓峰。“晓峰,别折腾那个电表了。那玩意儿防不住。”“写个脚本。做一个‘同构映射’。”林允宁的声音平稳而精准:“把脑电波的微伏(UV)电压值,线性映射成大气压强的百帕(hPa)。“把频率(HZ),映射成风速(m/s)。“把电极的空间坐标(x,y,z),映射成经纬度和海拔。”赵晓峰愣住了,嘴巴微张:“把脑子......变成台风?"“这叫‘数据隐写术(Steganography)。”一直没说话的克莱尔突然从桌子上跳了下来,眼睛发亮,“把秘密藏在显眼的地方。对于NSA的流量探针来说,这就是一堆枯燥乏味的流体力学网格数据。“我们在研究天气,这很合理,毕竟我们的大金主比尔·盖茨的核反应堆也怕台风,对吧?”林允宁点了点头,看向墙上的挂钟。芝加哥时间上午九点十分。“不需要在芝加哥算。这里只负责发货。”他指了指东面的墙壁————那是太平洋的方向。“把数据切片,混进这几天的‘西太平洋台风生成预警模型”的历史数据包里。接收端在上海。那里现在是晚上十点,正好是夜间用电低谷,算力充足。”地球的另一端。上海张江高科园区。梅雨季节的深夜,空气黏稠如粥。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彩钢板搭建的临时工棚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噪音。“张江老龄化社会数据模拟中心”的牌子挂在一栋灰扑扑的大楼门口,字迹在路灯下有些模糊。而在地下二层,却是另一个世界。恒温恒湿空调将温度死死锁在22度,湿度45%。一排排黑色的机柜如同沉默的巨石阵,指示灯闪烁的频率像是在呼吸。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昼夜。赵振华院士坐在一把有些年头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个印着“中科院物理所”字样的搪瓷茶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汗衫,外面披着件中山装外套,脚上踩着一双老北京布鞋。看起来就像是胡同口下棋的大爷,和周围这些代表着人类顶级算力的机器格格不入。“赵老,电力局的调度中心又来电话了。”一个戴着工牌的年轻技术员跑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无线座机,“说是这一片的工业用电负荷今晚超标了。“刚才启动预热的时候,瞬时电流跳了一下,导致周边两个小区的电压不稳。他们问我们在搞什么。如果再不降频,他们就要远程拉闸限电了。”“拉闸?他敢!”赵振华把茶缸往桌子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老院士站起来,背着手,那股在学术界浸淫几十年的威严瞬间散发出来。“你把电话给我。”他接过听筒,语气瞬间变得沉稳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种语气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指令:“喂?我是赵振华。对,物理所的赵振华。“我们在算什么?我们在算国家级的‘极端气象灾害预警模型!这关系到今年长江流域的防汛抗洪大局!“你们那个局长,小刘是吧?当年他在清华听我的固体物理课的时候,还得坐第一排记笔记呢。“你告诉他,这会儿要是断了电,丢了数据,回头台风来了预测不准,淹了谁家猪圈,让他自己去跟上面解释!还有,别跟我提什么峰谷电价,这单子直接寄到科技部去!”说完,他“啪”地挂断了电话,把听筒扔给目瞪口呆的技术员。“行了,别愣着。”赵振华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去盯着变压器,别让它炸了。咱们这批显卡娇贵得很,那是允宁拿命换回来的。”不远处的主控台前,沈知夏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工装连体裤,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腰带上挂着福禄克(Fluke)红外测温仪。这几个月在张江,她已经从一个单纯的管理者变成了一个半吊子运维工程师。她甚至学会了如何通过听风扇的声音来判断轴承是否缺油。“赵老,您这招“扯虎皮做大旗”越来越熟练了。”沈知夏头也没回,她正在拧紧一个液冷管道的阀门接头,“不过这借口找得挺准。今晚太平洋上确实有个热带低压在形成。”“特事特办嘛。”赵振华走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排绿色的“Ready”状态,眼神变得柔和,“允宁那小子费了这么大劲儿弄回这些卡,咱不能连电都供不上。“丫头,这些卡......真的能算出来吗?医学上的事儿,我可是个外行。”沈知夏拧紧了最后一个螺丝,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那是林允宁当初让她带回来的那个。她把它插进主控服务器的专用接口。“能。”沈知夏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允宁哥说过,大脑和宇宙一样,都是由数学构成的。只要方程是对的,就没有算不出来的东西。”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接收到来自节点“Chicago_weather_Station”的数据包请求。大小:420GB。协议:UdP流。】沈知夏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接上看看。”太平洋底,光缆深处。无数的光脉冲正在石英玻璃纤维中狂奔,穿过漆黑的海底,穿过鱼群和潜艇。美国国家安全局(NSA),犹他州数据中心。巨大的监控屏幕墙上,无数条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流淌。这里是全球信息的汇聚点,每一秒钟都有亿万字节被筛查。一名值夜班的资深分析员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他叫迈克,是个已经在NSA干了十年的老油条。他的桌子上堆满了乐事薯片的包装袋和空的激浪饮料罐。“滴——”警报灯亮起了一盏黄灯。“检测到以太动力服务器的大规模出境流量。目标:中国上海。协议特征:流体力学网格数据。”迈克叹了口气,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是那个林允宁。”他嘟囔着,调出了拦截界面,“这周第几次了?这家伙是不是要把整个太平洋的水都算一遍?”他熟练地打开了一个数据包的抽样。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复杂的气压云图。漩涡状的等压线密密麻麻,那是典型的台风眼结构。“特征匹配库搜索......”几秒钟后,系统弹出结果:【match Found: Atmospheric dynamics model (wRF-ARw). Confidence: 98%](匹配成功:大气动力学模型。置信度:98%。)迈克看了一眼那个98%的置信度,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关于“生物数据特征”的红色警报按钮。索恩博士的指令是“严查”,但这大半夜的,如果要人工审核这420GB的数据,他今晚就别想睡觉了。而且,如果这是误报,耽误了比尔·盖茨那边的反应堆冷却测试,投诉信明天就会放到局长的桌子上。“生物特征......除非台风也是生物。”迈克翻了个白眼,把那个“拦截”按钮推了回去,换成了“放行”。“那个索恩博士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非要让我们盯着一个搞清洁能源的公司。人家在帮比尔·盖茨算反应堆冷却水,我们还得天天跟着加班。”他敲击键盘,在日志里写下备注:"Routine scientific dat encryption anomaliego.”(常规科研数据交换。未检测到加密异常。放行。)绿灯亮起。那股伪装成风暴的数据流,像是一群狡猾的游鱼,大摇大摆地穿过了美利坚最严密的数字防线,游向了东方的海岸。上海,地下机房。“握手成功!数据包完整度100%!”技术员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正在解压!校验和通过!”大屏幕上的气象云图瞬间消失。林允宁编写的“解码壳”在这一刻自动脱落。原本平滑的等压线突然断裂,变成了无数条疯狂跳动的红色波形。那是电压,是频率,是一个老人在病床上挣扎的思维火花。“这就是......我妈的脑电波?”沈知夏盯着那些波形,手心微微出汗。“不,这只是原材料。”赵振华放下保温杯,站起身,走到机柜旁,“现在,轮到咱们这里干活儿了。”他伸手按下了总控开关“嗡——!!!”"128张Tesla C1060显卡的散热风扇同时全速运转。那种声音不像是机器的噪音,更像是一架波音747正在起飞。声音在封闭的机房里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麻。电流瞬间飙升。原本恒定的室温开始缓慢爬升。哪怕空调开到了最大,依然能感觉到一股热浪从机柜后方喷涌而出。“这哪是算数据,这是在烧锅炉啊。”赵振华院士眯着眼睛,感受着那股热浪。干了几十年的科研,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感受这种庞大的算力。屏幕上,那些杂乱的红色曲线被撕碎,被抛入一个128维的高维数学空间。在那里,没有时间,没有先后。只有无数个点在虚空中寻找着彼此的引力。GPU的核心在发烫。硅晶圆上的数十亿个晶体管正在进行着数万亿次的浮点运算。它们在做一件人类从未做过的事情——用暴力穷举的方式,去寻找混乱中的秩序。芝加哥,以太动力。林允宁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杯冷水已经变成了温水。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有些干涩刺痛,但他不敢眨眼。苏畅和赵晓峰站在他身后,两人都屏住了呼吸。屏幕左侧,是上海传回的实时计算进度条:98%......99%……………“老板,这是………………”克莱尔凑了过来,声音有些颤抖。在屏幕中央的黑色背景上,原本是一片像电视雪花一样的噪点。但随着进度条的推进,那些噪点开始移动。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互相吸引,互相连接。先是几条断断续续的线。然后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一个清晰的、闭合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几何圆环,浮现了出来。那个圆环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扭曲,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甜甜圈。但在拓扑学上,它是一个完美的环(Cycle)。它代表着——回归。信息从起点出发,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神经元传递,最终完好无损地回到了起点。这就是记忆的闭环。“抓住了。”林允宁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上的那个圆环。“启动语义映射。看看这个环,到底锁住了什么东西。”后台的Python脚本开始运行。它将这个拓扑结构的特征向量,与标准语义库进行比对。几秒钟的等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一行绿色的字符跳了出来:[decoding...]【Pattern match: Auditory Cortex + Hippocampus CA3】[Semantic Label: melody/Song][Frequency Characteristic: 523Hz, 659Hz, 784Hz...]“是旋律?”程新竹惊呼,“孟阿姨的大脑里,一直在这个频率上死循环?这是什么歌?”林允宁看着那组频率数据。不需要钢琴,他在脑海里把这几个音符拼在了一起。do,mi,Sol....那是......《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林允宁闭上眼,眼眶瞬间红了。他记得。那是沈知夏小时候练钢琴时,孟筱兰最喜欢吃的一首歌。哪怕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吃没吃饭,甚至忘了怎么说话。但这段旋律,这个关于离别与重逢的几何结构,依然像是一块顽固的礁石,在阿尔茨海默症的洪水中屹立不倒。“她在等人。”林允宁睁开眼,看着那个蓝色的圆环,轻声说道,“她在等夏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