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爱睡是好事，那杆枪属于你了。”应龙看着昏迷的摩昂，呵呵一笑，手掌微动，断江便脱离摩昂的掌控，自动飞了出来了。虽说刚刚给了摩昂，但作为银枪的前任，实际上的主人，掌控权还是在应龙手...张道陵袖袍微动，紫气自袖口如溪流般蜿蜒而下，在青石地面上凝而不散，竟浮出七枚细若游丝的金篆符文，首尾相衔，成环状缓缓旋转。那符文并非天庭正统敕令所用云篆，亦非龙虎山本门雷法所结丹书——倒像是某种被岁月磨蚀过棱角、却仍不肯消散的旧誓。许仙垂眸看着那环，呼吸微顿。他认得这符。不是从典籍里，不是从卷宗中，而是从自己左腕内侧一道早已淡得几不可察的旧痕里——那道痕，是他十二岁那年，在青城山后断崖边被一道莫名金光灼伤所留，当时血未干，崖上松针无风自动，齐齐朝北而伏，如叩首。那时他还不知自己是谁。只记得醒来后，怀里抱着半截焦黑木鱼，木鱼腹中空空，唯余一粒雪白莲子，温润如玉，触手生暖。后来那莲子被白素贞悄悄埋进后院井畔桃树根下。三年后桃花反季而开，一夜满树银瓣，落地不腐，拾起轻嗅，竟有檀香混着雨后新泥的气息。此刻七枚金篆缓缓转动，每转一圈，许仙腕上旧痕便隐隐发烫，仿佛皮肉之下有活物欲破而出。张道陵见状，眸光微沉，却未收符，只将左手拇指抵于右手掌心，低诵一声：“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那七枚金篆骤然亮起，如七点萤火撞入墨池，霎时晕染开一片幽蓝光雾。雾中浮现三帧残影——第一帧：峨眉剑池深处，一袭灰袍僧人背对镜头盘坐于万剑寒潭之上，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映着天光，却照不出他面容。他左手捻诀，右手轻抚剑脊，指尖所过之处，剑鸣如泣。潭水倒影里，他身后虚空中，一朵白莲徐徐绽放，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边。第二帧：陈家祖山地宫石壁，血符密布如蛛网，中央凹槽中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白莲玉珏，玉质半透，内里似有星砂流转。玉珏前方跪着个穿月白道袍的少年，额头抵地，双手捧着一卷摊开的《黄庭经》，经页上墨迹未干，字字皆由朱砂写就，而朱砂之中，分明掺着未凝的血丝。第三帧最短，仅存一息——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掀开青铜灯罩，灯焰腾地拔高三尺，火舌扭曲成“弘”字轮廓，随即炸裂成无数细碎金芒。金芒坠地，尽数没入一双赤足脚踝处缠绕的锈蚀铁链之中。铁链另一端，深埋于不可测的黑暗。光雾倏忽散尽。许仙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通玄……是被锁在灯焰里？”张道陵闭目，再睁眼时，眼底已无波澜：“通玄未曾被锁。是那盏灯，本就是他炼的。”“他炼灯作甚？”“镇魂。”“镇谁的魂？”张道陵沉默须臾，终于开口：“镇他自己。”许仙瞳孔骤缩。镇己魂？何等悖逆天理之事！神魂乃修士根本，分神、离魄、寄魂已是险招，自镇魂魄，无异于以刀剜心而求止痛——痛未减，命先绝。“他为何要镇自己？”许仙追问，指节捏得发白。张道陵目光扫过远处肃立的六牙白象，又掠过白素贞手中悄然敛去锋芒的仙剑，最后落回许仙脸上，一字一顿：“因为第七世转生时，他记起了第八世的事。”许仙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八世？他只知通玄与弘法乃同一人，却从未想过轮回之数竟如此之深！寻常天仙转世，三五世已是极限，每多一世，神魂磨损愈重，记忆愈碎。能清晰记住第八世者，除非……“除非他根本不是转世。”白素贞忽然开口，声如清泉击玉，“是‘归位’。”全场寂静。连风都停了。许仙缓缓转头看向白素贞。她站在三步之外，素衣如雪，发间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此刻那玉簪微微震颤，簪身浮起细密水汽，蒸腾成雾，雾中隐约可见一行小字，一闪即逝——【白莲净业，九劫归真】。许仙心头巨震。九劫？白素贞竟也藏了这般隐秘？他忽然想起初遇她时，她踏着荷叶自锦江而来，裙裾不沾水，发梢却悬着三滴将坠未坠的露珠。那露珠里，映着的不是天光云影，而是三座崩塌的佛塔尖顶。原来那时她便已在等这一日。张道陵却似未见白素贞异状，只对许仙道：“通玄第八世，名唤杜怡慧，是灵山脚下扫塔僧。塔名‘大悲’，共十三层，供奉千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像。他扫塔三十年，日日拂拭佛前长明灯，灯油取自南海鲛人泪，灯芯用昆仑墟万年冰蚕吐丝所制。某夜子时，塔顶铜铃无风自鸣，他抬头，见最上层琉璃瓦缝里，钻出一茎白莲，花苞紧闭，蕊心一点赤红，如将熄未熄的灯焰。”“他伸手去触，莲茎陡然暴长，刺入他掌心。血顺茎而上，灌入花苞。那花，开了。”“花开刹那，他看见了自己前七世——每一世都在灭佛。第一世焚经阁，第二世毁舍利塔，第三世斩伽蓝护法，第四世……直到第七世，他持剑立于灵山巅，脚下尸山血海，佛光尽黯，唯余他手中长剑嗡鸣，剑身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正是此刻剑池中那灰袍僧人。”许仙呼吸急促：“所以他疯了？”“不。”张道陵摇头，“他清醒得可怕。他明白自己不是被谁操控，不是受谁蛊惑，更非魔障入体。他就是他。每一世灭佛，皆因同一理由——佛门私铸‘寿元秤’，以凡人阳寿为砝码，替天庭贵胄称量功德，多一两寿，换三寸云阶；少三钱命，削半尺神格。蜀中二十年间失踪的十万童男童女，并非被妖魔掳走，而是被抬进峨眉后山‘净业堂’，剖心取血，炼成‘续命丹’，专供天界那些寿元将尽的老神仙延缓衰亡。”许仙脑中轰然炸响。寿元秤？续命丹？净业堂？他猛地想起悬剑司密档里一段被朱砂封印的残卷——《蜀中异闻补遗·卷七》：“……甲辰年秋，青城山药农王二狗掘地三尺得铁匣，匣内盛婴孩乳牙三百余颗，齿根俱裹金箔，匣底烙‘净’字。王二狗次日暴毙，死状如枯枝，肤如纸灰……”当时他只当是邪修所为，命人查访无果，便归入疑案。却不知那‘净’字，竟是净业堂的标记！“赵升知道这些？”许仙声音发紧。“他知道一半。”张道陵抬手，指尖凝出一点幽光，光中浮现出赵升跪在龙虎山祖师殿前的画面——少年赵升额头抵着冰冷青砖，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张道陵，殿内香炉升起三缕青烟，烟气盘旋，竟勾勒出一尊半透明佛像轮廓，佛像低垂的眼睑下，两行血泪蜿蜒而下。“他亲眼看见我焚香告祖，香烟化佛，佛泪成谶。我告诉他，佛门已堕，龙虎山若再与之同流，百年之后，道门香火必被佛油浸透，道观终将沦为佛龛。可他也只信了一半。另一半，他偷偷去了趟峨眉，见了净业堂主持——一个自称‘燃灯古佛’转世的瘸腿老僧。”许仙冷笑：“燃灯古佛？那老僧怕是连燃灯菩萨的鞋底灰都没见过。”“不错。”张道陵颔首，“那老僧是假的。但他在赵升面前，当真召出了‘寿元秤’。”话音未落，张道陵袖中飞出一物，啪嗒落在青石地上——赫然是一架三寸长的小秤，通体乌木，两端悬着青铜盘，左盘空空，右盘盛着一小撮灰白粉末，粉末中浮沉着数十粒微小如芥的金色光点，每一个光点里，都蜷缩着一个模糊的婴孩轮廓。“这是赵升从净业堂偷出来的‘寿元秤’残件。”张道陵声音冷如寒铁，“他本想拿此物证我诬陷佛门，却在擦拭秤杆时，发现木纹深处，刻着龙虎山三十六代祖师名讳——每一任天师，名字旁都标注着‘供奉寿元X两’。”许仙弯腰，指尖距那小秤半寸，便觉一股阴寒刺骨——那寒意不似鬼气，倒像千万具尚未冷却的幼小尸身堆积成山散发的怨毒。“所以赵升构陷我，是想逼我现身，好当众揭露此事？”“不。”张道陵摇头，“他是想借你之手，彻底掀翻净业堂。但他低估了佛门手段，更高估了你的耐心。他以为你既为蜀中正神，听闻此事必雷霆震怒，谁知你早将悬剑司暗桩撒遍峨眉，只待收网。他慌了，便铤而走险，联合六牙白象，伪造成你勾结妖魔、盗取凡人寿元的假象……”“等等！”许仙突然厉喝，“六牙白象何时与他联手？我明明亲眼见它在宝塔外徘徊三日，只为等赵升被关进去！”张道陵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极淡的嘲讽：“白象？它从来不在赵升那边。”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六牙白象：“贫道问你——当年在灵山，是谁把你从雷音寺后厨拖出来，替你刮去蹄上千年积垢，又用菩提叶熬汤洗濯你双目，让你重见光明？”六牙白象浑身一颤，玉如意光芒骤然黯淡。“是……是弘法。”它声音嘶哑，再无半分倨傲。“那你可知，弘法为何要救你？”白象低下硕大的头颅，长鼻垂地：“因……因我前世，是替他驮经的白驼。他圆寂那日，我跪在灵山门外，不吃不喝七日，血泪浸透三丈青石。他临终前，将一瓣白莲塞进我嘴里，说‘此莲不谢，尔魂不散’……”张道陵不再看它，只对许仙道：“白象是卧底。它混入佛门，只为寻弘法转世之踪。赵升以为得了强援，殊不知自己早被白象当作诱饵，放出去钓净业堂那条大鱼。”许仙怔住。满腹疑云，此刻竟被一根白莲藕丝，悄然串起。他忽然想起赵升被收入宝塔前，脖颈上那道极淡的青痕——当时只当是草头神长枪所致，如今细想，那痕迹形状，分明是莲花瓣的轮廓。“所以……”许仙嗓音干涩，“赵升身上，也有弘法留下的印记？”张道陵点头：“他不是被算计，是被选中。弘法第八世虽镇魂自封，却将一缕残念，寄于白莲。白莲择主，不看道行，只认因果。赵升幼时曾于暴雨夜，救过一只溺水白狐，那狐临走回头，眼中金光一闪，留下三根雪白长毛。那狐，是弘法第七世坐骑。三根毛，便是三世因果线。”许仙默默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喉，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惊涛。原来从始至终，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被弘法、被张道陵、被白素贞、甚至被那未知的第九世……共同摆上棋盘的棋子。“那么现在呢？”许仙抹去唇边酒渍，直视张道陵双眼，“赵升关三年，换弘法真相。可三年之后呢？净业堂还在，寿元秤仍在，蜀中孩童仍在消失……张天师，您今日能来，是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开始炼第九炉‘续命丹’了？”张道陵久久不语。良久，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紫气自他指尖升腾，缭绕盘旋，渐渐凝成一座玲珑小塔虚影。塔身七层，每层檐角都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焰摇曳，火光里浮沉着无数张孩童面孔，或笑或哭，或茫然或恐惧。“没错。”张道陵声音低沉如雷，“第九炉丹，需十万童子纯阳心火为引。丹成之日，恰是玉帝寿诞。届时，天庭诸神将分食此丹，寿元暴涨三百年。而蜀中，将再无十岁以下活童。”许仙握紧酒葫芦，指节咯咯作响。远处，白素贞悄然上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她未言语，只是将左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右手背。温润的触感传来。许仙侧目，见她眸中映着七宝玲珑塔的金光，也映着自己苍白却执拗的脸。“所以，”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出鞘的凛冽，“张天师今日不是来要人的。是来送刀的。”张道陵深深看他一眼，忽而稽首，长袖拂过地面，那七枚金篆符文尽数没入他袖中。“刀已铸就，只待君握。”话音落，他袖中飞出一物，直射许仙面门。许仙抬手接住——是一枚青铜令牌，形制古朴，正面铸着八卦阴阳鱼，背面却无字，唯有一朵凸起的白莲浮雕，莲心处，一点朱砂未干，宛如新滴的心头血。“此乃‘斩厄令’。”张道陵道，“持此令，可调天庭刑狱司所有阴兵，可开酆都鬼门三日，可斩——任何胆敢窃取凡人寿元的神、仙、佛、魔。”许仙摩挲着莲心朱砂，触感温热。他忽然明白了。所谓人曹，从来不是什么天庭钦差。是刀。是悬在三界头顶，专斩贪官污吏、渎职神明的——天道之刀。而今日，刀柄，终于递到了他手里。他抬头，望向东方渐沉的紫气，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那就请张天师，替我传个话。”“告诉净业堂那位‘燃灯古佛’——”“许某不日将至。”“携此令，踏峨眉。”“不破净业堂，不归悬剑司。”“不死燃灯佛，不卸人曹印。”风起。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下方一道极淡的旧痕——那痕迹，正与赵升颈上莲印，一模一样。远处，六牙白象双膝轰然跪地，长鼻触地，发出一声悠长悲鸣，如古钟震彻山谷。白素贞垂眸，指尖悄然掐诀，她发间那支白玉簪上，最后一片莲瓣，无声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