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女鬼聂小凤带到。”许仙坐在高堂不久，很快便有一阴差将一女鬼拘来。许仙打量着堂下的聂小凤，体态纤细，貌美如花，倒是个标致的可人儿，不像尸体吊了一夜，已有变化。“汝便是聂小...长眉道人喉结微动，剑尖已抵住颈侧寸许，寒气刺肤，却未破皮——许仙收力极准，分毫不差。他额角青筋微跳，不是惧怕死亡，而是惊于这一剑中所藏的“理”。那不是天道之理。不是以力压人，而是以势锁人；不是以术制敌，而是以道缚心。他修的是《文始真经》，讲的是“无为而无不为”，可方才百招交手，许仙每一剑都似在解构他的剑意：他踏北斗七星步，许仙便以禹步破其星轨；他引太阴之力凝霜刃，许仙反借月华化清光，令霜刃自溃；他欲以血咒激荡神魂，许仙却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中竟浮起半卷《道德经》虚影，字字如钟，震得他心神一滞，咒血倒涌回喉。“你……你修的不是吕祖天遁剑法。”长眉道人声音沙哑，胸膛剧烈起伏，衣襟下新愈的伤口又渗出血丝，“天遁剑法主遁、主隐、主速，可你这剑……是‘正’。”许仙指尖轻叩剑脊，倚天剑嗡然轻鸣，月华如液流淌其上，映得他眉目清冷如初雪覆松。“天遁剑法，我确实修了。”他语气平和，似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吕祖传我之时曾言：‘剑者，心之刃也。遁非畏战，乃避无谓之杀；速非争先，乃守不可失之机。若心不正，则剑再快，亦是邪锋。’”他顿了顿，目光如镜，照见长眉道人眼底翻涌的困惑与动摇。“所以，我将天遁剑法拆了。”长眉道人瞳孔骤缩。“拆了？”他喃喃重复，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之语。“对。”许仙颔首，左手并指，在虚空缓缓划出一道弧线——无剑，却有剑意铮然裂空，院中落叶齐齐断作两截，断口光滑如镜，“我取天遁之‘势’，融城隍印敕之‘律’，纳翰林笔锋之‘正’，再掺入蜀中唐门暗器十三式里的‘准’、少林伏虎拳七十二式里的‘沉’、乃至……悬剑司历代指挥使留于玉简中的三百六十道斩妖诀残章。”他指尖停驻，那道无形剑意凝而不散，如一线银芒悬于两人之间。“最后，以三界仙箓为鞘，以人间烟火为砥，重铸一剑。”长眉道人怔住，喉头滚动，竟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想起恩师尹喜下山前最后一句训诫：“大道至简，大巧不工。然世人多执于‘简’之形，而不知‘简’之核，实乃万法归一之后的澄明。”原来……竟是这样。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红尘中寻的是“果”——功德圆满，渡劫飞升。可眼前这人，分明已在红尘里炼成了“因”——把天下法门、人间规矩、幽冥律令、天界敕符，全数熬煮成一炉，再淬炼出自己的“道”。这哪是修行？这是开宗立派！“所以……你根本没打算杀我。”长眉道人忽然道，声音低沉下去。许仙一笑，撤剑。倚天剑化作流光归入袖中，院中剑气尽消，唯余桂香浮动。“杀你做什么？”他转身踱向廊下石桌，桌上青瓷壶嘴尚有余温，是他方才斟好的两盏桂花酒，“你若死了，谁替我去蜀中练兵？谁教那些新募的农家子辨识草木毒瘴？谁帮李济在凌州山坳里寻出那十七处被佛门私设的‘活佛转世灵童’窖穴？”长眉道人浑身一僵。“你……你怎么知道？”“昨夜你刺杀未遂，逃出宫墙后，并未远遁。”许仙端起酒盏，指尖轻点杯沿，一缕金光自袖中游出，幻化成半枚残破佛牌，牌面刻着“慈航普度”四字，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写着“丙寅年七月廿三，取凌州童男左目，祭坛三日，启地脉阴窍”。长眉道人脸色霎时惨白。那佛牌，正是他从刺客尸身上搜出的——那人临死前咬碎舌根，吐出此物，嘶声道：“和尚们说……只要杀了皇帝，地脉阴窍开了，他们就能借龙气重塑金身，再塑万佛朝宗！”他本欲今日晨间便告知许仙，却因伤势反复，又恐泄露天机反遭因果反噬，迟疑至今。“你查过了？”他声音干涩。“不。”许仙摇头，将佛牌推至桌边，“是李济查的。他今早去鸿胪寺调阅三年内所有西域僧侣入境文书，发现近半年内，有三十七名‘云游高僧’持大理寺特批路引，由蜀道入川，却无一人登记归期。而凌州境内，恰有三十七座废弃古庙，在去年秋汛后‘不约而同’重修，瓦色新旧不一，梁木却全是同一片深山老林伐下的铁杉。”长眉道人默然。他精通卜算，却疏于实务；长于御剑，却不擅查案。而眼前这人，既能在月下挥剑裂空，也能在公文案牍堆里扒出三十七处破绽。“你为何不早说？”他终于问出心底最沉的那句。许仙抬眼，眸中映着檐角弯月，静得惊人。“因为我要看你选哪条路。”“什么路？”“第一条，你继续当你的地仙，回东胜神州，闭关十年，再渡天劫。或许能成，或许魂飞魄散。但凌州十万百姓，依旧要喝混着骨灰的井水，孩子依旧会在睡梦里被挖走左眼，只因佛牌上写的‘左目通阴窍’。”他顿了顿，指尖蘸酒，在石桌上缓缓写下两个字：“第二条——”酒迹蜿蜒，如血未干。“留下。帮我建一支真正的‘悬剑军’。”长眉道人盯着那二字，久久不语。风过庭院，吹落几片桂花瓣，静静停在他染血的道袍前襟。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李济一头撞进来，发髻歪斜，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印的密函，额角还沾着墨迹：“师父！刚从兵部递来的加急！凌州急报——昨夜，青莲县三百童子，一夜之间全数失声！郎中诊不出病因，只说脉象如枯井，魂火微弱得……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吸走了！”他话音未落，长眉道人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阴窍已开！不是地脉，是‘人窍’！他们没用活人当引子，在童子身上开阴窍！”许仙却未看密函，只盯着李济腕上——那里缠着一圈极细的黑线，若不细看，只当是束发的玄色丝绦。他伸手，轻轻一拂。黑线应声而断，落地即化青烟，腥臭扑鼻。李济茫然低头：“咦？这……这是我早上系袖口的绳子啊，怎么……”“不是绳子。”许仙声音沉了下来，“是‘缚魂线’，产自西域尸陀林，专缚未开灵智之幼魂。你今早经过青莲县驿馆，有人在你茶盏底抹了线灰。”李济浑身汗毛倒竖。长眉道人却骤然起身，袍袖猎猎，双目灼灼：“许城隍！贫道愿留！但有三事——”“说。”“第一，悬剑军不归朝廷兵部辖制，只听你一人号令！”“准。”“第二，军中禁用佛门典籍、禁供佛像、禁诵佛号！凡有违者，削去修为，逐出军营！”“准。”“第三……”长眉道人声音忽然低沉下去，目光扫过李济腕上断线，又落回许仙脸上，“我要你亲授李济《文始真经》筑基篇。他身上那股‘不属人、不属鬼、不属妖’的异样气息，贫道观之如雾里看花，唯有文始真经的‘守一存真’之法，或可稳住他命格中那团将散未散的混沌之气。”许仙沉默片刻。李济愕然：“师父？我……我有什么混沌之气？”许仙却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的气流自他指尖升起，盘旋缭绕，渐渐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印玺虚影。印纽为蟠龙，印面刻着八个古篆：【承天效法 后土皇地祇】李济瞪大眼睛：“地……地祇印？！师父你什么时候……”“不是我的。”许仙摇头，目光却深深看着长眉道人，“是你师祖尹喜真人，当年代老君执掌大地权柄时所用的副印。真印在昆仑墟，此为投影，仅存三分威能。”他掌心一翻，印影倏然缩小，化作一点金光，直没入李济眉心。李济浑身剧震，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黄河泛滥时一尊披发跣足的女子踏浪而行，抬手镇住千丈浊浪；邙山崩裂时她以脊为梁撑起倾颓山岳；昆仑雪峰之上，她静坐万载，发梢凝霜，衣袂不动，脚下却有无数青翠藤蔓破冰而出，缠绕山体，生生将断裂地脉弥合……“后土娘娘……”李济喃喃，声音颤抖。许仙收回手，神色平静如初：“你生在杭州钱塘江畔，那地方，昔年后土娘娘曾以息壤填海造陆，遗落一缕息壤真息，无意中渗入你母胎。你不是寻常转世，是息壤所孕，天生亲土，亦天生……难容于三界五行。”长眉道人倒抽一口冷气，终于明白为何许仙始终不让李济接触任何外道法术——息壤为创世圣物，最忌驳杂，若强行修习旁门，必如沸水浇雪，魂飞魄散。“所以……”长眉道人声音肃然，“你要我教他文始真经，不是为渡他，而是为护他？”许仙点头，抬眸望月：“文始真经，首重‘守一’。守此身，守此心，守此息壤真息不散。待他二十岁生辰那日，若能凭此功法引动地下龙脉呼应，便算真正站稳了人间。”长眉道人久久不语，忽然解下腰间一柄素色短剑，双手捧至胸前，剑尖朝下，躬身到底。“贫道长眉，今日起，拜许城隍为‘剑师’，非为师徒，乃‘共铸一剑’之誓。”许仙坦然受礼，伸手接过短剑。剑身温润，无锋无锷，只在剑脊处刻着两行小字：【剑在人在 剑亡人亡道在人在 道亡人亡】他指尖抚过刻痕，忽而一笑：“好。那明日辰时，你随我去西市校场。第一批三千新兵，已列阵候命。”“是。”长眉道人应声，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影微顿，“许城隍……若有一日，你也要杀皇帝呢？”许仙斟酒的手未停，酒液入盏，清冽无声。“那就等那一日到来时，你再来问我。”长眉道人仰天长笑，笑声清越，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他不再回头，身影掠过院墙，如一道白虹贯入夜色深处。李济望着师父背影，小声嘀咕：“师父，你真把地祇印给他看了？万一他……”“他不会。”许仙将那盏桂花酒推至他面前，“他若真信‘昏君当诛’，此刻该提剑再入宫门。可他留了下来——说明他信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道理’。”李济捧起酒盏，酒香沁人，却品不出滋味。“那……师父，咱们真要去蜀中？”“去。”许仙饮尽杯中酒，抬眼望向西南方向，眸中似有山峦起伏，江流奔涌，“凌州有山，名曰峨眉；有水，名曰岷江；更有三十七座古庙，埋着三十七具被剜去左目的童尸。”他指尖轻叩桌面，一声脆响，如剑出鞘。“这一去，不为做官，不为封侯。”“只为——”“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夜风忽紧，卷起满庭桂雨，簌簌如雪。远处皇城方向，更鼓声沉沉响起，敲过三更。长安城的灯火，在这一刻，仿佛比往日更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