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萧煜回来时,天已黑透。长随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他步履有些沉。
进了凝辉院,屋里灯光明亮。苏微雨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闻到一股淡淡的墨和尘土混杂的气味。
“今日回来得晚。”她将袍子递给露珠,示意摆饭。
萧煜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和户部、工部扯皮一天。五市税则、营建规制、人员名额,样样都要争。”
苏微雨没多问,只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先喝口热汤。”
萧煜端起碗,慢慢喝了几口。温热汤汁下肚,绷了一天的肩背稍稍松了些。他抬眼,看到桌上除了日常菜色,还有一盘摆得整齐的炙羊肉串,肉块焦黄油亮,撒着厚厚的香料粉,炭火气混着辛香扑鼻而来。
“这是?”
“王顺今日做的。”苏微雨在他对面坐下,“云舒下午来了,说想吃西市的炙羊肉,王顺便现做了一份。我想着你近日劳累,也让他留了些。”
萧煜拿起一串。羊肉还微温,入口外皮焦脆,内里软嫩,香料的味道浓郁但不呛人,混着肉汁在口中化开。他咀嚼着,没说话,又拿起第二串。
苏微雨看着他吃。萧煜吃东西向来快而安静,但此刻的专注与速度,显是合了胃口。他连吃了三串,才放缓动作,夹了一筷子旁边的清炒时蔬。
“王顺手艺不错。”萧煜道,“这香料配得好,不比西市老店差。”
“他原就在西市酒肆做厨。”苏微雨替他添了半碗饭,“你若喜欢,日后常让他做。羊肉温补,你近日耗神,多吃些也好。”
萧煜点头,又吃了两串,才道:“今日户部郑禹私下找我,说林家那边递了话,想推荐几个‘熟悉北地商情’的旧吏,入五市提举司办事。”
苏微雨夹菜的手顿了顿:“你如何回?”
“我说提举司用人,须经吏部铨选,我一人做不得主。”萧煜语气平淡,“郑禹是个明白人,听我这么说,便不再提。”
“他们倒是心急。”
“五市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萧煜放下筷子,“工部报上来黑河滩营建的预算,比原先估的高出三成。我压了回去,让他们重核。明日还得去工部盯着。”
苏微雨见他眼下有淡淡青影,道:“饭后再看文书?”
“嗯,有几份急件。”
两人安静用饭。萧煜将那盘炙羊肉吃了大半,又添了一碗汤。苏微雨不时给他布些菜,自己吃得不多。
饭后,丫鬟撤了碗碟,奉上清茶。萧煜没立刻去书房,在椅上靠了片刻,闭着眼。烛火将他侧脸的线条映得有些分明。
苏微雨让露珠取了件薄披风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萧煜睁开眼。
“累了就歇会儿。”苏微雨道,“文书晚些看也无妨。”
“不得。”萧煜坐直身,揉了揉后颈,“北境旧部今日传了信来,说黑河滩附近不明马队又出现过一次,约二三十骑,远远窥探后离去,未近营地。已派人去查,但草原辽阔,踪迹难寻。”
苏微雨蹙眉:“会是北蛮的人?”
“不像。”萧煜摇头,“若是北蛮官方派来勘测,大可光明正大递文书。这般鬼祟,更像私兵或马匪。”他顿了顿,“也有可能是……某些人养在外头的‘手’。”
他没明说,但苏微雨听懂了。朝中有些人,不愿见五市顺利。
“你打算如何?”
“已调了一哨骑兵,加强黑河滩巡防。营建工匠和物料运送,也加派护卫。”萧煜端起茶盏,“五市章程,最迟下月底必须定稿。秋末营建,开春开市,耽误不得。”
苏微雨看着他,轻声道:“外头再难,回到家,总有一口热饭。”
萧煜抬眼,对上她温和的目光,紧绷的神色缓了缓。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两人静坐片刻。廊下传来巡夜婆子细碎的脚步声,远处隐约有梆子响。已是亥时初。
萧煜松开手,站起身:“我去书房。”
“给你留了盏参茶,在书房温着。”苏微雨也起身,“别熬太晚。”
“嗯。”
萧煜去了书房。苏微雨在屋里坐了会儿,将明日要交代铺子的事想了想,又记了一笔:让王顺明日多买些羊肉,再进行一些别的尝试。再买点牛肉和猪肉,和新鲜的鸡。
她走到窗边,望向书房方向。
夜色渐深。苏微雨吹熄了内室的灯,躺下歇息。半梦半醒间,听见书房门开合的轻响,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侧躺下,带着淡淡的墨和茶的气息。
她未睁眼,只往里让了让。萧煜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不多时,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在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