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的除夕,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厚实。
老旧的家属楼被大雪盖了个严严实实,红灯笼在风里摇曳。
楚虹把最后一道皮冻端上桌。
肉皮冻里凝着几颗翠绿的豆子,颤颤巍巍。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走向碗柜,动作不急不缓地取出三副碗筷。
她细心调整着筷子的角度,确保它们在碗沿上架得平平整整,
“老江,过年了。”
楚虹对着那把空椅子,轻声念叨了一句。
这个习惯她守了十几年,宛若那人从未离开。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砸门声。
“楚姐!楚大姐!开门呐!”
楚虹过去打开门。
一股炸货的油香扑面而来。
隔壁王婶端着个搪瓷盘子,半个身子还没挤进来,声音已经先到。
“刚出锅的萝卜素丸子,给你送点尝尝!”
王婶把盘子往鞋柜上一搁,不把自己当外人,探着脑袋往屋里瞅。
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空荡荡的餐桌上。
“哟,还没吃呢?”
眼神在桌上那三副碗筷上停顿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小辞没回来啊?”
楚虹关上门,接过那个冒着热气的盘子。
“他在京都,工作忙,回不来。”
“嗨,现在的年轻人嘛,都这样。”
王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了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我家那小子也是,说是单位加班,其实我看就是不想回来听我唠叨。”
她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楚姐,你说实话,小辞在那边到底是干啥的?”
“我听楼下老张说,在电视上看见过他?是给哪个大明星当伴舞啊?”
在这个老旧的小区里,对“娱乐圈”的认知还停留在二十年前。
在王婶的认知里,明星就得是新闻联播里的熟面孔,再不济也得是在春晚小品里拿大葱的那个。
其他的,顶多叫“跑龙套的”。
楚虹把丸子倒进自家的盘子里,又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塞进王婶手里。
“不是伴舞。”
她语气平淡,没有过多解释。
“哎呀,你就别瞒着了。”
王婶以为她是觉得儿子混得一般,不好意思说。
“伴舞也挺好的,能在总台露个脸,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回头我跟那帮老姐妹说,让她们把眼睛擦亮了找,说不定能在哪个歌星后头看见小辞呢。”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语气里多了几分安慰的意味。
“你也别觉得丢人,年轻人嘛,去大城市闯荡,能混口饭吃就不容易。”
“你看我家那侄女,说是当模特,结果就是在网上给人拍袜子的。”
楚虹笑了笑,没接话。
她转身走到电视柜旁,拿起遥控器。
“看春晚吧,快开始了。”
电视屏幕亮起。
欢快的开场音乐填满了这间略显冷清的屋子。
五光十色的舞台上,几十个穿着喜庆红衣的舞蹈演员正在旋转。
王婶立刻来了精神,把身子凑到电视机前,恨不得钻进屏幕里去。
“哎!那个!左边第三个那个!身形看着有点像小辞!”
“不对不对,那个太胖了。”
“那是那个举灯笼的?哎哟这镜头切得太快了,根本看不清脸啊。”
王婶一边找,一边抓起手机,迫不及待地在“幸福家园一家亲”的微信群里嚷嚷起来。
“都把电视打开啊!楚姐家的小辞今天要上春晚!大家都帮忙找找,看是在后排跳舞还是在前排举牌子!”
手机叮咚直响。
群里的邻居们炸了锅。
【302刘大爷:真的假的?咱院里还能出个上春晚的?】
【501李嫂:楚虹&bp;楚姐,给个准信儿呗,大概几点出来?我们也好多留意留意,别错过了。】
楚虹看了一眼不断跳动的群消息,没有回复。
她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那是6点钟的时候,江辞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将手机贴近耳边,好像这样就能离儿子更近一些。
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麦,有重物拖拽的声音,
但儿子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静。
“妈,饺子我吃过了,肉馅的,挺香。您别挂念,我有地儿吃饭。”
“今晚八点,您看那个节目。我有话,想对您说。”
楚虹把这条只有十几秒的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最后,她收起手机。
走到客厅角落的那个五斗柜前。
柜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相框,平时都被一块红布盖着,怕落灰。
楚虹掀开红布。
黑白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帽徽在闪光灯下泛着白光,笑得一脸憨厚。
楚虹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着玻璃。
“老江。”
她低声说,“儿子长大了。”
“以前总怕他走你的老路,怕他吃苦,怕他回不来。现在看,这小子比你有主意。”
她双手捧起相框,小心地转了个角度。
让照片里的男人,正对着客厅中央那台大电视。
“好好看着。”
“这是咱儿子,头一回在春晚上露脸呢。”
时针指向了七点五十五分。
王婶找得眼睛都酸了,也没在那些伴舞的人堆里找到江辞的影子。
她有些泄气地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嘴里开始嘟囔。
“楚姐,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这都快一个小时了,连个背影都没见着。”
“现在的导演也是,镜头尽往大明星脸上怼,也不给后面的人一点机会。”
她拿起手机,准备在群里发个消息,让大家散了吧,别找了。
就在这时。
电视里那个一直亢奋得有些聒噪的主持人,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那种标准的一字一顿的播音腔,此刻听起来竟多了几分庄重。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时刻,总有一些人,正在归途,或者……再也无法归来。”
王婶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电视屏幕上,那些花哨的背景板、绚烂的灯光特效,在这一刻全部熄灭。
原本喧闹的舞台,陷入了一片黑暗。
“下面请欣赏。”
主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回荡。
“情景独角戏——《归来》。”
“表演者:江辞。”
“啪嗒。”
王婶张着嘴,手里那把刚抓起的瓜子“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直直钉在那行字幕上。
【表演者:江辞】
那偌大的屏幕上,只有这一个名字,孤零零的,让人无法忽视。
“独……独角戏?!”
王婶的声音都在抖。
“就他一个人?!”
这叫小节目?!
楚虹没理会旁边那个已经石化了的邻居。
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电视屏幕里,一束白色的追光,从穹顶笔直地打了下来。
光圈中央。
一个穿着旧毛衣,围着起球红围巾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她的儿子。
也是无数个游子的缩影。
楚虹看着那张脸,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相框里那个笑着的男人。
“老江。”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