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脸的气息微弱,但是凶狠的表情不减,一眼就看见了李居胥手上的LJX-001狙击枪,知道让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人是李居胥,恨到极点。也就是目光不能杀人,否则李居胥已经千疮百孔了。“都这个样子了,与其仇恨,不如说说你的心愿,或许我可以帮忙,让你死得稍微瞑目一点。”李居胥啧啧道,对于半张脸的眼神,丝毫不在乎,这些年,这样的眼神没有见过一千也有八百了,对他没有任何杀伤力。“我有很多心愿,可惜了。”......原石不是一块,而是一片。在通道尽头豁然开朗的穹顶之下,幽暗的矿洞深处竟铺展着一片约莫三十平方米的晶簇群落——它们并非静止的矿脉,而是如活物般缓缓呼吸着微光。每一颗原石都呈不规则菱形,表面覆盖着细密如霜的银白色结晶纹路,内部却流淌着液态般的青金色光晕,仿佛凝固的星河被封印于晶体之中。李居胥的第三只眼刚扫过,视野边缘便骤然浮现一串飞速滚动的数据流:【能量活性指数98.7%|纯度等级S-α|共生频率……未识别】。他脚步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不是普通原石。黄环星矿管局的《稀有矿物图鉴》里写得清楚:唯有“星髓晶簇”才具呼吸态、才含共生频率,而星髓晶簇,整个银河系已知储量不足三公斤,全部登记在册,归星际联合议会最高科技署监管。它不导电、不导热、不反射任何波段电磁信号,却能在真空中自主维系恒温——换句话说,刚才他们一路走来的零下百多度低温,并非矿洞天然形成,而是被这片晶簇无意识散发的寒息所压制、所驯服。罗娟也僵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她没读过图鉴,但她见过真正的原石——在父亲罗振南的保险柜里,一枚拇指大小的星尘原石,曾拍出七千万信用点的天价。而眼前这几十颗,最小的也有核桃大,最大的近乎人头,棱角锋利如刀,却毫无杀气,只有沉静到令人心悸的秩序感。“别碰。”李居胥声音压得极低,左手已按在腰间匕首柄上,右掌却缓缓摊开,指尖悬停在距最近一颗晶簇二十公分处。他没敢用内力试探,更没敢释放神识——那绿色火焰出现前,连他最细微的意念波动都被冻结过。此刻,整片晶簇群正以一种肉眼难察的节奏明灭,像一群沉睡巨兽均匀起伏的胸膛。罗娟点点头,屏住呼吸退了半步。脚跟碾碎了一小片灰白矿渣,窸窣声在死寂中炸开。刹那间,所有晶簇同时一滞,青金色光晕骤然收束成针尖大小的光点,随即又轰然炸开!一道无声的涟漪横扫而出,李居胥只觉太阳穴突突狂跳,耳膜嗡鸣不止,乾坤戒指内所有金属物件齐齐震颤,发出高频蜂鸣——连LJX-001狙击枪的钛合金枪管都泛起细密波纹。“退!”他反手拽住罗娟手腕,猛地向后跃出五米。两人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再抬眼时,晶簇群已恢复呼吸节奏,但其中三颗位置稍前的晶体表面,赫然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一缕极淡的绿意如活蛇般游弋而过。李居胥瞳孔骤缩。是它。绿色火焰没走远,它一直跟着,只是藏进了晶簇的共生场域里。罗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嘴唇发白:“它……在吃原石?”“不。”李居胥抹去额角冷汗,声音干涩,“它在借原石养伤。”徐三中了化骨绵掌,绿色火焰也被青铜碎片重创——两者同源。昨夜罗娟体内反复发作的寒热,本质是这股力量在寻找宿主;而此刻,它正把星髓晶簇当疗伤药引,借其高活性能量修复自身溃散的灵质结构。它不敢靠近,是因为青铜碎片的气息仍残留在李居胥经脉里,像一道未愈的灼痕;它留下裂痕,是在警告,也是在试探——若李居胥贸然取石,裂痕会瞬间蔓延至整片晶簇,届时爆发的能量乱流,足以将两人碾成齑粉。“得抢在它痊愈前离开。”李居胥咬牙道,却没动。他盯着那三道裂痕,忽然想起徐三断臂时喷涌的血雾——那血雾落地即燃,焰色幽绿,与此刻裂痕中的游丝一模一样。一个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徐三根本不是追兵,他是祭品。有人把他当容器,强行灌入这绿色火焰,再驱使他来矿洞取物。而目标,从来不是李居胥和罗娟,是这片晶簇。他猛地转向罗娟,语速快如机枪:“你父亲罗振南,是不是在黄环星失踪前,接手过‘星尘回响’项目?”罗娟浑身一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因为‘星尘回响’的最终报告里,写着一句被加密删除的话。”李居胥直视她双眼,一字一顿,“‘共生体失控,建议启动‘梧桐协议’——销毁所有接触者及坐标点’。”罗娟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抵住冰凉岩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父亲三年前在黄环星勘探队全军覆没,官方定性为塌方事故。可她偷偷调阅过父亲最后发送的加密日志,里面只有反复涂改的同一行字:“它醒了……它记得梧桐木的味道……”梧桐木。李居胥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处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那是十二岁在地球废弃航天基地,被一块坠落的梧桐木碎片划破的。疤痕早已褪成淡粉,却在矿洞幽光下隐隐泛青。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远处,不知哪条岔道传来一声沉闷的崩塌声,簌簌落石滚入黑暗,久久不绝。就在此时,李居胥乾坤戒指内,青铜碎片毫无征兆地炽热起来。不是上次那种温和的青光,而是滚烫!仿佛烧红的烙铁贴着丹田。他闷哼一声弯下腰,额角青筋暴起。罗娟急忙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后颈皮肤时,竟感受到一股细微却锐利的震颤——像有无数细针在皮下穿行。“它……在召唤。”李居胥喘着粗气,额头抵住岩壁,“不是召唤我……是召唤青铜碎片。”话音未落,整片晶簇群猛然爆亮!青金色光芒不再是柔和呼吸,而化作亿万道刺目射线,纵横交织,在穹顶投下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几何光网。光网中央,悬浮起一粒微尘大小的光点,缓缓旋转,竟与李居胥腕上梧桐木疤的纹理完全吻合。光点无声炸开。没有冲击,没有声响。李居胥和罗娟却同时感到识海剧震,无数破碎画面洪流般冲入脑海——荒芜的紫色星球,天空悬浮着断裂的青铜巨柱;一株燃烧的梧桐树,枝桠上垂落赤红色丝线,缠绕着无数蜷缩的人形;罗振南穿着勘探服,跪在晶簇前,用匕首割开自己手掌,将鲜血滴入最大那颗原石的裂隙;李居胥自己,幼时站在地球航天基地废墟,仰头望着星空,而他身后,一株本该枯死的梧桐树正抽出嫩绿新芽……画面戛然而止。两人瘫坐在地,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李居胥抖着手扯开衣领,胸前防弹衣残留的纤维下,一道青色纹路正从锁骨蔓延而下,蜿蜒如藤,纹路尽头,一点幽绿微光缓缓明灭,与晶簇裂痕中的游丝同频闪烁。罗娟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距那纹路一寸处停住,泪珠砸落在李居胥手背上:“爸说……梧桐木是钥匙,红玉髓是引信,青色玉髓……是锁芯。”李居胥猛地抬头:“你父亲知道怎么用它们?”“他知道怎么‘喂’它。”罗娟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他试过三次。第一次,晶簇吞噬了他三天的寿命;第二次,他左眼失明,看见的东西全是倒置的;第三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居胥腕上梧桐木疤,“他割开手腕,让血浸透梧桐木,然后……把自己埋进了晶簇中心。”矿洞深处,突然响起一声悠长而空洞的叹息。不是风声,不是回音,是某种庞大存在苏醒时,肺叶舒张的震动。整条通道的岩壁开始渗出细密水珠,水珠落地即凝,化作薄薄一层青霜。霜层之下,无数细如发丝的绿色纹路悄然蔓延,如活物般向两人脚下延伸。李居胥一把抄起LJX-001狙击枪,枪口稳稳指向晶簇群中央那粒最亮的原石。他没瞄准裂痕,而是对准了纹路蔓延的起点——那里,霜层最厚,绿纹最密。“它要醒了。”他声音嘶哑,却奇异地镇定下来,“不是绿色火焰……是它本体。”罗娟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脖颈上那枚青色玉髓,轻轻放在李居胥枪托上。玉髓接触金属的刹那,整支狙击枪表面浮起一层流动的碧色光膜,枪管嗡鸣声变得低沉而厚重,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梧桐协议不是销毁命令。”罗娟盯着那枚玉髓,眼神锐利如刀,“是镇压协议。我爸没死,他成了第一道锁。”李居胥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缓缓松开,又重新压紧。他忽然笑了,笑声在幽暗矿洞里显得格外清晰:“所以……我们不是逃犯。”“我们是送钥匙的人。”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扣动扳机。没有枪响。LJX-001狙击枪的枪口喷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金色光束!光束精准刺入晶簇中央那颗原石的裂痕,瞬间,所有青金色光晕疯狂向裂痕坍缩,整片晶簇群发出濒死般的尖啸,所有裂痕同时爆开——但喷涌而出的不是能量乱流,而是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青铜色粉尘。粉尘弥漫开来,自动聚拢,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株半透明的梧桐树虚影。树影摇曳,每一片叶子都由无数微小符文构成,符文流转,化作一条条赤红丝线,从虚影枝桠垂落,温柔而不可抗拒地缠绕上李居胥腕上梧桐木疤、罗娟颈间青色玉髓、以及李居胥胸前那道新生的青色藤蔓纹路。三人(?)之间,某种古老而宏大的联系终于完成。矿洞剧烈震颤。穹顶开始剥落巨大岩块,却在坠落途中被无形之力托住,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那些岩块表面,竟浮现出与青铜碎片上如出一辙的铭文,铭文亮起,汇成一道刺目的光柱,直直贯入矿洞最深处的黑暗。黑暗被撕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没有岩石,没有矿脉,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纯粹星光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座断裂的青铜阶梯,阶梯尽头,一扇布满梧桐木纹的巨门正微微开启,门缝里漏出的光芒,竟与李居胥腕上梧桐木疤的色泽分毫不差。绿色火焰再未出现。它消失了。不是逃离,而是被那道光柱彻底净化,化作了梧桐树虚影上飘落的一片青叶,叶脉里,最后一点幽绿光芒挣扎着明灭三次,终归于沉寂。李居胥抬起手,看着腕上梧桐木疤与青色藤蔓纹路交界处,一点微小的、温润的青铜色光点静静蛰伏。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青铜碎片总在关键时刻苏醒——它不是器物,是守门人遗落的印记;而他腕上的疤,从来不是伤痕,是另一把钥匙的雏形。罗娟靠过来,肩膀轻轻蹭着他染血的臂膀。两人沉默着,仰望那扇星光之门。门后,是未知,是真相,或许也是罗振南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远处,某条未探索的岔道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强行扼住的咳嗽声。接着,是金属摩擦岩壁的细微刮擦声——很轻,但在这片被星光浸透的寂静里,清晰得如同惊雷。追兵没走。他们一直守在外面,在等待矿洞深处的动静平息。而此刻,他们听到了光柱贯入黑暗的嗡鸣,看到了悬浮岩块上浮现的铭文。李居胥缓缓放下狙击枪,枪口垂地。他侧过头,对罗娟低声道:“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一,走进那扇门,赌你父亲没骗我们。”“二……”他嘴角扬起一抹冰冷弧度,右手已悄然摸向腰间匕首,“把门外的耗子,一只一只,剁碎了喂梧桐树。”罗娟望着星光之门,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伸手,将散落额前的发丝挽至耳后,指尖不经意拂过颈间青色玉髓。玉髓温润,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选二。”她声音很轻,却像淬火的刀锋,“我爸说过,镇压协议的第一条——”“活祭,必须见血。”李居胥笑了。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他反手将匕首递向罗娟,刀柄朝前。罗娟接过匕首,刀刃在星光下泛起一线幽蓝。她转身,面向那条传来咳嗽声的岔道,身影被身后浩瀚星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与那扇缓缓开启的巨门融为一体。矿洞的呼吸,骤然变得沉重而缓慢。而那扇门后,星光愈发炽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门缝,静静注视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