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客人，有一大半押了注，毫无例外，都是押赵元祖胜，龙血石的表现太抢眼了。总金额加起来380万金币，这些人开石的时候畏畏缩缩，犹犹豫豫，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押注的时候却很爽快，你5万我10万，眼睛都不眨一下，大有挥土如金的气势。唯独一个人押注李居胥获胜。魏南风，他的神色平静，李居胥也不清楚他是看好自己，还是与赵元祖有恩怨，他押了自己100万金币。罗娟在得到李居胥确认的眼......黑猫石坊坐落在雍州城西市最偏僻的巷子深处，青砖墙皮剥落，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黑猫石坊”四字漆色斑驳，右下角还斜斜补了一道灰泥，像一道未愈合的旧疤。此时坊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方才被强行清场的七八个散客，连同两个正蹲在角落撬石头的学徒，全被半张脸麾下四个戴铁面罩的刀手架着胳膊拖了出去，连惊呼都只来得及溢出半声，便被捂住嘴塞进后巷马车里。坊主老黑猫缩在柜台后头，双手死攥着一串油亮的紫檀念珠，指节发白，汗珠顺着秃顶边缘往下淌，不敢擦，也不敢喘重。徐金世没进正厅，径直穿过垂着灰布帘的侧廊，停在后院一方露天石坪前。坪上摆着三张榆木长案，每案前立一只铜盆，盆中清水澄澈，映着天边将沉未沉的绛紫色晚云。三把黄杨木椅早已备好，椅背刻着暗纹——巫师是盘绕的蛇首衔尾，白头鹰是展翼撕风的骸骨，半张脸则是一只独目闭合、泪痕灼裂的青铜兽面。无人落座。三人都站在案前三步之外，静默如三尊被雨水泡胀的泥塑。“低级区。”白头鹰吐出一口雪茄烟，那缕青白雾气飘向半张脸左侧——他烧毁的耳廓早已萎缩成焦痂，听不见风声，更听不见烟雾的微响。可就在烟气拂过那一瞬，半张脸那只仅存的真眼骤然眯起，瞳孔缩成针尖，喉结上下一滚，像吞下了什么滚烫的硬物。徐金世不动声色，目光扫过白头鹰夹雪茄的右手。食指与中指第二指节处，有两道极淡的银线状旧疤，细如蛛丝，若非他昨夜刚用高倍放大镜验过自己指甲缝里嵌着的羊脂铁碎屑反光，绝难察觉。那是三年前A号矿塌方时，白头鹰为抢夺一块裸露的“霜髓原晶”徒手扒开滚石留下的——当时所有目击者都声称，他左手小指当场折断三截，再没接回去。可此刻，那根小指完好无损，指腹甚至比其他手指更厚实、更泛着一层油润的玉质光泽。徐金世心头一沉。霜髓原晶是羊脂铁矿脉深处凝结的伴生结晶，遇热则散，遇冷则聚，其纯度决定整条矿脉未来十年的开采价值。而低级赌石区……从来只堆砌矿工淘洗后丢弃的边角废料，连矿渣都不如。按常理，三人绝无可能在此撞见霜髓原晶。除非——有人提前把霜髓原晶碾成齑粉，混入特制黏土，再裹上粗砂岩浆，压制成低级石料的模样，埋进黑猫石坊的库存。这手法，三年前半张脸血洗东市三家石坊时用过；去年白头鹰吞并南郊七家矿铺时也用过；唯独巫师徐金世，从不碰这种腌臜手段，他只信数据、概率、和千次推演后必然降临的“最优解”。“开始吧。”半张脸沙哑开口，声音刮过石坪，惊起檐角一只铁铸黑猫眼中嵌着的磷火石，幽幽绿光一闪即灭。黑猫石坊掌柜老黑猫被推搡上前，抖着手捧出三只黑檀匣子，匣盖掀开，里面各卧着一枚拳头大的灰褐色石块，表面布满龟裂纹路，毫无灵气，连矿工都懒得捡回家垫灶脚。徐金世一眼扫过，指尖在袖中掐算：低级区日均入库废石两千三百一十七块，其中含微量铁锈反应者不足百分之三，而霜髓原晶粉末混入后，在强酸滴测下会呈现靛蓝荧光——这荧光，需在无月之夜、用三棱水晶片折射才能肉眼捕捉。他缓缓抬手，指向最左那块石头：“我选它。”白头鹰笑了，嘴角扯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巧了，我也选它。”半张脸那只独眼瞬间锁定徐金世左手袖口——那里绣着一尾极细的银线游鱼，鱼尾隐没在衣褶深处。三年前，正是这条鱼尾纹，出现在徐金世亲手签发的《雍州矿务局第七号密令》骑缝章上，命令所有低级废石必须经三道磁筛、两轮酸洗才准入库。而黑猫石坊，恰好是唯一一家未执行该密令的石坊。因当年密令下达当夜，黑猫石坊东家暴毙，尸身僵直如铁，口中含着半枚未嚼碎的霜髓原晶。空气骤然绷紧。徐金世袖中指尖猛地一颤，掐断了半截指甲。就在这时，后巷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竟似有数十人奔来。半张脸霍然转身，假眼转动，金属齿轮发出细微咔哒声；白头鹰却纹丝未动，只将雪茄换到左手，右手悄然滑入西装内袋。徐金世余光瞥见他拇指顶住袋口内衬某处凸起——那是白骨集团最新款“噤声者”微型脉冲枪的保险栓，射程三米，中者神经突触瞬间瘫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脚步声戛然而止在院墙外。一个嘶哑嗓音穿透薄墙：“徐爷！李居胥求见！带着‘活证’！”徐金世瞳孔骤缩。李居胥？那个三天前被大理寺电子扫描漏过的年轻人？他怎么知道众议院密议？又怎敢闯黑猫石坊？更关键的是——“活证”？什么活证能比霜髓原晶更硬？白头鹰指尖一松，雪茄坠地，火星溅上他锃亮的牛津鞋尖，他恍若未觉，只盯着徐金世：“巫师，你的人？”徐金世摇头，喉结滚动：“不是我的人。但他身上……有东西。”话音未落，院门轰然洞开。李居胥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肩头沾着几点新鲜泥星，额角有道新划的血痕，却精神矍铄。他身后跟着罗娟，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袋口用麻绳勒得死紧，隐约透出内里石块棱角。两人身后，竟还缀着三个灰头土脸的矿工，裤脚卷至膝盖，小腿上全是干涸的赭红色泥浆——那是A号矿核心层特有的“赤鳞壤”，只有深入矿脉三百米以下才会沾染，且三日内不褪。李居胥目光扫过三张长案，掠过三块灰石，最终落在徐金世脸上，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白牙：“徐爷，您老说低级区不出好东西。可我们今早清完B号矿塌方口的淤泥，发现底下压着三块‘哑铃石’——两头圆，中间细，看着像矿工磨锄头的砺石，可拿酸液一试……”他侧身让开，罗娟颤抖着解开布袋绳索，哗啦一声倾倒而出——三块拳头大的灰石滚落在青砖地上，每一块中央，赫然嵌着拇指粗细、通体莹白、脉络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的霜髓原晶！全场死寂。连檐角磷火猫眼都凝固了绿光。白头鹰缓缓弯腰，拾起一块哑铃石，拇指用力一碾，石壳簌簌剥落，露出内里温润如脂的霜髓本体。他凑近鼻端轻嗅，瞳孔剧烈收缩——霜髓原晶无味，但千年矿脉深处孕育之物，必带一丝极淡的“龙涎土腥”。他嗅到了。货真价实。半张脸那只独眼死死盯住罗娟手中布袋底部——那里残留着几粒暗红色碎屑，正随着她急促呼吸微微震颤。赤鳞壤。A号矿三百米以下的赤鳞壤。他手下最悍的三十个探矿队，三个月都没挖到这层土。“你们……怎么下去的？”半张脸声音嘶得如同砂纸摩擦。李居胥拍拍罗娟肩膀，她立刻从贴身内衣口袋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薄片，上面蚀刻着繁复电路：“‘地鼠’，微型钻探机器人，我自己改的。钻头换成钨钢合金，程序里加了避障算法——专躲矿脉里的‘黑肺虫’巢穴。”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白头鹰右手，“听说白爷最近买了批新式‘掘进蚁’，钻头也是钨钢？可惜啊，它们怕黑肺虫分泌的神经毒素，一沾就瘫。”白头鹰脸色终于变了。掘进蚁是他三个月前花八千万拍下的军用残次品，图纸焚毁，世上仅此一批。而这年轻人，不仅知道型号，还精准指出致命缺陷。徐金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李居胥，你知不知道，擅自进入A号矿禁区，按《雍州矿律》第三十七条，当剜目、断肢、沉矿井？”李居胥耸耸肩，从工装裤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竟是半张泛黄的羊皮契约，墨迹洇开，却清晰印着“雍州城矿务总局”朱红大印，以及一行小字：“……凡持此契者，可于A号矿任意深度勘探，取样权永久归属持契人……”落款日期，竟是二十年前。“我师父临终前给的。”李居胥把契约递给徐金世，“他说，当年他帮总局总工破解‘赤鳞壤’地质图谱，总局许诺的酬劳。后来总工死了，契书被扣在大理寺密档室。我昨儿进去‘找银行卡’，顺手翻了翻——原来当年总工，是您徐爷的亲舅舅。”徐金世接过契约的手，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颤抖。他盯着那枚朱红大印下方，一行几乎被墨渍覆盖的蝇头小楷：“……另赠‘地心引’一枚，可勘百米内霜髓原晶方位。”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李居胥腰间——那里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青铜罗盘，盘面裂痕纵横，指针却稳稳指向地下。地心引。二十年前失传的矿脉寻宝圣器。传说能感应地核律动，定位一切稀有结晶。而它的启动钥匙……是持有者心头血。李居胥忽然撩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蜈蚣状旧疤。他拔出腰间匕首，刀尖一挑，疤痕应声裂开，鲜血涌出，他毫不犹豫将伤口按在青铜罗盘中心。嗡——一声低沉震鸣，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骤然停驻，笔直指向白头鹰脚下！白头鹰脚边，正躺着那块他刚刚碾开石壳的哑铃石。刹那间，徐金世脑中电光石火——白头鹰为何突然放弃拖延？为何坚持赌石？为何指定低级区？因为他早就知道，李居胥这群人会从B号矿塌方口挖出哑铃石！他故意放出风声，诱使李居胥等人冒险潜入A号矿腹地，再借他们之手，将深埋三百米的霜髓原晶“运”出来！真正的赌局，从来不在石坊，而在人心深处。“白爷。”徐金世缓缓开口，声音冷如玄冰，“你买掘进蚁，不是为了挖矿。你是想逼李居胥他们走绝路，逼他们用‘地鼠’去碰A号矿最险的‘黑肺虫巢’。因为只有地鼠的避障算法，能绕过虫群毒雾，抵达霜髓原晶所在的‘静默层’。”白头鹰沉默良久，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檐角磷火猫眼绿光狂闪：“巫师，你还是老样子……算得比鬼精。”他抬脚，靴跟重重碾碎脚下哑铃石，霜髓原晶碎片迸溅，其中一片擦过李居胥脸颊，留下一道细长血线。李居胥抹了把血，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第三样东西——一枚鸽卵大小的银球，表面蚀刻着九宫八卦纹。他拇指一按，银球嗡然裂开，内里悬浮着一团幽蓝光晕，光晕中，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交织成网，网心赫然是此刻石坊地下三百米处的立体影像：一条蜿蜒矿脉如巨蟒盘踞，脉络深处，三十六处微光闪烁，每一处，都对应着一块哑铃石的位置。“‘星图仪’，师父留的。”李居胥轻声道，“它告诉我的第一件事是——A号矿的霜髓原晶，根本不是天然生成。是人工种进去的。”所有人呼吸停滞。“二十年前，总局总工发现赤鳞壤有吞噬辐射的特性。于是他悄悄在A号矿脉里，埋了三十六枚‘霜髓种核’，用赤鳞壤当培养基，让它们自行生长……”李居胥的目光扫过三人，“而种核的激活密码，就刻在总局密档室第三十七号铁柜的锁芯内侧。那把锁，”他顿了顿，看向徐金世，“是您亲手设计的‘三叠簧’。”徐金世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榆木长案上，震得铜盆清水涟漪四散。他望着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舅舅浑身是血爬进他书房，塞给他一枚青铜罗盘，只说了一句话：“金世，记住，最贵的矿，永远不在地底，而在人心缝里。”半张脸那只独眼，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恐惧的神色。他缓缓抬起仅存的右手，抚过自己熔毁的半张脸——那伤疤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幽幽发亮。李居胥却已转身，拉起罗娟的手，朝院门走去。经过白头鹰身边时，他停下，压低声音：“白爷，掘进蚁的毒素解药配方，我抄了一份。放您雪茄盒底层了。下次见面，咱们聊聊……谁在二十年前，真正杀死了总局总工。”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正巧穿过院门，将李居胥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瘦，却稳稳钉在地上，像一把出鞘的刀。他肩头那点泥星，在光里泛着微红，宛如未冷的血。石坪上，三块灰石静静躺在青砖上，石壳裂缝中，霜髓原晶的莹白微光，正一寸寸，无声漫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