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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逍遥将朱珂扛上肩头的那个瞬间。天地间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并非无声,而是一种极度喧嚣到了极致后的失聪。就像是一根绷紧了千年的弓弦,在这一刻,终于承受不住岁月的腐蚀和烈火的侵袭,发出了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崩。”声音是从天上来的。逍遥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脚下的步法已运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向着神苑的最外围狂奔。他这辈子从未跑得这么快过。哪怕当年被仇家追杀三千里,哪怕是在那极寒之地的雪崩中求生,他都没有此刻这般狼狈,这般惶恐。因为在他的背后,天,塌了。那座象征着大辽至高神权,屹立了百年的通天高塔,在那冲天的火光中,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巨大的塔身像是喝醉了酒的巨人,先是猛地向左一歪,紧接着,中间那已经被烧得通红的主梁彻底断裂。“轰隆隆——!”"这不是雷声。这是一个时代的丧钟。高耸入云的塔尖,裹挟着万钧雷霆烈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坠落。无数燃烧的木梁、烧红的铜瓦,巨大的石块,就像是一场从地狱降临的陨石雨,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无差别地砸向了下方的神苑。气浪排空。原本还在神苑内四处逃窜的辽兵、宫女,太监,在这股恐怖的冲击波面前,就像是狂风中的落叶,瞬间被掀飞了出去。惨叫声、哭喊声,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瞬间就被那巨大的轰鸣声淹没。“快!进冰窖!”苏轻眉的声音已经嘶哑到了极致,甚至带着一丝血腥味。她顾不上什么形象,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她抱着青凤。一脚踹向前面那个已经被吓傻了的耶律材。“不想死就给我把门打开!”耶律材被这一嗓子吼回了魂,看着头顶那越来越近,仿佛遮蔽了整个天空的火红阴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开!我开!”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假山后方那个隐蔽的入口。那是皇家用来储藏夏季冰块的地窖,也是这神苑中唯一也是最后的避难所。苏轻眉回头,那一头秀发被狂风吹得乱舞,如同一面破碎的旗帜。雪飞娘的双眼赤红,背着已经昏迷的耶律质古,一头撞开了那道厚重的石门。“进去!”苏轻眉最后一脚将还在门口磨蹭的耶律材踹了进去,然后和几个仅存的听雪侍卫一起,抬着青凤冲进了黑暗。就在那扇石门轰然关闭的最后一剎那。苏轻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成了她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她看到那座塔,那个承载着赵九身影的高塔,彻底解体了。就像是一条被斩断了脊梁的火龙,悲鸣着,扭曲着,一头扎进了那片废墟之中。巨大的火球在大地上炸开。那一瞬间,红光吞噬了一切。苏轻眉甚至看到,那原本坚不可摧的神范围墙,在这股冲击力面前,就像是用沙子堆砌的玩具,瞬间崩塌、粉碎。“赵九......”苏轻眉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那是失声的绝望。“咚——!”巨大的震动透过大地传导而来。即便是躲在深达数丈的地下冰窖里,众人依然被震得东倒西歪,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仿佛这地窖随时都会坍塌,成为他们所有人的坟墓。黑暗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压抑到了极点的抽泣声。耶律材缩在角落里,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黑铁箱子,浑身的肥肉都在随着大地的震颤而抖动。“完了......全完了......”他哆哆嗦嗦地念叨着:“神塔塌了......都要死......都要死......”“闭嘴!”雪飞娘一声厉喝,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她坐在耶律质古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公主冰凉的手掌,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杀气腾腾地盯着耶律材的方向。“再敢乱叫,我现在就砍了你。”耶律材立刻捂住了嘴,只敢发出几声呜咽。冰窖里再次陷入了死寂。苏轻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肺像是着了火一样疼,那是刚才在外面吸入了太多浓烟和毒气的缘故。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最后一幕。那漫天的火海,那崩塌的高塔。那样的高度,那样的火势,再加上最后那毁天灭地的一摔。人......还能活吗?就算是铁打的汉子,就算是拥有绝世武功的他,在那样的天灾面前,也不过是一粒尘埃罢了。“他不会死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苏轻眉猛地转过头。是青凤。那个原本应该在昏迷中的女人,此刻竟然睁开了眼睛。虽然四周漆黑一片,但苏轻眉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光。“他答应过我。”青凤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不会死。”“赵九......虽然是个混蛋,但他从来不骗女人。苏轻眉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她想说,那是骗你的。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哭腔的安慰:“嗯,他不骗人。他是属猫的,有九条命,死不了。”这不仅是在骗青凤。也是在骗她自己。外面的震动渐渐平息了。但没有人敢出去。那种高温透过厚厚的土层渗透进来,让原本阴冷的冰窖竟然开始变得燥热。存放的冰块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像是时间的漏斗,一点一点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等待。这是最残忍的酷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当透过缝隙钻进来的热浪不再那么烫人,当头顶不再传来重物坠落的闷响时。苏轻眉站了起来。“我出去看看。”她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有些可怕。“我也去。”雪飞娘也站了起来,提起了那把有些卷刃的刀。“留在这里。”苏轻眉按住了她的肩膀:“这里有两个病人,还有一个随时可能犯浑的废物,还有......那个箱子。你得守着。雪飞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回去。“小心。"苏轻眉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那道石门。“嘎吱——”石门发出一声沉重的摩擦声,露出发白的缝隙。一股混杂着焦糊味、硫磺味,还有雨水蒸发后的土腥味的气息,瞬间涌了进来。苏轻眉走了出去。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以为自己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战场,没有什么能再让她动容。可是。当她真正站在那片废墟之上,当她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倒在了那一尺深的焦土之中。没了。都没了。曾经金碧辉煌的天明神苑,曾经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高塔,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暴雨虽然下了一夜,但依然没能完全浇灭核心区域的高温。那些残垣断壁之间,依然有暗红色的火苗在跳动,就像是地狱里未熄的余烬。地面被烧成了一种诡异的琉璃色,那是高温将泥土和石头融化后再凝固的痕迹。在那片废墟的中央,原本高塔伫立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里堆满了烧焦的巨木和碎石,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扭曲的金属残骸,那是曾经挂在塔檐上的铜铃,或者是用来加固塔身的铁链。这就是......结局吗?苏轻眉茫然地看着这一切。那个总是带着一脸真诚的男人呢?那个在绝境中也能开玩笑的男人呢?那个在化蝶池边,为了救人敢把手伸进毒水里的男人呢?“赵九!”苏轻眉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带着凄厉的回音,传得很远很远。没有回应。只有那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打在她的脸上,生疼。“赵九!你给我滚出来!”苏轻眉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深坑。她的红衣被烧焦的木头挂破,她的手掌被滚烫的石头烫伤,但她浑然不觉。她在找。哪怕是尸体。哪怕是一块碎布。哪怕是一把断剑。“咳咳......”远处,一个角落里,一堆碎石突然动了一下。苏轻眉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爆发出一阵狂喜:“赵九?”她疯了一样冲过去,也不管那石头不烫不烫,徒手就开始扒。“哗啦。”石头被扒开。露出的,却不是赵九。而是一具早已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穿着铁林军的铠甲,手里还握着半截断矛。苏轻眉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不是他。那他在哪?苏轻眉站直了身子,环顾四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天地好大,大得让人绝望。这废墟好空,空得让人心慌。就在这时。一缕微弱的反光,刺痛了她的眼睛。那光不是来自火,也不是来自天上的太阳。而是来自......废墟的边缘,一块尚未完全坍塌的墙角下。苏轻眉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走了过去。随着距离的拉近。她看清了。她的呼吸停止了。那是一把剑。一把插在焦土之中的剑。剑身通红,那是被烈火长时间焚烧后的颜色,尚未完全冷却。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烧没了,露出了里面的铜胎,但那个独特的吞口,那个隐隐有着龙纹的剑......那是龙泉剑。那是赵九从不离身的剑。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插在那里,剑身没入土中一半,微微倾斜。就像是一个倔强的战士,哪怕肉身已毁,脊梁已断,也要用这最后一口气,替它的主人站完这最后一班岗。而在剑的旁边。没有尸体。只有一滩早已干涸,变成了黑紫色的血迹。dB......半本被烧得只剩下封面的书。那封面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被火舌舔舐过的字迹。——天下太平。“啊——!!!"苏轻眉终于崩溃了。她跪在那把剑前,双手死死地抓进滚烫的泥土里,发出了这辈子最绝望的一声悲鸣。这把剑在这里。这就意味着......剑的主人......风雪,再次落下。落在苏轻眉颤抖的背脊上,落在那把通红的龙泉剑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剑在哭。又像是这该死的世道,在嘲笑这无谓的牺牲。皇城里的雨,似乎永远都洗不净这地上的脏。耶律德光还坐在崇元殿的那张龙椅上。一夜未眠。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得吓人。大殿外,跪满了人。有铁林军的将领,有六部的官员,还有那些昨夜见风使舵,此刻却吓得瑟瑟发抖的皇亲国戚。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因为他们知道,变天了。那座压在他们头顶几十年的神塔塌了。那个掌控着大辽神权、甚至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的太后,此刻正把自己关在寝宫里,据说已经砸碎了所有的瓷器。而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号称陆地神仙的大国师朵里兀......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陛下。”那个老太监迈着碎步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块烧得变形的铁牌。那是神苑守卫的腰牌。“神苑那边......清理出来了?”耶律德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看那块牌子,而是盯着自己的手指。“回陛下,清理出来了。”老太监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神......已经平了。除了......除了几个躲在地窖里的人,无一生还。”“无一生还?”耶律德光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刀:“那赵九呢?朵里兀呢?”“没找到。”老太监把头磕得咚咚响:“那一带的火太大了,地基都烧化了。铁林军挖地三尺,只.......只找到了一把剑。”“剑?”“是一把汉剑,插在废墟里,还在发烫,没人拔得出来。’耶律德光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那还在冒着青烟的方向。一把剑。只有一把剑。“哈哈.....哈哈哈...……”耶律德光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好!好一个赵九!”“好一个无常寺!”他不知道赵九是死是活。但他知道,那个一直压在他心头的大石头,那个名为神权的枷锁,随着那把剑的落下,彻底碎了。不管赵九死没死,他都帮自己做成了这件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传朕旨意。”耶律德光收敛了笑意,那一瞬间,属于帝王的威严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神苑走水,乃天灾。大祭司与国师为祈福大辽,以身殉天,追封......护国神师。”“另,封锁神苑废墟,任何人不得靠近。”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把剑......就留在那儿。”“谁也不许动。"那是赵九留下的墓碑。也是他耶律德光这一生,最想要铭记的一个警钟。告诉他,这世上,真有那种可以凭一己之力,把天捅个窟窿的人。神苑废墟。苏轻眉的手已经被烫得全是水泡,但她依然紧紧地握着那把龙泉剑的剑柄。她想把它拔出来。带走它。就像带走赵九一样。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那把剑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别拔了。”身后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雪飞娘背着耶律质古走了过来。经过一夜的修整,加上苏轻眉之前的金针续命和朱珂留下的那个蛊,耶律质古的气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依然虚弱得无法行走。“这把剑,在等它的主人。”雪飞娘看着那把红色的剑,眼神里满是敬畏。“主人?”苏轻眉惨笑一声,松开了手:“它的主人......恐怕已经………………”“没有尸体,就是活着。”雪飞娘打断了她,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九爷那样的人,就算是阎王爷想收他,也得崩掉两颗门牙。没见到尸体,我就不信他死了。”苏轻眉愣了一下,看着雪飞娘那双坚定的眼睛。是啊。没见到尸体。那个混蛋......那么狡猾,那么惜命。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也许......也许在塔倒塌的前一刻,他逃走了?也许是被那个朵里兀带走了?虽然理智告诉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人只要活着,就总是需要一点希望来骗自己的。“你说得对。”苏轻眉擦干了眼泪,站了起来。她看着那把孤傲的剑,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死,这剑就不拔。”“我就当他......只是去远游了。”“走吧。”苏轻眉转过身,不再看那片伤心地。“去哪?”雪飞娘问。“回无常寺。”苏轻眉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笔账,还没算完。唐王死了,天下乱了,赵九虽然不在了,但无常寺还在。”“我们要替他.....守好这个家。”一行人,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那个沉重的黑铁箱子,在那漫天风雪中,缓缓离开了这片埋葬了无数秘密的废墟。只有那把龙泉剑。依然插在那里。通红的剑身在风雪中渐渐冷却,变成了如墨般的漆黑。但那股子冲天的剑气,却仿佛凝固在了空气中,经久不散。(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