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别苑的后门是一道生锈的铁闸,平日里用来运送泔水和处理掉的尸体。听雪如今只剩下了十二个带血的影子。雪飞娘一脚踹开了那道铁闸,没有丝毫的迟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得闯。她是耶律质古的死侍,是那个傻公主从小捡回来的命。“进!”随着一声低喝,十二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别苑。这里已经乱了套,到处都是逃窜的宫女和太监,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雪飞娘根本没空理会这些慌不择路的人,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化蝶池的方向。然而,就在她们刚刚穿过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准备切入花园腹地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的假山洞里钻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太监服,头上戴着顶歪歪斜斜的帽子,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黑铁箱子,正猫着腰,像是一只偷了油的大耗子,准备顺着墙根溜走。“谁!”雪飞娘眼神一凛,手中长鞭如灵蛇出洞。“啪!”一声脆响,那人脚下的石板瞬间炸裂。“妈呀!别杀我!别杀我!我是自己人!”那人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怀里的黑铁箱子也没抱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但这箱子似乎极其坚固,并没有摔开,只是那人却心疼得龇牙咧嘴,扑上去就要护住箱子。雪飞娘一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借着火光,雪飞娘看清了这张脸。三角眼,山羊胡,一脸的猥琐与奸猾。“耶律材?”雪飞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杀意更甚:“你怎么会在这里?”耶律材也是个出了名的软骨头、墙头草。平日里仗着皇室身份欺男霸女,关键时刻跑得比谁都快。“雪......雪统领?”耶律材看清了来人,那双贼溜溜的眼睛转得飞快,立刻换上了一副哭的表情:“哎哟喂!我的亲姑奶奶!你可算来了!我这是为了救质古啊!”“救人?”雪飞娘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那黑铁箱子上:“救人你抱着个箱子往反方向跑?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耶律材眼珠子乱转,额头上冷汗直冒,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当然不能说。这箱子里装的,可是从朵里兀的密室里顺出来的东西,是关乎整个大辽皇室命脉的秘密,更是他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本钱。“少废话!”雪飞娘没空跟他磨叽,手中长鞭勒紧了他的脖子:“质古在哪里?!”“在......在化蝶池!就在化蝶池!”耶律材被勒得翻白眼,双手在空中乱抓,嘶哑着嗓子喊道:“你快去吧!去晚了就来不及了!她......她已经快死了!那个妖妇要把她炼成虫子了!”“滚!”雪飞娘一把将他甩开,重重地砸在墙上。耶律材惨叫一声,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黑铁箱子,抱着箱子就往黑暗里钻,嘴里还念叨着:“疯婆娘......都是疯婆娘......这大辽要完了………………”雪飞娘看都没看他一眼。这种烂人,杀他都嫌脏了手。“走!去化蝶池!”十二道身影再次加速,如利箭般射向那片被毒雾笼罩的区域。越靠近化蝶池,空气中的甜腥味就越浓。那是彼岸花糜烂的味道,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当雪飞娘冲破最后一道迷雾,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哪怕是久经沙场的她,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曾经美轮美奂的化蝶池,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罗场。池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白双色,像是阴阳鱼在缓缓转动,而在这池边,蹲着一个红衣女子。苏轻眉。她此刻的样子狼狈极了。原本那身耀眼的大红嫁衣,此刻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背上。她的发髻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粘在脸颊上,那张绝美的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她的双手正在疯狂地颤抖,十指之间夹着数十根银针,正在对着那池黑水进行着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操作。每一次落针,池水中都会爆出一团微小的血花。“你是谁?!”雪飞娘并不认识苏轻眉。她只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对着自家公主下针,而且看那样子,不仅不像是在救人,反而像是在往水里放毒。“铮??”长剑出鞘。雪飞娘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苏轻眉身后,冰凉的剑锋直接横在了那雪白的脖颈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割断她的喉管。“住手!你想对公主做什么?!”雪飞娘的声音里透着森寒的杀气。苏轻眉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那正在施针的手指依然稳如泰山。“若不是为了救这两个婆娘,你有命敢这么对你姑奶奶?”苏轻眉的声音沙哑且疲惫,透着一股子强弩之末的虚弱,但那语气里的傲气却丝毫不减:“把剑拿开,别耽误我杀虫。”“杀虫?”雪飞娘愣了一下,手中的剑并没有移开:“这里哪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是大夫。”苏轻眉叹了口气,无奈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知道,若是不把话说清楚,身后这个一根筋的女侍卫真的会动手:“你自己看。”苏轻眉指了指面前的池水。雪飞娘狐疑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这一看,却让她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这哪里是什么黑水?这分明是无数只细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黑色虫子!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芝麻糊,正在疯狂地蠕动、撕咬、翻滚。而在池底,耶律质古和青凤的身体周围,包裹着一层极薄的白色光晕。那也不是光。那是另一群白色的虫子。“看到了吗?”苏轻眉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摊黑水,是朵里兀养的,它们存在的目的就是吃。吃肉,吃骨头。一刀下去,死十万,活百万。它们的繁殖速度比我杀的速度快百倍。”“而那层白色的,是另一种蛊。”苏轻眉指了指两人身体周围那层摇摇欲坠的白光:“那是保护她们不被瞬间吃光的最后一道防线。但这防线也是活的。”“什么意思?”雪飞娘的手在抖,剑锋在苏轻眉的脖子上压出了一道血痕。"ZEmE......"苏轻眉转过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满是讥讽:“这些白色的虫子比黑色的更贪婪。它们之所以保护宿主,是因为它们想独享这份美食。它们在等,等外面的黑色蛊虫消失,或者等宿主的气血彻底衰败。“一旦我现在把她们捞出来,脱离了黑色蛊虫的压制,这些白色的护心蛊就会瞬间反噬,钻进她们的五脏六腑,把她们吃得连渣都不剩。”“这就是个死局。”苏轻眉苦笑一声,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过度使用内力而痉挛的手:“方才一炷香的时间,我拼了命地用银针挑碎蛊虫的心脉,可连巴掌大的一块清水都没有清出来。”她抬起头,看向上方那座正在燃烧的高塔。“而且我还发现,刚才赵九劈开的地方,反而是蛊虫繁殖最快的地方。因为那些虫子,是吃真气的。”“赵九根本没有办法救她们,他只是短时间杀死了表层的蛊虫,让朵里兀急了眼,加速了阵法的运转。”雪飞娘听得遍体生寒。她不懂医术,更不懂蛊毒。但她听懂了两个字??死局。“那怎么办?!"雪飞娘急了,收了剑,一把抓住苏轻眉的肩膀,用力摇晃:“你是大夫!你既然能看出门道,就一定有办法!救救公主!只要能救她,我这条命给你!”“给我有什么用?”苏轻眉被晃得差点散架,一把推开她,悲愤地吼道:“我不懂蛊!我是大夫,不是神仙!赵九杀了母虫只能延缓她们死亡的时间......这池子里的生态已经乱了,现在的每一息,都是在跟阎王爷抢人!”“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雪飞娘瘫坐在地上,看着池底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生死不知的公主,眼泪夺眶而出。就在这个时候。池底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耶律质古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浑浊,像是即将燃尽的油灯。她没有喊痛,也没有求救。她只是极其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是气泡破裂:“赵九......是不是来了?”这句话,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沫子。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两个女人的心口上。“公主!”雪飞娘连滚带爬地扑到池边,想要伸手去拉,却被苏轻眉厉声喝止:“别碰水!你想害死她吗?你的手一伸进去,带进去的热气会让那些瞬间发狂!你死不死我不管,她………………”雪飞娘的手在半空,离那漆黑翻涌的水面只有寸许。她看着耶律质古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哭得撕心裂肺:“来了!他来了!九爷就在上面!他在跟那个妖妇拼命!”耶律质古听到这句话,那双灰败的眸子里,竟然奇迹般地亮起了一抹光。那是回光返照的光。“我就知道......”她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我就知道......他会来的。”哪怕全世界都要杀她。哪怕所有人都说那个男人是冷血的刺客,是无情的杀手。但她信。从在龙山寨擂台上第一眼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她就信。“他是个......盖世英雄。”耶律质古呢喃着,眼神并没有聚焦在雪飞娘身上,而是穿透了那层层毒水,穿透了燃烧的房梁,望向了那不可触及的高空。“既然是英雄......又怎会不来救他的......朋友?”只是朋友吗?苏轻眉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她看着这个即便身处炼狱,命悬一线,却依然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男人的公主,突然觉得有些嫉妒,又有些悲哀。“公主,你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雪飞娘抹了一把眼泪,转头看向苏轻眉,眼神里带着哀求:“大夫,真的没办法了吗?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也行啊!我有内力,我血气旺,能不能把那些虫子引到我身上来?”“引不走的。”苏轻眉摇了摇头,她的手还在机械地施针,每一针下去都在透支着她所剩无几的真气:“这些蛊虫已经认了主,它们锁定了耶律质古和青凤的气息。除非……………苏轻眉顿住了。除非什么?除非有一个更加强大的,足以碾压这一切规则的力量介入。或者,有一个足以让这些蛊虫感到恐惧的“王”出现。但现在,母虫已死,群龙无首,这些虫子就是一群疯狂的暴徒。“赵九......”苏轻眉抬起头,看着那座摇摇欲坠的高塔。塔顶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巨大的轰鸣声和气浪不断传来,说明上面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你一定要赢啊。”苏轻眉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你要是不赢,这一池子的烂摊子,神仙也收拾不了。”崇元殿是整个上京城最高的地方。站在殿外的汉白玉栏杆旁,可以俯瞰整个皇城,自然也能看到那处此刻正冒着滚滚浓烟和白色水汽的天明神苑。雨很大。但这座宫殿的回廊深邃,连一丝雨星都飘不进来。耶律德光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虽然没有穿龙袍,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帝王之气,却比这漫天风雨还要压人。他并没有像外人想象的那样焦急,也没有因为神的大火而暴跳如雷。他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陛下。”一个苍老的大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狐裘披风,小心翼翼地给耶律德光披上。“雨大风急,小心龙体。”耶律德光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目光依然死死地锁住那座正在坍塌的高塔。“大伴。”耶律德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你看那边的火,灭了吗?”“回陛下,雨势大,火更大。”大太监躬着身子,斟酌着词句:“神苑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大祭司死了。”“死了?”耶律德光挑了挑眉,脸上并没有悲色,反而闪过一丝快意:“死得好啊。那个老东西,仗着有太后撑腰,仗着所谓的长生天神谕,连朕的话都敢阴奉阴违。死了......倒是清净。”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从飞檐上落下的雨水。冰凉,刺骨。“那朵里兀呢?”“回陛下,国师......正在和刺客交手。”大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据说那刺客......就是那个汉人赵九。’"xt......"耶律德光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一个汉人,单枪匹马,杀进神苑,斩了大祭司,现在又在跟朵里拼命。”耶律德光突然笑出了声,那是压抑了许久的笑:“朕的这这大辽,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汉人来帮朕清理门户了?”大太监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头都不敢抬:“陛下慎言!太后那边......”“太后?”耶律德光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殿内,坐在了那张宽大的龙椅上。“太后老了。”“她太迷信那个朵里了,信什么长生不老,信什么无常神蛊。”“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用来愚弄百姓,顺便......架空朕的权力。”耶律德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朕的大辽,不需要神。”“只需要听话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