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风,是热的。那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业风,裹挟着木材爆裂的焦糊味,还有令人作呕,仿佛能把人灵魂都烫出泡来的血腥气。塔顶的空气在扭曲。不仅仅是因为火,更是因为两个人身上爆发出来的气机。赵九站在飞檐之上,那一身的衣衫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但他的人却稳得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左手的定唐刀黑得深沉,右手的龙泉剑亮得刺眼,这一黑一亮之间,流转的是刚刚被天下太平决强行灌满的真气。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旅人,突然被扔进了长江大河里。不是滋润,而是涨。经脉在咆哮,丹田在震颤,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贪婪而痛苦的呻吟。“强弩之末?”朵里兀悬浮在火海之上,那两把弯月般的天月轮坠着的锁链在她手中,切碎每一缕靠近的火苗。她看着赵九,眼神里多了一丝看透一切的轻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即便都说你的真气强,可你知道么?整个天下,论真气,能比我强的没有几个。”朵里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你的情报,在诺儿驰里堆了整整三个架子。你习惯先出左刀试探,右剑必杀;你在力竭时喜欢攻下三路;你面对强敌时,眼神若是向左瞟,身子一定会向右闪………………”她如数家珍,语气冷漠:“在我眼里,你藏不住的。”话音未落。朵里兀动了。这一动,便是雷霆万钧。“去!”天月轮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并没有直取赵九的要害,而是画出了两道极其诡异的弧线,封死了赵九左右两侧所有的闪避空间。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驱赶。她在逼赵九动。只要赵九一动,就会落入她预设好的陷阱里。按照情报,赵九在被封锁两侧时,习惯性的动作是向上腾挪。而朵里兀的一只手,已经悄然捏住了一枚了剧毒的透骨钉,瞄准了上方三尺的虚空。那里,是赵九的必死之地。然而。赵九确实动了。但他没有向上。面对那两把足以将他腰斩的月轮,赵九做出了一个让朵里兀瞳孔瞬间收缩的动作。他竟然......松手了。右手的龙泉剑,毫无征兆地脱手坠落。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一块失去了所有骨头的烂肉,顺着重力,直挺挺地向着那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塔内倒去!“什么?!”朵里兀预判的透骨钉打在了空处,将一根燃烧的房梁炸得粉碎。她的情报错了。"XX ! "赵九的身影砸穿了烧焦的地板,坠入了下层的火海。但他并没有摔死。就在坠落的一瞬间,那把脱手的龙泉剑被他在空中用脚尖一勾,借着那一勾之力,剑身弹起,被他反手握住,同时左手的定唐刀狠狠插入了一根立柱之中。刺啦??!火星四溅。借助刀锋的摩擦力,赵九硬生生地止住了下坠的势头,整个人挂在了一根摇摇欲坠的横梁上。“这就是你的情报?”赵九抬头,隔着一层燃烧的地板,看着上方那个错愕的身影。他的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灰,但那口白牙却森然得吓人:“那是死人的书,活人的命,是靠赌出来的。”“找死!”朵里兀羞怒交加。她是大宗师,是掌控一切的国师,怎么能容忍被一只猴子戏耍?“轰!”她直接踩碎了屋顶,携带着漫天的瓦砾和毒火,如同一颗陨石般砸向赵九。天月轮在她操控下,化作两团银色的风暴,在狭窄的塔内空间里疯狂绞杀。“叮叮当当??!”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这是一场完全不讲道理的厮杀。赵九不再是用什么精妙的剑招,也不再讲究什么刀剑合璧。朵里兀攻他咽喉,他就用定唐刀的宽厚刀背硬磕;朵里兀削他双腿,他就用龙泉剑的柔韧剑身缠绕。每一次碰撞,都是纯粹的力量与反应的比拼。赵九很清楚,论真气的浑厚,论招式的精妙,自己拍马也赶不上这个活了几十年的老妖婆。但他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反应。归元经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对气的感知,更是一种近乎预知般的直觉。再加上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让他能够在朵里出招的前一刹那,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你疯了!”朵里兀越打越心惊。她发现自己的情报完全失效了。现在的赵九,根本没有固定的套路。有时候他像个笨拙的樵夫,大开大合地乱砍。有时候他又像个阴毒的刺客,专攻下三路。甚至有时候,他会利用周围坍塌的木梁、飞溅的火星。“噗!”赵九的左肩被天月轮擦过,带走了一大块皮肉。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着身体受力偏转的机会,右手的龙泉剑如毒蛇吐信,极其刁钻地刺向朵里兀的小腹。朵里兀不得不回防。“滚开!”她一掌拍在剑身上,雄浑的掌力震得龙泉剑嗡鸣不已,赵九的虎口再次崩裂,鲜血淋漓。“我看你能撑多久!”朵里兀厉声尖叫,双手猛地一合。无数细若牛毛的毒针从她袖口喷涌而出,在这狭窄且燃烧的空间里,根本避无可避。赵九的眼神一凝。若是平时,他或许会退。但现在,退无可退。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封死的天罗地网。“那就不退了。"赵九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沸腾的真气,一股脑地灌入了手中的刀剑之中。左刀黑如墨,右剑白如昼。他并没有挥舞这漫天的毒针,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他双脚猛地一跺那根即将断裂的横梁。“咔嚓!”横梁断裂。赵九并没有向下掉,而是借着那股反作用力,竟然迎着那漫天的毒针,迎着朵里兀,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上去!刀剑在他手中化作了一团密不透风的墙。"AJAJAJAJAJ?? ! ”无数毒针打在刀剑形成的光幕上,爆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有几根漏网之鱼刺入了他的大腿、手臂,甚至有一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乌黑的血痕。但他没有停。他在痛。他在笑。那种笑容,让高高在上的大宗师朵里兀,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寒意。那是被某种不知疼痛,不知畏惧的怪物盯上的寒意。“下来!”赵九冲破了毒针雨,直接撞进了朵里兀的怀里。这不是什么高手的对决。这就是街头流氓的斗殴。他哪里还有什么体面,左手的定唐刀柄狠狠地砸向朵里兀的鼻梁,右手的龙泉剑则死死地抵住了她的天月轮。“砰!”朵里兀交手无数,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贴身肉搏?眼神闪过一丝厌恶,当即甩身拉开,眉头一压,内心则是起了疑这小子的气息不是用完了么?怎么可能......同一时间。塔下神苑。黑压压的军队如同铁桶一般,将这片已经化为焦土的别苑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一排排森冷的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但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因为述律平坐在那里。因为那个红衣女子站在那里。苏轻眉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急。她能看到塔上那惊心动魄的搏杀,能看到那两个在空中纠缠厮杀的身影。她想去帮,可大火已经封锁了所有的路,她上不去。而且,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兰花,别乱动。”苏轻眉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冷静,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化蝶池。此时的化蝶池,因为刚才赵九击杀母虫的缘故,水位下降了许多,那种恐怖的沸腾也暂时平息了。但危险并没有解除。黑色的毒水依旧在缓缓流动,散发着致命的甜香。而在那池底的岩石上,青凤和耶律质古就像是两具破碎的玩偶,静静地躺在那里。“?λ……....±λ…......”兰花跪在池边,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和绝望。她想要伸手去拉青凤,却被苏轻眉一把抓住了手腕。“你疯了?!”苏轻眉厉声喝道:“那水里的毒性还在!虽然母虫死了,但残留的蛊毒足够把你融成一滩水!你下去就是送死!”“可是主人会死的!”兰花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嘶力竭地吼道:“你看不到吗?她的气息已经快断了!那根魂线......那根魂线要断了!”苏轻眉当然看得到。她是半个大夫,她的眼力比谁都好。那根连接着青凤和耶律质古的红色魂线,此刻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一旦这根线断了,两人的魂魄就会彻底消散,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我知道!但我能怎么办?!”苏轻眉咬着牙,指着那池子:“归元经里的蛊篇我没研究透!朱珂不在!我就算有通天的医术,解不了这蛊毒,下去也是白搭!我们只能等......等赵九赢!等他!”“等?”兰花突然笑了。那是绝望到了极点后的惨笑。她指着远处那座正在崩塌、燃烧的高塔。“你看。”“火已经烧透了。”“那个女人是大宗师,是怪物。九爷他就算能打赢,还能全身而退吗?”“就算他退回来了,他还有力气救人吗?”“就算他有力气……………”兰花的目光变得空洞而凄凉:“这里一个是他的心上人,是大辽的公主。一个是......一个满手血腥的女杀手。你说,如果只能救一个,他会救谁?”苏轻眉怔住了。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是啊。如果是赵九,他会救谁?理智告诉她,耶律质古是破局的关键,也是述律平一直在这里的原因。那青凤呢?......就该被放弃吗?“那你到底想怎么做!”苏轻眉质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兰花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池底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那时候她还是个快要冻死的小乞丐,是被野狗追着咬的烂肉。是青凤。是那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女人,一剑斩杀了野狗,扔给了她半个馒头。她说:“想活,就站起来。想不被人欺负,就拿剑。”从那天起,她的命就是她的。“我不知道九爷会怎么选。”兰花摇了摇头,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就像是那池死水。“但我知道,她这辈子太苦了。”“她为了无常寺所有人活了太久,受了太多的罪。她......她甚至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REdE......"兰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那是苏轻眉从未在这个卑微的小侍女脸上见过的光彩。“我就不想让她再受苦了。”苏轻眉听得怔了。那一瞬间,她似乎在这个小丫头的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那是......义无反顾。“等等!或许还有......”苏轻眉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兰花。但就在她一晃神的时间里。已经晚了。兰花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带着决绝,纵身一跃。“扑通。”水花溅起。那是致命的毒水。“啊??!!!”哪怕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那蚀骨的剧痛瞬间包裹全身时,兰花还是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的皮肤在接触到池水的一瞬间就开始溃烂,衣服瞬间化为灰烬。那种痛,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是像有无数张嘴,在一口一口地嚼碎她的骨头,吸食她的骨髓。苏轻眉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但在那剧痛之中,兰花却没有挣扎着上岸。她反而更加用力地向下游去。她用那双已经露出了白骨的手,死死地抱住了池底的青凤。紧紧地。就像是小时候怕黑,躲进主人的怀里一样。“主人......不怕......”兰花的喉咙已经被腐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她将自己那充满生命力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挤进了青凤和那些残留的毒素之间。她在用自己的命,去填那个无底的深渊。她在用自己的血,去喂养那些贪婪的蛊虫,只为了让它们......少咬主人一口。“疯子......都是疯子......”苏轻眉跪倒在池边,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捏针救人、沉稳如山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扣进泥土里,指甲崩断流血都浑然不觉。她眼睁睁看着那池黑水翻涌,看着那一抹鲜活的生命像是投入火炉的冰雪,迅速消融。那是一种怎样惨烈的景象啊。兰花的身体在迅速干瘪,她的血肉化作了养料,将周围原本漆黑的毒水染出了一圈诡异的殷红。可即便如此,那个傻丫头的姿势依然没有变。她像是一张盾,像是一层茧,死死地包裹着青凤,用自己那并不宽厚的后背,挡住了所有毒素的侵蚀。为什么?苏轻眉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是兰花谷的传人,她学的是权衡利弊,是药理药性,是生老病死。在她看来,这就是一场赔本的买卖。用一条命,去换一个未必能活的命,值得吗?这就是江湖吗?这就是赵九身边的人吗?不管是那个为了开眼不惜自残的瞎子道士,还是那个敢拿着火把捅宗师的小屁孩,亦或是眼前这个以身饲蛊的侍女………………他们明明那么弱小,那么卑微,可为什么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却能爆发出这种让神鬼都为之颤抖的力量?“我不懂......”苏轻眉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真的不懂………………”但在那一刻,在那泪光中,她仿佛又看到了一些早已被她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东西。那是很多年前,在百花谷的药店前。那个总是笑得一脸温和的大师兄,为了试出一味救她的解药,微笑着喝下那碗断肠草。那时候,她也问过为什么。大师兄是怎么说的?“轻眉,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讲道理的。若是事事都讲道理,那便不是人心,而是算盘。”“不讲道理......"苏轻眉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既然你们都不讲道理。既然你们都要疯。“起!”苏轻眉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红衣如火。她双手一挥,数十枚银针悬浮在她面前,在内力的激荡下发出嗡嗡的颤鸣。“兰花!撑住!"苏轻眉一声娇喝,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银针如雨,却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每一根银针都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兰花露在水面的穴位之中。这并不是解毒。这毒她解不了。她用金针封住了兰花的心脉,强行锁住了她最后一口气,也就在同时,在真气导致金针波动的那一瞬间,她看清楚了一切。池子里的......根本不是黑水,而是无数密密麻麻的蛊虫!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毒。吃人的,杀人的。全是虫子!而池中的二人之所以没死,是因为她们身上也有一层稀薄、无色的虫子,这些虫子阻隔着她们的皮肤,以至于不会让她们短时间死去。苏轻眉立刻抽针。一个想法瞬间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用针把它们都杀了!出针时,脚步声才响起。苏轻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池水,听清了来人是谁:“怎么样?”“上不去......”夜游的声音明显黯淡了许多,他喘息着粗气,凝视着面前的一切,语气里是不可置信:“兰花她………………”“不说她。”苏轻眉眼眶略红:“如果不想让这些人都死在这里的话,你最好去做一件事。”夜游倒吸了口气:“什么事?”“她们眉心的红线是假的,化蝶池是假的,蛊虫吃人是假的,两个人能活一个也是假的。”苏轻眉保持着冷静,用细线操控银针,一针一针的在杀数以百万记的蛊虫:“她们都得死,所有人都得死,朵里兀和述律平从一开始就是一伙人,她们的目的也只有一个,用无常蛊来压制她们的气血,提炼出一个新的蛊,从而吸收赵九的真气!”她深吸了口气:“她们可能知道......赵九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她转念一想,看向了夜游:“耶律材呢?”“进来的时候......不见了。”夜游眼睛倏地睁大:“秘密......在他那里?”苏轻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你最好先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