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有史家关于史湘云小姐的紧急消息。”夜。武安侯府。周武忽然急匆匆来到贾彦面前汇报道。正在看书的贾彦闻声也不由放下手中书籍抬头问道。“什么消息？”“...太极殿外的朝会虽已散去，可那股灼热的余烬却顺着宫墙缝隙、朱红廊柱、金水桥畔一路蔓延至宁荣街。武安侯府门前早已人声鼎沸，车马如龙，贺帖堆叠如山，连京兆尹衙门派来的巡防皂隶都不得不临时加派两班人手，在府门外三丈设下软障，以防蜂拥而至的贺客冲乱仪制。贾母端坐于荣禧堂正位，一身绛紫云纹褙子衬得面色沉静如古井，手中一串沉香木佛珠缓缓捻动，指节微泛青白——不是因年迈力衰，而是因心绪太重，重得连呼吸都须屏息三分。“彦儿这回是真立住了。”她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屏息之人齐齐一颤。邢夫人垂首应“是”，王熙凤则眼波一转，悄悄往堂后侧门瞥了一眼：那里帘影微晃，薛宝琴正扶着薛宝钗缓步而行，二人腹中皆有身孕，却皆挺直脊背，裙裾未曳半寸尘灰。李纨素来寡言，此刻却将手中绣绷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绷上未完的并蒂莲——那花蕊里暗藏银线盘绕的“武安”二字，针脚细密如命脉相连。府门外忽起一阵骚动，紧接着鼓乐齐鸣，礼官高唱：“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安侯周氏，功冠寰宇，德被苍生，特赐‘丹书铁券’一轴，免死金牌两面，世袭罔替！另赐‘尚方剑’一口，许其持剑巡边，先斩后奏，节制九边军政！”话音未落，堂内众人皆惊。丹书铁券？那是开国功臣才配享的殊荣！自太祖立国以来，三百年间颁出不过七轴，其中四轴随主家谋逆抄没，两轴因后嗣不肖削爵夺券，唯余一轴供于太庙，蒙尘百年。如今竟赐予周氏？且是“世袭罔替”！贾母捻珠的手骤然一顿，佛珠崩断，十八颗沉香珠噼啪滚落青砖，有三颗直撞向门槛，弹跳两下，静静停在一道新凿的浅痕旁——那是昨夜贾政亲手所刻，深三分，长七寸，形如剑锋。“母亲……”王熙凤刚启唇，便见贾母抬手止住，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堂后那道微晃的帘影上。帘后，薛宝琴已悄然掀开一角，指尖抚过腹中胎动，声音轻得似怕惊扰了什么：“娘，您说……他若真执掌九边，会不会把石见银山的矿工，也编进边军营伍里？”薛宝钗闻言，垂眸一笑，右手搭在妹妹腕上，拇指轻轻按压她寸关尺三部：“脉象滑利，胎气稳得很。倒是你这话，倒比钦天监的星图还准三分。”——石见银山三万矿工，确已于三日前由户部、工部联署移文，尽数划归武安侯府名下，充作“银山卫”私兵。此例一开，等于在大圣朝军制之外，凭空长出一支听命于周氏的铁军。更绝的是，新皇亲批“银山卫”可依边军例支饷，粮秣器械由兵部直拨，而兵部尚书皇甫惟明，正是今晨朝会上第一个跪接圣旨、高呼“武安侯千秋”的人。此时，府门外鼓乐再起，第二道宣旨声破空而来：“……赐武安侯府‘永宁坊’宅邸一座，占地三百亩，含演武场、铸兵坊、火药库、校阅台各一；另拨匠籍三千户，专司银山卫甲械修造！”“永宁坊？”邢夫人失声，“那不是前周太尉旧邸！当年为筑此宅，强拆七十二家民舍，引得京师民怨沸腾，太尉死后宅子便被封禁三十七年！”贾母终于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那帘影方向深深一福：“宝琴、宝钗，你们记着，从今往后，咱们贾家的祠堂里，要添三尊新牌位——一尊供‘武安国太夫人’，一尊供‘银山卫护国将军’，第三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女眷，“供‘双胎守节’之贞烈。”满堂寂然。谁都知道，这“双胎守节”四字，实是悬在头顶的铡刀。薛氏姐妹腹中胎儿若是一男一女，便是武安侯府嫡长子与嫡长女；若是双男，则长子承爵，次子为银山卫副帅；可若双女……按《大圣律·宗祧令》，女子不得承爵，亦不得统军，届时周氏若无庶子，爵位便要降等袭封，银山卫亦将收归兵部。偏偏薛姨妈就在此时掀帘而入，鬓发微乱，手里攥着一封烫金密函，声音发颤：“方才……钦天监急报！昨夜荧惑守心，紫微垣偏移三度，帝星晦暗，而天市垣东北角，骤亮三星，呈‘武’字阵列！”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长笑。周氏踏阶而入。他未着朝服，只穿一身玄底云纹劲装，腰悬尚方剑，剑鞘乌沉无光，却压得满堂烛火齐齐低伏半寸。左臂缠着尚未拆净的绷带，血迹已成褐痂，右肩却稳稳托着一个三岁幼童——正是贾琏之子巧哥儿。孩子睡得酣甜，小手无意识攥着周氏颈间一枚铜符，符上“石见”二字被体温熨得微暖。“父亲。”周氏先向贾母躬身，再转向贾政，“孩儿幸不辱命。”贾政上前一步，猛地攥住儿子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银山卫的事，你早就算好了？”“不算。”周氏抬眼，眸色如淬火寒铁，“只是记得祖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勋贵不死于战阵，而死于宫墙。’所以孩儿想，若银山卫是战阵，那永宁坊，就是新的宫墙。”贾政浑身一震，喉头滚动，终究未语。此时，王熙凤忽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双手捧至周氏面前：“侯爷，这是今日礼部送来的‘恩典册’底稿。您瞧——”她指尖点向一行小楷，“‘武安侯府，准设家庙，春秋二祭，用天子八佾之礼’。”满堂倒吸冷气。八佾之礼？那是天子专属！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而武安侯府竟获准僭用天子之礼？周氏却看也不看，只将巧哥儿交到王熙凤怀中，转身从薛宝琴手中接过一碗参汤，亲手喂至贾母唇边。贾母饮尽，他才抹去碗沿水渍，淡淡道：“八佾之礼，父亲可用。”“我？”贾政愕然。“嗯。”周氏颔首，“明日朝会，陛下将议‘边镇改制’，拟设‘九边总制’一职，统辖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九大边镇。孩儿荐父亲出任首任总制。”“什么？！”贾政瞳孔骤缩，“那岂非……”“权倾天下。”周氏接下他未尽之语，目光扫过堂内每一张面孔，“父亲若拒，明日午时，兵部便将‘银山卫’调往漠北，与匈奴决战。若应，九边二十万兵马，六成粮秣出自石见银山，三成甲械产自永宁坊铸兵坊。”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而父亲您的印信，将盖在每一份调兵虎符、每一纸饷银勘合之上。”堂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李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侯爷，妾身有一问。”“嫂子请讲。”“若九边总制之权，真如您所言，那……忠顺亲王今晨在朝上，为何主动请旨，愿为总制副使，协理边务？”周氏笑了。那笑容未达眼底，却让满堂人心口发紧。“因为忠顺亲王昨日接到密报——西夏贺兰山深处，发现一座千年铜矿。矿脉绵延百里，储量堪比石见银山。”他缓缓解下腰间尚方剑，横置于案，“而开采此矿，需十万精壮矿工。但西夏境内，哪来十万不惧死的汉人？”答案不言而喻。——唯有从石见银山抽调。可银山卫一旦抽空，武安侯府便只剩空壳。“所以……”王熙凤指尖掐进掌心，“忠顺亲王是要用一座铜矿，换走咱们的银山卫？”“不。”周氏摇头，剑尖轻点案上黄绫，“他是要用铜矿，换走父亲手中的虎符。”话音落处，堂外忽传急促马蹄声，一骑如电闯入府门，甲胄染血的斥候滚鞍落马，嘶声道：“报——西夏使者已抵鸿胪寺！携贺表称：愿以贺兰铜矿十年收益，换武安侯府‘银山卫’三万精锐，助其平定党项叛乱！”满堂死寂。贾母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再无半分慈和，唯余两簇幽火：“彦儿，你早知会有今日？”“知。”周氏坦然，“所以孩儿昨夜已遣薛蟠率五百死士，潜入贺兰山。”“做什么？”“炸塌铜矿主脉。”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顺便，在矿洞最深处，埋下三百斤火药。引线……接在西夏王宫地宫的梁柱上。”堂内所有人，包括贾政，都僵在当场。薛姨妈手中密函飘然落地，露出背面一行朱砂小字：“贺兰山铜矿，实为前周皇陵地宫入口。墓中所藏，非金非银，乃前周‘霹雳火’秘方十万斤。”——霹雳火，即大圣朝苦苦追寻三百年的黑火药终极配方。前周以此横扫六合，后因配方失传，火器威力锐减七成。周氏弯腰拾起密函，指尖拂过那行朱砂：“所以父亲不必担心虎符。忠顺亲王若敢伸手，孩儿便让他……亲手点燃整个西夏。”就在此时，院中老槐树突然簌簌震动，数十只栖息的灰鹊腾空而起，翅尖掠过檐角铜铃，发出一串清越长鸣。贾母霍然起身，指着鹊群飞去的方向，声音如金石相击：“看！鹊衔朱砂，朝东而飞——那是荣国府旧址方向！”众人循指望去，只见漫天灰羽之中，竟真有一只灰鹊爪上缠着寸许朱砂，在朝阳下灼灼如血。贾政浑身剧震，踉跄一步扶住柱子：“荣国府……那地方，三十年前就塌了啊……”“塌了？”周氏抬头，望着那只远去的灰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父亲忘了？荣国府地基之下，埋着太祖当年亲赐的‘镇国龙脉碑’。碑文有言：‘龙脉不绝，荣府不朽’。”他缓步踱至堂前，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叶，叶脉清晰如掌纹：“而孩儿昨夜，已命人在荣国府废墟之下，掘开三十六丈深坑。”“挖到了什么？”王熙凤颤声问。周氏摊开手掌，槐叶上赫然嵌着一枚锈蚀铜钱，钱面“开元通宝”四字模糊难辨，钱背却阴刻一行小篆：“龙脉既醒，山河当易。”满堂寂静如死。远处，皇宫方向忽传来三声沉闷钟响——那是新皇召集群臣，提前开启“边镇改制”廷议的讯号。周氏却不再看那方向，只将铜钱放入贾母掌心，俯身一拜：“母亲，孩儿请辞。”“辞什么？”“辞武安侯。”他直起身，玄衣翻飞如墨云，“从今日起，孩儿改名周琰。琰者，玉之光彩也。而玉……向来不佩于武夫之身。”贾母怔住：“你要……弃武从文？”“不。”周氏望向宁荣街尽头，那里，忠顺亲王的鎏金马车正缓缓驶来，车顶九旒珠帘在日光下晃出刺目寒芒，“孩儿要入内阁。”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冯唐洪亮笑声：“好！好！好！贤侄既有此志，老夫这就去吏部，为你递上‘翰林院侍读学士’的荐举状！”周氏拱手，却未应承。他转身走向薛宝琴，从她发间取下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然后他走向薛宝钗，取下她腕上一只温润玉镯。最后，他走到贾母面前，解下自己颈间那枚“石见”铜符，连同银簪、玉镯，一并放入贾母掌中。“母亲，这三样东西，请您亲手埋进荣国府废墟。”他声音低沉如地脉奔涌，“等明年春雷响时，孩儿再陪您，一起挖出来。”堂外，忠顺亲王的车驾已停稳。车帘掀开，亲王面容和煦如春风，手中却握着一卷明黄诏书——那正是今日早朝新拟的“九边总制”任命状。周氏立于阶前，玄衣猎猎，身后是荣禧堂内所有贾氏血脉。他未迎，未避，只静静站着，像一柄收于鞘中的剑，剑气却已割裂了整条宁荣街的空气。忠顺亲王下了车，笑意更深：“贤侄，陛下有旨，命你即刻入宫，共议边镇大事。”周氏微微颔首，抬步欲行。就在他足尖离地刹那，贾母突然高喝：“彦儿！”他顿住。贾母将那枚铜符、银簪、玉镯紧紧攥在掌心，声音如古钟长鸣：“记住，你姓周，可你的根，在贾！”周氏背影微滞。三息之后，他脚步再起，踏上亲王车驾的踏板，却在登车前，忽然回头——目光如电，扫过堂内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薛宝琴隆起的小腹上。那里，胎动正烈。仿佛回应他的注视，天空骤然掠过一道白虹，横贯南北，久久不散。钦天监观星台上，老监正扑通跪倒，对着紫微垣方向连连叩首：“陛下！陛下！天现‘白虹贯日’之象！此乃……此乃‘武曲降世，代天执柄’之兆啊！”太极殿内，新皇手中玉圭“啪”地一声，断为两截。断口处，隐约可见暗红纹路，蜿蜒如血，形似一个未写完的“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