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啪啦！啪啦！啪啦！——”数日后。伴随着满城的鞭炮声，年关到来，新春入户，京师上上下下一...太极殿外的风卷着初春尚未散尽的寒意，拂过宫墙琉璃瓦上凝结的薄霜，簌簌作响。贾彦立于丹墀之下，玄色麒麟纹云锦朝服袍角微扬，腰间佩剑未出鞘，却自有千军万马敛息屏声之势。他垂眸静候，眼睫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沉静的影，仿佛方才殿内山呼海啸般的“圣皇帝”尊号、扶桑使臣匍匐叩首时额头触地的闷响、琉球国相捧玉圭而手抖三寸的战栗……皆如檐角风铃掠过耳畔，未入心潭半分。可那不是假的——他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龙椅之上新皇朱笔落诏、金口宣封的刹那，确确实实重擂了一记。不是为功名，不是为爵禄，甚至不单为母亲贾母那道“武安国太夫人”的超品诰命。而是为那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抬眼，目光越过巍峨宫门，投向宁荣街方向。那里有他幼时攀爬过的石榴树，有薛宝琴在梨香院抄《金刚经》时漏写的一个“无”字，有晴雯撕扇子时清脆的裂帛声，有玉珠在暖阁熏笼旁数他铠甲上刀痕时低低的抽气声，更有林黛玉倚着湘妃竹帘看他披甲出征前，指尖悄悄攥紧帕角、指节泛白却终究未落一滴泪的倔强。他忽然懂了。所谓功高震主，并非主疑臣忠，而是主惧臣真。真到不屑谄媚，真到不避锋镝，真到连新皇御赐的七万两黄金堆在库房都嫌占地儿，反将其中三万两拨去京营修缮伤兵营房；真到礼部拟旨称“天策上将军”时，他竟当殿请辞“天策”二字，只道：“臣不过一介武夫，蒙陛下不弃委以兵权，岂敢僭越唐制？‘上将军’三字足矣，余者，恐折寿。”殿内一时寂然。连忠顺亲王都下意识攥紧了袖中暗藏的密折——那上面写着江南盐商余党供词，直指周氏私纳甄家隐匿田产三百顷，另附海图一幅，标着琉球以东三百里一处无名岛礁，名曰“归墟”，据传其下有古铜矿脉，深不可测。可新皇笑了。笑得极畅快，也极冷。“好！好一个‘余者恐折寿’！贾爱卿此言，朕记下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官队列最末那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正是曾被贾彦亲手斩于阵前的甄家姻亲、现任户部主事柳明远，“拟旨，即日起，凡涉武安侯周氏功赏诸项，礼部、户部、工部三司会衔，不得稽留逾半日。若有延宕，以怠慢军国重事论。”柳明远当场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臣……遵旨。”贾彦没回头。他只觉身后百官目光如针，刺得后颈微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周氏”二字已非人名，而是一柄悬在京师上空的横刀。忠顺亲王想捧杀他，新皇却偏要借这把刀，先削平西夏铁鹞子，再劈开吐蕃雪山关，最后……将刀尖缓缓调转，对准紫宸殿内那把龙椅。可那又如何？他早把退路烧干净了。昨夜回府，薛宝钗亲手端来一碗温热的桂圆莲子羹，舀起一勺吹凉，递至他唇边，眼波平静如古井：“昨儿薛蟠自北边带信回来，说大同卫所粮仓鼠患成灾，三月内已蚀粮二十七万石。守备参将张彪，是忠顺亲王表弟的妻舅。”贾彦就着她手喝下那勺羹，甜而不腻，暖意从喉头一直滚到胃里。他没说话，只用拇指轻轻擦过她腕骨处一点淡青胎记——那是幼时她为护他不被火盆烫伤，硬生生撞上去留下的。今晨出门前，薛宝琴抱着刚满三个月的女儿周昭，将一枚铜钱塞进他掌心。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正面“开元通宝”，背面却用极细的刻刀，阴雕着一行小字：“阿兄若死，我焚尽薛家库藏，引倭寇破登州。”他握紧铜钱，铜绿沁入掌纹。此刻站在太极殿外，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荣国府祠堂里，祖父贾代善临终攥着他手腕，枯瘦手指几乎陷进他皮肉：“彦哥儿，咱们贾家的根，不在宁国府那块匾，也不在荣国府这株老槐……在军户黄册第十七卷第七页，你爹的名字底下，压着三千六百二十七个名字——那是咱们家的兵。”三千六百二十七个名字。今日殿上所封食邑千户，不过虚名；所赐良田万亩，不过土石；唯有石见银山岁入白银百万两，才真正流进京营铁匠铺熔炉，锻造成一支支雁翎刀、一张张角弓、一副副明光铠。而那些名字的后人，正站在辽东雪原上呵气成霜，蹲在河西走廊沙砾里舔舐干裂的嘴唇，卧在南诏瘴疠山谷中嚼生肉止饥……他们认的不是“武安侯”，是“周”字帅旗。不是圣皇帝诏书，是贾彦亲手写的家书里那句：“尔等父母妻儿，我养。”风忽大了。贾彦抬手整了整肩甲束带，玄铁护肩在日光下泛出幽蓝冷光。他听见殿内新皇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沉、更缓，像钝刀割开厚锦：“……另有一事，着礼部即刻筹备。朕意，择吉日，于南郊圜丘，行告天大典。武安侯周氏，为亚献官。”亚献官。仅次于天子亲献的第二人。满朝文武呼吸一滞。冯唐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此职非宗室重臣、三代勋贵不可任，且必得“德配天地”之誉。新皇此举，表面是极致荣宠，实则将周氏彻底钉死在“天命所归”的祭坛上。日后但凡稍有异动，便是“欺天”；但凡一言不慎，便是“亵神”。忠顺亲王袖中密折“啪”地一声脆响，竟是被他捏断了竹签。贾彦却笑了。他迈步登阶，靴底踏过九十九级汉白玉阶，每一步都稳如磐石。跨过殿门槛时，他特意放慢脚步，让朝服下摆拂过门槛上一道浅浅刀痕——那是太上皇尚在位时，某次秋狝校场演武，他十六岁初试骑射，箭镞崩飞所留。殿内香雾缭绕，青铜鼎中沉香燃尽第三柱。新皇端坐龙椅，冕旒十二旒垂目，看不清神情，唯见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节奏与殿外更鼓同频。贾彦俯身，额头触地，额前碎发滑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雪亮锋芒。“臣，周氏，谢主隆恩。”话音落，殿外忽闻鹰唳长空。一只苍灰色游隼破云而下，利爪钩住殿脊螭吻，振翅时抖落三片冰晶，坠地无声。礼官脸色骤变——此乃“玄隼临朝”，载于《周礼·春官》，主“兵戈止息，四夷宾服”。可今日本该栖于太庙松柏的玄隼，为何飞临太极殿？新皇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他缓缓抬手，掀开旒珠。目光如电，直刺贾彦后颈。贾彦依旧伏地，脊背却挺得更直，像一杆即将饮血的枪。就在此时，殿角阴影里，一个穿靛青小厮服色的少年悄然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一卷明黄绢轴，膝行至丹墀下，高举过顶。他抬头，露出一张清俊却毫无表情的脸——正是贾琏刚收的义子，原姓秦，名唤秦业，本是秦可卿族侄，幼时被贾琏自金陵难民堆里捡回，养在身边教习秘文暗语。礼部尚书正欲呵斥“何方小厮擅闯大殿”，却见新皇微微颔首。秦业展轴。绢上墨迹淋漓，非楷非隶，乃是边关八百里加急烽燧传来的血书——墨色发褐，混着干涸血痂，字字如刀：【西夏贼酋嵬名察哥亲率十万铁鹞子，已于三日前破萧关！前锋已抵固原，距长安仅五百里！】殿内死寂。连香炉青烟都凝滞不动。新皇面色铁青，霍然起身，龙袍广袖扫翻案上玉镇纸，“哐啷”碎裂声惊起檐角玄隼，振翅冲霄而去。贾彦缓缓抬头。他看见新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灼热——那热度，竟比当年太上皇传位诏书上朱砂印还要烫人。“武安侯。”新皇声音嘶哑，却字字砸地，“朕命你，即刻点齐京营、神机营、三千营三军精锐，兼程西进！”“臣，遵旨。”“朕再赐你尚方剑一口，见剑如见朕——凡阻挠军务者，无论宗室、勋贵、文武，先斩后奏！”“臣，领剑。”“另……”新皇顿了顿，目光扫过贾彦腰间佩剑，“你那把‘破军’，朕早年见过。今特赐名‘斩龙’。望你持此剑，斩尽西夏龙旗！”贾彦解下佩剑，双手奉上。尚方官捧剑上前，接过“破军”，转身走向殿后。须臾，剑匣重归，玄色鲨鱼皮鞘上，已用赤金镶嵌出“斩龙”二字，笔画狞厉，如龙鳞逆张。贾彦抽剑。剑身出鞘三寸，寒光迸溅，映得满殿玉阶一片森白。剑脊中央，一道细如游丝的暗红血线蜿蜒而上，直抵剑尖——那是石见银山深处挖出的“赤髓铁”，千锤百炼，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他忽然想起昨夜薛宝琴在灯下为他缝补战袍内衬，针尖挑开旧布，露出夹层里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阵亡将士名录，按籍贯、入伍年月、阵殁地点排列，最末一页空白处，她用朱砂写着：“阿兄若胜，归时烧之；若败，妾当携此名录，赴西夏军前，以身为质，换三千子弟骸骨归乡。”风从殿门灌入，掀起他袍角。贾彦还剑入鞘，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殿外。经过忠顺亲王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对方耳中：“世伯，彦有一事不解——您府上那位通晓倭语的幕僚，前日可曾去过鸿胪寺？”忠顺亲王瞳孔骤缩，袖中残断竹签刺进掌心，鲜血顺指缝渗出，滴在金砖上，绽开一朵狰狞小花。贾彦已走远。殿外阳光刺目。他眯起眼，望向西北方——那里云层低垂，铅灰如铁，似有千军万马奔腾碾过天际。宁荣街上，鞭炮声忽然炸响。不是庆功，是送行。贾母端坐荣禧堂正中，左手拄着龙头拐，右手却稳稳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里面明黄绸缎裹着的“武安国太夫人”金印。她身后，邢夫人、王熙凤、李纨、尤氏并排而立，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叠素笺——那是昨日连夜誊抄的《贾氏军户名录》，共三千六百二十七页，页页朱砂圈出姓名，旁注“存”或“殁”。薛姨妈带着薛蟠、薛蝌立于廊下，薛蟠手里拎着个粗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隐约飘出浓烈酒气。他咧嘴一笑，朝贾彦挥了挥罐子：“彦哥儿，这是窖了二十年的烧刀子！专治西夏鞑子的寒症！”玉珠抱着襁褓中的周昭，默默将孩子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婴儿咯咯笑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她鬓边一根白发，用力一扯。晴雯站在影壁旁，手里捏着把剪刀，正低头铰着一大叠红纸。剪刀开合间，一只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跃然纸上——那是她昨夜熬通宵剪的，准备贴满武安侯府每扇窗棂。林黛玉倚着湘妃竹帘，指尖捻着一枝刚折的梨花。花瓣洁白，蕊心一点嫩黄，颤巍巍沾着晨露。她望着贾彦身影消失在街口，忽然轻声道：“‘昭’字，取‘日明’之意。可‘昭’字拆开，是‘日’与‘召’。阿兄此去，是召日，还是……召魂？”无人应答。只有春风穿过庭院，拂动满树梨花，簌簌如雪。贾彦走出宁荣街，踏上朱雀大街。两侧百姓早已跪伏如浪，额头触地，不敢仰视。他目光扫过，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兵蜷在墙根晒太阳，缺了左臂的老卒正用独手教孙子打络子；看见茶楼二楼，昔日被他从甄家私牢救出的伙计，如今成了掌柜，正踮脚往窗外挂一盏崭新的“武安侯府”灯笼；看见城门守军校尉摘下头盔，朝他用力捶了三下胸口——那是军中最高礼。他忽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到那缺臂老兵面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刻着“周”字的铁牌，郑重放入老人枯枝般的手心。“王伯，这块牌子，能换三十斤米，三匹粗布，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明年春，我带您孙子，去萧关城墙上看落日。”老人浑浊的眼里，慢慢涌出泪水，却死死攥紧铁牌，哽咽不能言。贾彦起身，翻身上马。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西而来，马背上骑士甲胄染尘，胸前护心镜裂开蛛网般细纹，人未至，声先到，嘶哑如裂帛：“报——！西夏先锋，已破固原！”话音未落，又一骑自北疾驰而至，骑士左臂齐肘而断，断口缠着渗血的麻布，他伏在马背上，将一封火漆密信高高举起，信封上赫然烙着“北疆都督府”朱印：“报——！匈奴单于庭遣使，愿以十万头羊、五千匹马，换武安侯……一纸休书！”贾彦面无表情，伸手接过两封军报。他展开西夏战报，目光扫过“固原”二字，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划，留下淡淡墨痕。又拆开北疆密信，信中果真写着匈奴使节原话：“周氏若肯休弃薛氏、林氏、王氏、史氏诸女，单于愿裂土千里，奉其为漠北共主。”他看完，将两封信凑近唇边，缓缓吹了口气。信纸边缘瞬间卷曲焦黑，火苗“嗤”地窜起，吞没字迹，化作灰蝶，随风散入长安城漫天梨雪。贾彦勒转马头，面向西方。那里，铅云低垂处，一道惨白闪电无声劈开天幕，照亮他眼中翻涌的黑色潮水——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久旱大漠终于望见雷云时，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整条朱雀大街的风声。“京营左哨，神机营火器队，三千营重骑，即刻于承天门前列阵！”“再传——”“着户部侍郎薛蟠，即刻调拨三年军粮，押运至咸阳；着工部侍郎贾琏，督造霹雳车三百辆，半月内务必成形；着礼部尚书，三日内拟就《讨西夏檄》，檄文末尾，添上八个字——”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劈开漫天飞雪：“天命在周，神人共殛。”话音落，承天门方向，忽闻万马齐喑。随即，一声龙吟般的号角撕裂长空，惊起满城栖鸦。贾彦策马，绝尘西去。马蹄踏过之处，积雪迸裂，露出底下黝黑泥土——那土里，埋着太祖开国时阵亡将士的断戟，埋着永乐北伐冻毙士卒的骨殖，埋着嘉靖年间抗倭死难渔民的渔网残片，更埋着昨夜他亲手埋下的、三千六百二十七枚铜钱，每枚铜钱背面，都刻着一个名字。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吹得他腰间“斩龙”剑鞘嗡嗡震鸣，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露出一双眼。那眼里没有光。只有雪，只有铁，只有血，只有……未落笔的檄文草稿上，墨汁未干的八个字，在风中微微颤抖：天命在周，神人共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