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长要考虑的是如何帮晏野解决掉接下来可能惹出来的祸端。
他唯一期望的只有晏野能够再冷静一些,至少不要使用铁血手腕,将圣埃蒙公学内的流言蜚语强行镇压。
一墙之外,晏野并没有如同骑士长所猜测的一样对论坛上的人动手。
他近乎是沉默地穿过了二层走廊,一直走到了被封锁的地下一层。
走廊上挂着金属质地的烛台,烛火影子斜长,将晏野突出的眉骨和凌厉分明的下颌线照得分外清晰。
晏野一打开门,热情跑来的小狗直接撞在了他的腿上。
已经蓬松了一大圈的小狗不可同往日相比,抱起来几乎要从指尖溢出去,只有那双黑亮莹润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忠诚。
他将小狗抱着,再一次离开了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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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接到晏野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回宿舍的路上。
外面刮起了风,盘旋着的花瓣被风吹动着落下。
沈清辞不惊讶晏野会给他打电话,宋墨钧都能猜到他只要一回到圣埃蒙公学,就一定会被纠缠,他本人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只不过晏野的反应远在他的意料之外。
景颂安忍了两天,就忍不住插手他的事,而晏野直到现在才给他打电话。
看在晏野稍微听话点的份上,沈清辞接通了电话。
按下接听键,得到的是对面长久的沉默。
在电话即将挂断时,电话的那一边传来了一声幼嫩的狗叫声。
小狗的叫声柔软,沈清辞没有说话,那边的小狗又叫了声,这一声叫得更加有力气。
沈清辞终于开口: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让狗叫两声,我记得我说过让你别骚扰我。”
“我知道。”晏野解释道,“它想你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它自己跳上去,不小心拨通了电话。”
“你是说一只狗自己拨通了电话。”沈清辞反问道,“你还能想出一个再拙劣点的借口吗?”
足够冷淡的一句话,顷刻间将晏野的所有话堵了回去。
垂冷的长睫遮住了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面的情绪不明像是一场进步与纯净海水中的晦暗。
圆滚滚的小狗见主人不说话,热情地将自己的额头顶在了晏野的指尖,冰冷的指尖被小狗温热的体温覆盖,晏野终于道:
“这是我们的狗,我没有给他取名字,我以为没有名字就不会产生多余的感情,但是没有用。”
晏野将小狗抱了起来,放在腿上,指尖穿过毛发,低下头的那一刻,呼吸同样落在了小狗柔软的后背上:
“狗不知道自己没有名字,只要认主了,就再也不会走。”
“你养了它,它就不会离开你,如果你不喜欢它身上的特征,那你就教育它,它一定会改。”
“别抛弃它。”
晏野很平静,但从语气判断,完全看不出他汹涌的情绪。
但他的唇瓣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在等待,等待沈清辞回复,等待一个属于他的回答。
晏野大概能猜到等待的结果并不好,但哪怕得到的结果是锋利的刀子,打碎的玻璃渣,他也会吞服下去。
他得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以往什么都没得到过,自然无法做出相应的回应。
等他学会了付出以后,沈清辞却没给他靠近的机会。
晏野被抛在原地,却不能像小狗一样摇着尾巴追上去。
沈清辞不会对他心软。
对于晏野来说,反复的自虐已经成为了习惯,他的疤痕上刻着沈清辞的名字。
“听起来很可怜。”
花瓣一片片落下,那些浅粉色的花瓣在空中轻飘飘地浮着,有那么几片落在了沈清辞乌黑的发丝之中:
“如果你足够听话,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
晏野喉结滚动,手背青筋凸起,他怀疑这是因为妄想过度生出的幻觉。他一直在学习,学着跟沈清辞沟通,窥探沈清辞的心思,选出最正确的答案。
对于他来说,今天的电话已经是提前演练过很多遍的场景。
只是沈清辞从来没给过他机会。
沈清辞对他永远是毫不留情地拒绝,比赛结束之后断绝关系,打电话时直接被拉黑。
他永远都是被拒绝的那一方。
景颂安却一次又一次地得到沈清辞的纵容。
所以他让景颂安动手。
他只敢藏在暗地里保护沈清辞。
他可以吞下一切委屈,将所有情感都封闭,主动将沈清辞喜欢且纵容的人推上去。
他等了很久。
这一次终于也被沈清辞列入可候选范围了吗?
“我听话。”晏野的视线始终落在沈清辞的身上,他必须一直盯着,才能确保那点幻想不会彻底消失,他回答道,“我听话。”
“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别抛弃我。”
.....
身后那道视线实在太过于滚烫。
沈清辞走过种着薄藤花的院落,依旧能感觉到如影随形的视线。
哪怕不去看,也能听见隐约的狗叫声。
晏野可以忍住不发出声音,他养的小狗不能。
沈清辞不在意视线,笃定晏野并不敢跟上来。
晏野是所有人当中最听话的一个。
倒不是因为晏野有多识趣,纯粹是因为他的情感就像是天生缺了一块。
因为没得到过正常馈赠,也很难像正常人一样处理事情。
对付景颂安,需要掐着脖子,警告他老实本分。
对待晏野却只需要两句话。
在遇到沈清辞之前,晏野就是一个封闭的孤岛。
现在孤岛已经彻底对沈清辞开放。
给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换取同等对待机会的机会,晏野就一定会乖乖的听话。
沈清辞不打算在这两人身上多费心思,只要没有人阻拦他的提前批计划,他就可以将走向最后一个环节。
将背包斜挎在右肩上,沈清辞走向圣埃蒙公学指定的实验室。
最后一项的实操考核,考生在完成虹膜验证以后,开始为期半个月的实操。
考生需要在指定实验室之内,完成抽取到的三套实验题。
根据完成度和提炼的精准程度来进行总体评分。
这是最后的考验。
十岁的沈清辞趴在屋顶漏水的屋子里,一点点画出帝国的地图时,以为世界只有两个房子这么大。
十九岁的沈清辞走在前往实验室的道路之上,才发现世界广阔到没有边际。
入学两年的风雨,埋葬在十八区土壤里腐烂生锈的人生,全都会彻底冲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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