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栖霞山巅的薄雾,为古朴的道观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檐角风铃轻响,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湛蓝的秋空。然而观中的气氛,却与这宁静祥和的晨景格格不入,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近乎悲壮的凝重。
一夜商议,细节敲定。南北分兵,已成定局。七位自幼相伴、情同手足的师姐妹,即将天各一方,奔赴两个生死未卜的战场。纵有千般不舍,万般担忧,在“惊蛰”悬顶、山河欲倾的大势面前,个人的情感都必须让位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早课之后,七女齐聚于观后那片她们自幼习武练剑的松林空地上。晨露未曦,青石板微湿,四周古松苍劲,松针如盖。这里留下了她们太多的汗水、笑语、乃至争吵与和解的痕迹。今日,或许将是她们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后一次并肩站在这里。
清虚子并未前来,将最后的告别时间留给了她们自己。只有杨彩云站在一旁,手中提着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的师姐师妹们。
林若雪站在最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容。秦海燕虎目含威,脊梁挺得笔直,仿佛已能嗅到北疆的风沙与血腥;宋无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破岳”,燃烧着近乎自毁的决绝战意;胡馨儿眼眶微红,努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沈婉儿神色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周晚晴则左顾右盼,似乎想将每个人的样子都深深记住,灵动的大眼里少了往日的跳脱,多了沉静。
“诸位师妹,”林若雪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师父之命,大局所需,今日我等便须分头行事。北疆路远,京城险恶,前路如何,无人知晓。或许…”她顿了顿,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个残酷的可能性,“此地一别,便是永诀。”
空气仿佛凝固了。胡馨儿的眼泪终于滚落,她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微微抽动。宋无双的拳头攥得更紧,指节发白。秦海燕重重哼了一声,似是驱散心头的阴霾。沈婉儿闭上了眼睛。周晚晴吸了吸鼻子。
“但是,”林若雪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昂扬,如同出鞘的“寒霜”,带着刺破阴云的锐利,“我栖霞观弟子,何惧生死?我等七人,自襁褓中被师父收养,授业传道,情逾骨肉。今日为国为民,为侠为义,分赴南北,正是我辈践行师门教诲之时!纵身死道消,亦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师父,无愧于手中之剑,心中之义!”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我要你们记住,无论身在何处,面临何等绝境,我们七人,始终是一体!北斗七曜,同气连枝!北疆的风,会带来京城的消息;京城的雨,会洗去北疆的尘。彩云师妹坐镇中枢,便是我们共同的纽带与归处!”
杨彩云重重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林若雪转身,从杨彩云手中接过那个较大的青色包袱,郑重地递给秦海燕:“二师妹,北疆之事,关乎国门存亡,百姓安危。岳侯爷是忠勇之将,然边关情势复杂。你性子刚烈,遇事需多与彩云、无双商议,更要多听岳侯与边军宿将之言。遇敌当勇,谋事当慎。这包袱里,是婉儿配制的疗伤保命丹药、驱寒药粉,以及一些金银盘缠。北地苦寒,保重身体。”
秦海燕双手接过,触手沉重。她看着林若雪,这个向来清冷的大师姐眼中,此刻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与嘱托。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她猛地抱拳,虎目含泪,声音洪亮却带着沙哑:“大师姐放心!海燕此去,必与彩云、无双、馨儿同心协力,助岳侯守住天狼关!绝不让狄虏踏进中原一步!也请大师姐、三师妹、四师妹在京中,万事小心!那帮阉狗和暗影卫的杂碎,阴险得很!”
林若雪点头,又看向宋无双,从怀中取出一个窄长的油布小包:“六师妹,你的‘破岳’剑经寒鸦谷与‘弑神弩’一战,剑身微损,我已请观中擅于锻造的香客连夜修补淬砺,虽不及原初,却更添几分沉凝杀气。你内伤未愈,不可再如以往般只攻不守,一味硬撼。这包袱里有婉儿特制的固本培元丹药,需按时服用。北疆战场上,你是一把尖刀,但尖刀亦需刀鞘。你的安危,关系全局,切记。”
宋无双接过小包和包袱,手指抚过那油布包裹的剑形,感受到其中传来的熟悉而更加沉厚的剑气,心头剧震。她抬起头,看着林若雪,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重重三个字:“知道了。” 顿了顿,又低声道:“大师姐…你们也是。京城…更危险。”
林若雪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很淡,却让宋无双眼眶发热。
接着是胡馨儿。林若雪蹲下身,与娇小的小师妹平视,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馨儿,莫哭。你的‘蝶梦’轻功与感知天赋,是北线最大的依仗。探查敌情,传递消息,规避危险,都要靠你。但你要记住,任何情报,都不及你自身安危重要。遇事不可逞强,多听二师姐、五师姐的安排。这包里有些小巧的防身暗器、夜行用具,以及你爱吃的蜜饯。北地干燥,多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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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馨儿再也忍不住,扑进林若雪怀里,呜呜哭出声来:“大师姐…我…我一定听话…你们一定要平安…等我们回来…”
林若雪轻轻搂着她,抚着她的背,许久,才柔声道:“嗯,我们等你回来。去吧,帮你五师姐拿东西。”
胡馨儿抽噎着点头,走到杨彩云身边,接过一个较小的包袱抱在怀里。
林若雪站起身,看向沈婉儿和周晚晴。她走到沈婉儿面前,执起她的手,沈婉儿的手冰凉。
“三师妹,”林若雪声音低沉,“京城之行,凶险莫测,尤重智谋与应变。你心思缜密,医术通神,是我们的医者与智者。但医者难自医,智者亦可能困于局中。无论遇到何种情况,首先保全自己。你的安危,不仅关乎你我,更关乎能否破解对方可能使用的毒药机关。这包袱里,是你需要的药材种子、一些珍稀药粉的配方,以及师父早年游历时绘制的一些京城旧巷道示意图,或许有用。”
沈婉儿反握住林若雪的手,她的手渐渐有了温度,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智慧:“大师姐放心,婉儿明白。京城虽险,亦有脉络可循。我们会小心行事,寻隙而进。倒是北疆苦寒,二师姐她们性子急,大师姐的嘱托,她们未必全听得进去…还请五师妹多费心了。”她说着,看向杨彩云。
杨彩云郑重道:“三师姐放心,彩云理会得。”
最后是周晚晴。不等林若雪开口,周晚晴便跳了过来,一把抓住林若雪的手臂,脸上挤出一个大大的、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师姐!别弄得这么伤感嘛!京城哎!天子脚下,最繁华的地方!我早就想去看看了!放心吧,凭我周晚晴的机灵劲儿,肯定能把那些魑魅魍魉的老底摸得清清楚楚!说不定还能顺便尝尝京城的美食,听听最新的曲儿呢!”
她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但微微发颤的尾音却出卖了她。林若雪如何不知?她伸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刮了下周晚晴的鼻子:“就你皮。京城龙蛇混杂,暗影卫耳目众多,你擅于易容潜伏,确是优势。但切记,伪装之道,在于心定。莫要沉溺于扮演的角色,忘了自己是谁。这包袱里,是些易容材料、市井衣物、以及少量淬毒暗器(非致命),用于防身。探查消息,以安全为第一,莫要涉险。”
周晚晴接过包袱,吐了吐舌头:“知道啦,大师姐越来越像师父了,爱唠叨。”
林若雪失笑,摇了摇头。她后退一步,目光再次扫过即将分别的两组人——北上的秦海燕、宋无双、胡馨儿,以及即将南下的沈婉儿、周晚晴,还有留守的杨彩云。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林若雪深吸一口气,抱拳于胸,朗声道,“便在此处别过吧。愿诸位师妹,一路珍重!北疆的姐妹,盼你们捷报频传,守住国门!京城的姐妹,盼你们拨云见日,护住社稷!留守的彩云,盼你护好师父,守好家园,连通南北!”
秦海燕、宋无双、胡馨儿、沈婉儿、周晚晴、杨彩云,六人同时抱拳还礼,齐声应和:“珍重!”
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更多飞鸟。
没有更多的话语,没有拖泥带水的告别。七位女侠,六位即将远行,一位驻足凝望。她们深深看了彼此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对方的身影刻入心底。
然后,秦海燕猛地转身,大手一挥:“无双、馨儿,我们走!” 声如洪钟,带着斩断离愁的决绝。她当先迈步,朝着下山通往北方的路径行去。宋无双沉默跟上,脚步坚定。胡馨儿回头,又看了林若雪等人一眼,用力抹了把脸,小跑着追了上去。
林若雪、沈婉儿、周晚晴则转向另一条通往南方官道的小径。林若雪最后对杨彩云点了点头,杨彩云抿着嘴,用力点头回应。
三人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松林掩映的山道尽头。
空地上,只剩下杨彩云一人,孑然独立。晨风吹动她的道袍和发丝,她久久地望着师姐师妹们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身影。怀中的包袱沉甸甸的,里面不仅有师父需要的药材,更有姐妹们交付的信任与牵挂。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栖霞观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沉稳坚定。她还有她的责任要履行。守护师父,守护道观,连接南北。
松涛阵阵,仿佛在吟唱着一曲无言的壮歌。七侠分兵,侠骨担当,各自的征途,就此开始。而她们共同的命运,仍在那未知的“惊蛰”之日,等待着交汇与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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