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很晚。但傅艺玮却丝毫没有睡意,趁着烧热水的时间孤男寡女又坐在沙发上闲聊了起来。“陆先生还会写歌吗?”傅艺玮想到了酒桌上寰宇王经理说的话,说英雄本色的主题曲是陆生作词谱曲...赌桌上的空气骤然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钢丝。文森特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红色筹码,指腹能清晰感受到表面细微的凹凸纹路——那是葡澳集团特制的防伪压痕,每一道都刻着金钱与权力的烙印。他没看牌,只盯着陆生搁在桌沿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虎口有层薄茧,不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老茧,也不是练拳击打出的硬茧,倒像是无数次徒手掰断钢筋、拧弯铁条后留下的钝厚印记。文森特喉结微动,忽然想起纽约黑手党档案里一句潦草批注:“陆生,港岛地下格斗场‘活尸’,七十二战全胜,对手骨折率百分之百,死亡率零——但没人见过他热身。”他收回目光,嘴角那道浅疤牵出个近乎谦恭的弧度:“陆先生,这把牌……我押十倍底注。”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玻璃,刺得邻座几个叠码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荷官动作一顿,抬眼望向王晶。王晶正慢条斯理剥开一颗荔枝,果肉莹白饱满,汁水顺着指尖滴落,在深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痕。他抬头笑了笑,荔枝核“啪”地弹进旁边银盘:“文先生豪气。不过规矩是贺老板定的——封顶十万,除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子强惨白的脸,“有人愿意替他担保。”张子强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七百万刚输光,还欠一千万高利贷,欢哥电话里那句“人可以死,牌不能假”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他咬牙起身,西装袖口蹭过桌沿,露出腕上一块表带磨得发亮的劳力士——那是去年绑架郑启宏时抢来的战利品,表盘裂了道细纹,像他此刻崩裂的理智。他大步走向赌厅侧门,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空洞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太阳穴上。“等等。”陆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小厅瞬间落针可闻。连远处骰子撞击碗壁的脆响都消失了。文森特眯起眼,看见陆生左手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精准得如同心跳监测仪。张子强僵在门口,后颈肌肉绷成一条青筋暴起的线。“你欠欢哥的钱,”陆生说,手指停在第三下,“是高利贷,月息三分八,对吧?”张子强喉结剧烈滚动,没吭声。“欢哥手下阿标上周在油麻地被人砍了三刀,”陆生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刀口从左锁骨斜劈到右肋,缝了四十七针。医生说再偏半寸,脾脏就破了。”文森特瞳孔骤然收缩。阿标是他亲自从曼哈顿带来的打手,专精刀术。这消息连纽约总部都还没收到。“所以欢哥现在很烦。”陆生终于抬眼,目光掠过文森特,落在张子强背上,“他要的不是钱,是你今晚必须赢。赢不了……”他轻轻推过面前一堆白色筹码,“这三百万,算我借你的本金。利息照旧,但多加一条——赢了,你替我办件事;输了……”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文森特腕表下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身,“你跟文先生回纽约,替他看三个月码头。”死寂。连空调送风声都消失了。张子强缓缓转身,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盯着那堆白筹码,像盯着三条毒蛇。三百万够他翻本,也够他死三次。文森特忽然低笑一声,解下领带夹推到桌中央——纯金打造,镶嵌着细碎红宝石,在灯光下灼灼如血:“陆先生,不如我们赌个更有趣的。这块领带夹,值四百二十万。我押它,换你右手小指。”陆生没伸手去碰那领带夹。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碧螺春的清香混着赌桌特有的雪茄余味钻进鼻腔。他忽然问:“文先生来港前,见过陈金城吗?”文森特笑容一滞。指尖无意识抚过领带夹边缘的锯齿状棱角。“他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旧伤,”陆生垂眸看着自己茶杯里沉浮的叶芽,“是三年前在东京被山口组用折凳砸的。当时他在替陈金城谈一笔军火生意,货没到,人先废了一根手指。”文森特放在桌下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陈金城确实在东京丢过一根手指,但消息绝不可能外泄——那晚在赤坂的酒店套房里,只有他和陈金城两人。“你查过我?”文森特声音绷得像浸了水的弓弦。“没查。”陆生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磕出清脆一声,“只是陈金城昨天在游轮餐厅点餐时,左手抖得连酱油瓶都拿不稳。他右手夹菜,左手按着桌面,无名指第二关节在桌布上蹭出淡褐色污痕——旧血痂。”文森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观察力,在陆生面前像个刚学会数数的孩童。他输掉的不是七百万,是整场赌局的主动权。就在这时,赌厅大门被推开。穿墨绿制服的服务员托着银盘快步而来,盘中三支香槟塔泛着碎钻般的光。最顶层那支酒杯边缘,斜插着一支新鲜玫瑰。花瓣上还凝着细小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贺老板请各位品鉴1982年拉菲。”服务员声音清亮,却在走近文森特时脚步微滞。他低头调整托盘角度,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愈合的淡粉色疤痕——形状扭曲,像被烧红的铁丝烫出来的蜈蚣。陆生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半秒,随即移开。他端起面前那杯香槟,气泡在杯壁蜿蜒上升,如同无数细小的银色游鱼。“文先生,”他举杯,杯沿与文森特的轻轻相碰,发出清越鸣响,“听说纽约黑手党最近在清理叛徒?”文森特握杯的手猛地一颤,深金色酒液晃出杯沿,在桌面溅开几粒琥珀色星点。他认得那道疤。三天前,布鲁克林码头,他亲手用烧红的铁丝烫穿了叛徒阿萨的腕骨——为的是逼问出谁泄露了陈金城东京之行的情报。服务员无声退下。文森特盯着自己杯中晃动的倒影,那张英俊却苍白的脸正被气泡切割成无数碎片。他忽然明白了贺鸿盛为何要选在公海赌局——这里没有监控,没有证人,连海风都带着咸腥的杀意。陈金城的双手必须废,但废之前,得先榨干他最后一滴价值。而陆生……陆生根本不是来赌钱的。他是来收账的。“我弃牌。”文森特突然说。全场哗然。张子强失声叫道:“你疯了?!”文森特将那枚镶红宝石的领带夹推回陆生面前,动作轻缓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瓷器。“陆先生,”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松弛感,“您赢了。但有个问题——陈金城的左手,为什么会在东京被砸?”陆生没回答。他摘下手表放在桌上。百达翡丽,铂金表壳,表盘上十二颗钻石拼成北斗七星图案。他按下表冠侧面一个微不可察的凸点。“咔哒。”极轻微的机芯咬合声。表盘背面弹开一道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黄铜色子弹头——弹尖已被磨平,底部刻着模糊的樱花徽记。文森特脸色瞬间灰败如纸。“这是陈金城在东京酒店卫生间捡到的。”陆生将子弹推过去,“山口组想杀他,但子弹卡在墙砖缝里没爆。他们以为是意外,其实……”他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再次变成三下,“是我在帮他擦屁股。”张子强踉跄后退半步,撞翻身后椅子。他终于懂了。这场世纪赌局从来不是赌技较量,而是场精密的围猎。贺鸿盛要陈金城的双手,纽约要陈金城的人头,而陆生……陆生要的是整个赌局的控制权。他故意让张子强输钱,逼欢哥派阿标来港,又让阿标受伤,只为切断文森特最后的退路。那枚子弹头,就是陆生递来的最后通牒:合作,或者陪陈金城一起沉入万山群岛的海底。“陆先生,”文森特深深吸气,将香槟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您要我做什么?”陆生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周遭温度骤降。他拿起那枚子弹头,在指间缓缓转动:“明天下午三点,陈金城会乘直升机离开游轮。你的人,负责在珠江口拦下他。记住——只打断右手小指,其他地方,一根头发都不能少。”文森特瞳孔骤缩。珠江口?那里是港岛水警巡逻最密集的海域。这等于让他当众自杀。“放心。”陆生站起身,整理西装袖扣,“水警巡逻艇的无线电频道,今晚会集体‘故障’两小时。贺老板已经签好文件,批准你们的游艇进入禁航区——就当是给文先生接风。”张子强突然扑过来抓住陆生手腕:“生哥!我跟您干!要钱要命我都给!只要别让我回纽约!”陆生没甩开他。他垂眸看着张子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忽然问:“你上次绑架郑启宏,绑票信里写的什么?”张子强一愣,下意识答:“‘交钱保命,逾期撕票’……”“错了。”陆生抽回手,从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是歪斜潦草的钢笔字:“是‘郑公子,您父亲的别墅地契,值五亿三千万。我们只要三千万,买您三天命。’”张子强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那是他写给郑启宏的原始勒索信,原件早该烧成灰。“你……你怎么……”“因为郑长胜昨晚在半岛酒店,”陆生将便签纸按在张子强胸口,纸角锋利如刀,“把这张纸,和他亲笔签名的地契复印件,一起塞进了保险柜。而钥匙……”他微微倾身,呼吸拂过张子强耳际,“在我口袋里。”张子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像暴雨敲打铁皮屋顶。原来从他盯上郑启宏那天起,自己就活在陆生织的网里。那场看似偶然的绑架,不过是陆生安排好的投名状。王晶不知何时踱到桌边,笑吟吟拍了拍张子强肩膀:“阿强啊,起来。生哥给你个活命机会——明天凌晨两点,带十个人,去荃湾码头接一批货。货主姓亚,穿白衬衫。见到他就喊‘亚哥好’,然后把这张卡给他。”他递出一张黑色芯片卡,卡面没有任何标识。张子强颤抖着接过卡片。指尖触到卡面时,他忽然想起今早在游轮甲板上,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替陈金城付电话费时,腕上露出来的同款黑色芯片表带。“亚哥……”张子强喃喃道。“对。”王晶眨眨眼,“就是刚才在剧院门口,替陈金城挡下记者镜头那位。”陆生已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文森特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文先生,你手腕上的疤,和阿标的一模一样。看来纽约的刑罚……挺讲究统一风格。”文森特猛地抬手捂住手腕,袖口滑落,那道淡粉色蜈蚣疤痕在灯光下狰狞蠕动。他望着陆生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黑手党内部流传的古老戒律:真正的猎人,从不急于扣动扳机。他慢慢松开手,将那枚子弹头收入西装内袋。黄铜表面还残留着陆生指尖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赌厅外,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陆生站在游轮顶层甲板,脚下是翻涌的墨色海水。远处,万山群岛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阿欢:新围村邓利民松口了。地契明早九点公证。另,傅艺玮家楼下停了辆丰田凯美瑞,车牌尾号734。】陆生删掉信息,将手机抛向海面。银色机身划出一道短促弧线,“噗通”一声没入黑暗。浪花翻涌,瞬间吞没所有痕迹。他转身走向电梯。走廊尽头,陈金城正靠在墙边抽烟。火光明灭间,映亮他苍白的侧脸。那人左手无名指微微蜷曲,第二关节处的旧伤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耻辱印记。陆生停下脚步。陈金城吐出一口烟圈,轻笑:“陆先生,听说您刚赢了文先生三百万?”“不。”陆生说,“我赢了他十年自由。”陈金城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他忽然抬起左手,将烟凑近唇边深吸一口,喉结在烟雾中剧烈滚动:“那……您觉得,我这只手,值多少钱?”陆生看着他。海风掀起对方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位置,形状,与文森特手腕上的蜈蚣疤痕,如出一辙。“不值钱。”陆生说,“但够买你一条命。”陈金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他抖落烟灰,将燃尽的烟蒂按在墙砖上,留下一个焦黑圆点:“陆先生,我左手这道疤,是三年前在东京。可我右手这道……”他缓缓卷起右臂衬衫袖口,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盘踞着一条暗红色蜈蚣,比文森特手腕上的更粗,更狰狞,仿佛随时会破皮而出。“是贺鸿盛亲手烫的。”陈金城声音很轻,“就在我答应参加这场赌局的当晚。”陆生沉默良久。远处,游轮汽笛长鸣,惊起一群栖息在桅杆上的海鸥。它们扑棱棱飞向漆黑天幕,翅膀切割开浓稠夜色,留下数道转瞬即逝的银白痕迹。“走吧。”陆生转身,“带你去见个人。”陈金城跟在他身后,皮鞋踏在金属楼梯上发出空洞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断裂的脊椎上。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澳门街市见过的蛇贩子——那人用竹篓装着几十条眼镜蛇,篓口用浸过辣椒水的麻绳扎紧。蛇群在黑暗里互相缠绕、啃噬,直到最凶狠的那条咬死所有同类,昂首钻出篓口时,鳞片上还沾着同伴温热的血。而此刻,他就是那条即将钻出篓口的眼镜蛇。只是篓外,站着陆生。海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