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地下通道往前飞了七八十丈，前方拐角处光线更加明亮了，并且还隐隐传来了说话之声，其间甚至还夹杂着皮鞭抽打和女性啼哭之声。见此情景，丁言不由双目微眯。他身形一晃，人就越过了拐角，蓦然出...百鸟厅内，檀香缭绕，金猊炉中青烟袅袅盘旋，却压不住那一瞬骤然凝滞的死寂。蓝袍老者前脚刚踏出厅门，厅内便似被抽走了所有活气。连檐角悬垂的灵玉风铃都静了声，只余下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在雕梁画栋间撞出微不可察的回响。秦家众仍跪在青砖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石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后颈青筋暴起如蚯蚓蜿蜒。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动——方才那句“夫妻情分已尽”，字字如烧红铁钎捅进耳中，烫得他神魂俱颤。他早知诸葛晴性子冷硬，却万没料到，她竟真能当着两位元婴修士之面，将一纸婚契撕得如此干脆利落，连灰都不屑扬一扬。他喉头滚动，想辩一句“婷儿终究是我亲骨肉”，可话未出口，便觉一股无形威压自上首倾泻而下，仿佛千钧山岳轰然压顶。他膝盖一软，整个人伏得更低，唇边渗出血丝，混着额角冷汗滴落在地，洇开一小片暗红。宋长庚立在厅心，素白衣袖垂落如雪，背脊却挺得笔直。她目光扫过秦家众佝偻的脊背，扫过族长秦牧洲僵硬的侧脸，扫过太上大长老秦仁礼微微颤抖的指尖——那眼神里没有恨意，亦无悲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澄澈，像秋日寒潭，映得出人影，照不出波澜。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初入黄门岛外海礁群试炼，狂风卷浪劈开云层，她御剑坠入漩涡，是眼前这人一袖拂开千丈浊流，将她提拎而出。那时他指尖沾着海盐结晶，声音温润如松风：“修仙一道，先修心，心若蒙尘，纵有通天法力，不过冢中枯骨。”如今冢未筑，骨已寒。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气息平稳得近乎冷酷。“师尊，”她转向丁言，声音清越如裂玉，“徒儿还有一事相求。”丁言端坐不动，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青铜酒樽边缘，闻言只颔首：“说。”“黄门岛，是徒儿当年以本命精血祭炼的灵岛，虽品阶不高，却是我唯一一处能真正落脚的根基。”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宋道友微怔的脸，“此岛原属碧水府辖下三级灵岛，按律，若岛主陨落或弃岛，当由府中重新敕封。但……”她袖中左手悄然掐诀，一缕淡金色灵光自指尖游出，倏忽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赤色玉简，表面浮现金纹密布，隐有海潮呼啸之声，“此乃黄门岛本源烙印，徒儿尚未解契。”宋道友瞳孔骤缩——那是岛主才有的“地脉认主”之印！寻常修士借岛修行，最多得府中赐予临时执照，唯有以精血为引、三叩地脉、七焚心火者，方能在岛核深处刻下自身道痕。此印不毁，碧水府便无法收回灵岛权柄！“你……”宋道友失声，“你竟真炼成了‘海心契’？”“侥幸。”宋长庚淡淡道，“当年在黄门岛闭关三年，险些被地肺阴火焚尽神魂，好在撑过去了。”丁言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动容。他抬手虚托，那枚赤色玉简便静静浮于半空，表面金纹随呼吸明灭，仿佛一颗搏动的心脏。他神识一扫，眉头微蹙：“契纹完整，灵机充盈……晴儿，你不仅炼成了，还养得极好。”“师尊明鉴。”她垂眸，“徒儿本欲待婷儿筑基之后，便携她远走南海，另寻僻静灵岛潜修。谁知……”她未说完，只将目光投向厅外长廊尽头——那里，蓝袍老者正疾步而来，臂弯里抱着一个裹在月白锦缎中的小小身影。秦方婷。孩子约莫六七岁模样，乌发如墨，小脸苍白，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得刺眼。她腕上缠着一条细若游丝的玄色锁链，链尾垂落处，隐约浮动着禁锢神魂的符文幽光——那是秦家秘传的“缚婴咒”，专为防备幼童灵根暴动、神智失控而设，一旦缠上，三日内若不解咒，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放开她！”宋长庚一步上前，声音陡然拔高，袖中灵力翻涌，周遭空气瞬间灼热三分。蓝袍老者身形一滞，额角青筋跳了跳，却未松手，只低声道：“晴丫头，此咒非恶意，实为护她周全。前日她灵根突生异象，紫气冲顶，险些引动地火反噬……”“我女儿的事，轮不到你们替我操心。”宋长庚伸手便要夺。“且慢。”丁言忽然开口。他并未起身，只屈指轻叩酒樽三下。“叮、叮、叮。”三声脆响，如金石相击，又似春雷滚过冻土。那缠绕在秦方婷腕上的玄色锁链，应声寸寸崩断，化作点点星芒消散于空中。孩子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眸子，瞳仁深处却似有两簇微小的紫色火焰无声燃烧。“娘……”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撞进每个人耳中。宋长庚浑身一震，所有强撑的镇定刹那溃散。她单膝跪地，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十年了，整整十年未曾触碰过的体温，此刻烫得她眼眶发酸。“婷儿不怕，娘在。”她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以后，再没人能分开我们。”秦方婷小手摸索着攀上母亲颈后，指尖触到一道浅浅旧疤——那是十年前新婚夜，她为护住襁褓中的女儿，硬生生受了秦家祖祠禁制一击留下的印记。孩子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小乳牙：“娘身上……有火的味道。”丁言眸光微闪，似有所悟。他抬眼看向宋道友，后者会意，袖袍一抖，一道青光掠出，直射秦方婷眉心。孩子毫无抵抗，任由那道灵光没入识海。片刻后，她眸中紫焰渐敛，转为温润的琥珀色。“天赋异禀，紫霄雷灵根。”宋道友抚须叹道，“此等灵根，百年难遇。秦家竟用缚婴咒压制，简直是暴殄天物！”蓝袍老者面色灰败，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半个音节。“师尊，”宋长庚抱着女儿起身，目光沉静如古井，“徒儿斗胆，请您为婷儿正名。”丁言挑眉：“如何正名？”“请师尊亲手，为婷儿改名。”她一字一顿，“从此，她不再姓秦，只姓诸葛。名——昭。”“昭”者，日明也，光耀四方，破尽阴霾。厅内霎时一片死寂。秦家众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声道：“不行！她是秦家血脉，岂能改姓？！”“啪！”一道清脆耳光响彻大厅。宋长庚反手一记灵力凝成的耳光扇在秦家众脸上，力道之大，竟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半边脸颊瞬间肿起，嘴角溢血。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中再无半分温度：“血脉？你可记得，婷儿出生那夜，你为讨好磐石宗，亲手将三枚‘锁脉钉’打入她囟门？若非我以本命真火日夜温养，她早已是个废人！这便是你口中的血脉？”秦家众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丁言静静看着，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紫金色火焰，轻轻点在秦方婷眉心。那火焰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在她额间烙下一枚微小的凤凰纹印，纹路流转间，隐隐有清唳之声透出。“昭儿，”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七星海域丁言座下第三代真传弟子。此印为‘凤栖梧’，凡我七星海域所辖之地，见印如见吾。”话音落下，整个百鸟厅穹顶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九天之外，一道浩荡紫气如天河倾泻，轰然灌入厅中，尽数没入秦方婷体内。孩子身躯一震，周身毛孔逸出缕缕黑气，竟是十年来积郁的阴毒秽气被尽数涤荡！她仰起小脸，对着丁言粲然一笑，眉心凤凰纹熠熠生辉。“谢师祖。”这一声“师祖”，如惊雷炸响在秦家众人耳畔。宋道友抚须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未落。他忽然明白，丁言此番亲自前来，何止是为接回弟子？分明是以元婴之威，为诸葛晴母女在梦岚海域，生生凿开一条登天之路！自此之后，谁敢再提“秦家媳妇”四字？谁又敢对“诸葛昭”不敬？“丁兄大手笔啊……”他慨然长叹，随即转向宋长庚，郑重一揖，“元婴真人收徒，乃旷世荣光。宋某代碧水府恭贺诸葛真人，贺诸葛昭小师侄！”他话音未落，腰间储物袋光芒一闪，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鹤振翅飞出，鹤喙衔着一枚玉简，直直飞向丁言手中。“此乃碧水府‘青鸾令’，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府中三大藏经阁，调阅任意典籍；亦可凭此令，调遣府中任意一名结丹修士，为期一甲子。丁兄既收昭儿为徒，此令，便当归于昭儿名下。”丁言接过玉简，指尖在其上轻轻一点，玉简顿时化作流光，没入秦方婷眉心凤凰纹中，消失不见。厅内秦家修士面如死灰，连跪都跪不稳了，纷纷瘫软在地。唯有蓝袍老者，深深看了宋长庚母女一眼，忽然解下腰间一枚古朴铜牌，双手捧至胸前，对着丁言与宋道友，缓缓拜倒：“秦家第七代守阁人，秦守拙，愿以毕生修为为誓：自今日起，黄门岛外围千里海域，永为诸葛昭小师侄试炼之地。岛上一切资源，任其取用。若有违誓……”他指尖燃起一簇幽蓝魂火，“神魂俱灭，永堕轮回。”这是秦家最古老、最严酷的“守阁人血誓”。丁言微微颔首，算是受了。宋长庚却未看那铜牌一眼，只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些，转身面向丁言，深深一拜：“师尊，徒儿还有一愿。”“讲。”“请师尊准许，徒儿携昭儿即刻启程，前往七星海域。”丁言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厅内瑟瑟发抖的秦家人，又落回宋长庚脸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润依旧，却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锋锐：“可。但临行之前，为师送你一件礼物。”他袍袖轻挥。一道青光自袖中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秦家众丹田位置。秦家众惨嚎一声，仰天喷出一口黑血，其中竟裹挟着数枚细小如粟的黑色晶粒——正是当年他为稳固境界，暗中服食的“腐心蛊”子蛊！此蛊平日蛰伏丹田，十年一蜕，每次蜕皮都会吞噬宿主一成寿元，十年下来，他寿元已悄然折损三十余载！“此蛊已孕出母体，再过三月，便会反噬宿主心脉。”丁言声音平淡如叙家常，“若你想活命，每月初一，持此符来七星海域‘听涛崖’下候着。为师可为你暂抑蛊毒。”他指尖弹出一张泛着青光的灵符，悬浮于秦家众面前。秦家众浑身冰冷，颤抖着接过灵符，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生，早已被眼前这位青袍修士，捏在掌心反复揉搓，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不曾留下。“走吧。”丁言起身，青袍无风自动，“七星海域的船，已在黄门岛外海等着你们。”宋长庚再未看任何人一眼，只牵起女儿的小手，缓步走向厅门。阳光自门外泼洒而入，勾勒出她清瘦却坚毅的侧影。秦方婷仰起小脸，望着母亲被光晕笼罩的轮廓，忽然踮起脚尖，用小手轻轻抹去母亲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娘不哭。”她奶声奶气地说，“昭儿以后，保护娘。”宋长庚脚步微顿，低头吻了吻女儿柔软的额发，唇边终于浮起一丝久违的、真实的笑意。就在母女二人即将跨出门槛之际，丁言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疾不徐，却如惊雷贯耳：“对了，秦家。”所有秦家人脊背一僵，齐刷刷抬头。丁言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最后落在那幅悬于厅壁、题着“秦氏昌隆”四个鎏金大字的古画上。“此画，赠予昭儿。”他指尖轻点，一道青光没入画轴。下一瞬，整幅画卷轰然爆碎！金粉飞扬间，无数细若游丝的青色符文如活蛇般窜出，眨眼间缠满整座百鸟厅的梁柱、窗棂、地砖——那是最顶级的“锁灵阵”，一旦启动，整座厅堂将在百年内灵气枯竭，寸草不生！“此后百年，秦家若有人踏入此厅一步，”丁言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刀，“便削其百年寿元，断其三脉灵根。”话音落，青光敛。厅内死寂无声。唯有宋长庚牵着女儿的手，稳步迈出大门。阳光倾泻而下，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黄门岛外，那片波光粼粼的蔚蓝海面。海天相接处，一艘通体青玉雕琢的楼船静静停泊，船首昂然矗立一头展翼凤凰，双目镶嵌的紫曜石，在烈日下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船头甲板上，一位黑衣少年负手而立，腰悬长剑，目光沉静如渊。见母女二人登船，他微微颔首，随即抬手一挥——楼船离水而起，破开云层，化作一道青虹，直指北斗七星所在的方向。无人知晓，就在楼船升空的刹那，秦家祖祠深处，一座尘封百年的青铜古钟，忽然自行鸣响。铛——一声悠长钟鸣，震动山岳。钟身内壁，一行血色古篆缓缓浮现，字字如泪：【诸葛晴，字昭明，丁氏门下，七星之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