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那座荒凉的戈壁滩上，他主动下令放弃营寨，在夜色中带着大军“仓皇”西逃，诈败于恒罗斯城下。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阿里那疯狂的夜袭打乱了阵脚。甚至连阿里那个自视甚高的蠢货，都真的以为自己凭借着真主的庇佑，击溃了不可一世的大唐铁骑。但他们哪里懂得，什么叫作东方兵法中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什么叫作不战而屈人之兵。许元缓缓抬起右手，接住了一片晶莹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被体温慢慢融化。他不是攻不下眼前这座......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皮肤。许元勒住汗血宝马，抬手抹去睫毛上结成的冰碴，眯眼望向前方——那声音不是零散的呼喝，而是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与人马哀嚎混杂而成的死亡轰鸣。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军阵正撕咬在一起。大食人的重甲步兵列成龟甲阵，盾墙如山，长矛如林，每一步踏出，冻土都随之震颤；而唐军两万轻骑却似被投入沸油的水滴，在敌阵中炸开无数道凌厉的弧线。他们不再结阵冲锋，而是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以极快的节奏反复穿插、突刺、回旋、再突刺。战马喷出的白雾尚未散尽，刀锋已劈开第三副皮甲。这不是战阵，是绞肉机里的游鱼，靠速度与默契，在死亡边缘滑行。“曹文没死。”许元只看了一眼，便断定。他认得那面在乱军中始终未倒的玄色将旗——旗杆顶端绑着三根染血的鹰羽，那是他亲授的“飞鹞令”，只赐予敢带三十骑凿穿敌阵七次以上的悍将。此刻那面旗正随风狂舞，旗角已被箭矢撕得稀烂，却仍高高挑在半空，像一根不肯弯折的脊梁。“传令，前军左翼，张猛率三千火铳手，立刻下马，在右侧那片缓坡布设三段击阵！”许元语速极快，手指划过地图上一处微隆的土丘，“告诉张猛，等我旗号一动，第一排跪射，第二排立射，第三排待命装弹——不准放空一枪，更不准误伤自己人！”亲兵领命而去，许元却未停顿，反手抽出腰间短弩，搭上一支尾羽漆黑的破甲锥，朝着远处敌阵后方一片灰蒙蒙的烟尘扬手一射。“嗖——”弩矢破空之声尖锐如哨，直贯云霄。刹那间，那片烟尘里猛地炸开一团赤红火光！轰隆——！沉闷的爆响震得近处几名骑兵战马惊嘶，雪地上簌簌落下细雪。烟尘翻涌中，数辆蒙着厚牛皮的木质战车歪斜倾覆，车轮断裂，木屑横飞，车顶掀开的豁口里，赫然露出几门乌沉沉的青铜臼炮，炮口还冒着青烟。“果然……”许元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笑意，“阿里把火器藏在辎重车里当伏兵用，想等我们冲阵时突然侧击。”他早从斥候口中听出端倪：大食火器虽粗陋，但射程短、威力大，最擅集群轰击。若真让这十几门臼炮齐发，纵使唐军披着精钢胸甲，也挡不住铅弹裹着铁砂的近距离攒射。可阿里千算万算，没算到许元手里有硝化棉改良配方制成的延时引信，更没算到——他派出去的斥候，昨夜曾绕后十里，在几处可疑洼地埋下了六枚“地雷”。那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炸药包，而是用三层生牛皮密缝的球形陶罐，内填黑火药与碎铁钉，引信接至百步外雪堆下的铜铃——方才那一箭，正是撞断铃索，触发连锁引爆。“阿里的火器营，废了一半。”许元收回短弩，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现在，该我们亮牙了。”他猛地抽出横刀，刀尖直指敌阵中央那面绣着金狼头的大纛：“全军听令——以我为锋，凿穿中军！”话音未落，身后八千铁骑齐齐发出一声怒吼：“喏——！！！”不是整齐划一的应和，而是八千条喉咙同时迸出的野兽咆哮，震得山谷积雪簌簌滚落。战马长嘶，铁蹄踏起漫天雪浪。许元一马当先，汗血宝马四蹄腾空，如一道赤色闪电撕裂风雪。他身后，两千重甲具装骑兵紧随其后，马铠覆鳞，人披山文字甲，每一块甲片上都刻着“贞观三年制”五个阴刻小字；再往后，是五千持长槊、背火铳的突击骑兵，火铳枪管在雪光下泛着幽蓝冷光；最后压阵的，则是一千精挑细选的“泼风弩手”，每人双弩三矢，专射敌军将旗与鼓手。这不是驰援，是碾压。唐军没有试图合围，也没有分兵牵制，而是以许元为锋刃，将整支大军压缩成一把三尺宽、五里长的血色尖刀，直直捅向大食中军腹地！轰——！第一波撞击发生得毫无花哨。三百具装铁骑撞进大食龟甲阵左翼，盾牌碎裂声、骨裂声、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那些号称能挡陌刀劈砍的双层橡木巨盾，在高速冲击下如同纸糊，连人带盾被撞飞三丈远，砸倒身后七八名士兵。许元冲在最前，横刀未出鞘，左手持一面玄铁圆盾，右手拎着一根裹着熟牛皮的硬木撞杆——这是他亲自设计的“破阵杵”，重达三十七斤，前端铸成钝锥状。他看准一名举盾的高大将官，撞杆抡圆砸下，那人连人带盾塌陷成一张肉饼，胸甲凹陷深达半尺！“杀——！”第二波铁骑撞入缺口，长槊如林刺出，三排齐发，将刚补上来的敌军刺穿钉在原地。第三波火铳手跃马下蹬，单膝跪地，火绳“嗤嗤”燃起青烟。“放！”“砰砰砰——！”三百响齐鸣，烟雾腾起如幕，前方二十步内，大食重甲兵胸口齐刷刷炸开血洞，甲叶崩飞，铁钉嵌入皮肉，有人甚至被掀翻在地，胸膛凹陷如被巨锤砸过。火器声未歇，第四波泼风弩手已策马掠过火铳阵列，弓弦震颤，千余支黑羽箭如暴雨倾泻，专取敌军鼓手咽喉、旗手双眼、传令兵手腕。霎时间，大食中军鼓声骤停，将旗歪斜，指挥链条当场断裂！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许元已率亲卫突破三重防线，直逼那面金狼大纛。十步！五步！大纛之下，一名身披银鳞甲、头戴狼首盔的老将怒目圆睁，手中一柄镶宝石的弯刀高高扬起，正要下令亲卫死战护旗——许元暴喝一声，弃撞杆，拔横刀！刀光乍起，如九天银河倒悬！“咔嚓——！”金狼大纛应声而断，半截旗杆带着狼首铜饰，打着旋儿飞上半空。那老将尚未反应过来，喉间已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他张了张嘴，却只喷出一口温热的血雾，瞳孔迅速涣散，缓缓跪倒在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指甲在铠甲上刮出刺耳声响。“阿里？”许元收刀入鞘，目光扫过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眉头微皱，“不是他。”果然，尸首旁一名浑身是血的副将嘶声喊道：“大帅快走！阿里不在中军，他在右翼高地！他早知你会来救曹文，故意设此诱饵！”许元眼神一凛，霍然抬头。右侧三里外一座赭红色山岗之上，黑压压的人影正缓缓移动。那里没有战鼓，没有旌旗，却架着数十架造型狰狞的巨型床弩，弩臂粗如殿柱，弩矢长达丈二，箭簇竟泛着幽蓝冷光——那是淬了西域剧毒的“腐骨钉”！而山岗之下，曹文所率的两万轻骑，正被三倍于己的大食骑兵驱赶着，不断向那片死亡射界压缩！“调头！”许元厉声大喝，“全军转向，掩护前军撤退！张猛，带火铳手抢占左翼小丘，压制床弩！”命令尚未传完，山岗上第一波弩矢已呼啸而至！“嗡——！！！”十二支腐骨钉撕裂空气，挟着死亡尖啸，覆盖射向唐军阵型中段。许元瞳孔骤缩，猛扯缰绳，汗血宝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在一名亲卫肩甲上，借力腾空跃起三尺！“噗噗噗——！”三支弩矢擦着他靴底掠过，钉入雪地，箭尾犹自剧烈震颤；另九支则扎进阵中，两名骑士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箭簇穿透马腹，从 rider 背部穿出，鲜血瞬间冻成暗红冰晶。“有毒！”许元落地翻滚，抄起一面掉落的盾牌，反手掷出，“盾阵！举盾！”数百面玄铁盾顷刻竖起，连成一道流动的黑色城墙。第二波弩矢撞上盾阵，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盾牌凹陷，持盾士兵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但许元要的，就是这一息喘息。“曹文！向我靠拢！”他摘下腰间铜哨，三长两短，尖锐刺耳。哨音穿透厮杀，曹文猛地抬头，一眼便看见那面在乱军中逆流而上的玄色帅旗，以及旗下那个浴血挥刀的身影。他咧嘴一笑，满口牙齿染血，却笑得比狼还狠：“兄弟们——掉头！杀回去！”两万轻骑猛然勒转马头，不再奔逃，反而如归巢之鸟，朝着许元所在方向决死冲锋！这一刻，战场彻底逆转。大食右翼床弩需重新上弦，至少耗时半炷香；中军主将阵亡，指挥瘫痪；而唐军前后两支主力，正以许元为核心，迅速合拢成一个滴血的铁环！许元立于环心，横刀拄地，喘息粗重，左臂甲胄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丝。他望着正在合围的己方将士，又望向远处山岗上沉默的床弩阵，忽然开口：“点火。”亲兵一怔：“大帅，点什么火？”“点烽燧。”许元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传我军令——所有烽燧台，即刻点燃狼烟，三堆并列，青烟直上。”“可……这是向长安求援的信号啊！”亲兵失声，“咱们离关中三千里，狼烟飘不到！”“谁说飘不到？”许元抬起沾血的手，指向头顶翻涌的铅灰色云层，“风向变了。西北风，正劲。”他顿了顿，目光如电：“阿里以为我只会打仗。他忘了，我曾在工部衙门亲手改过三十一种风向仪图纸，测算过西域十八州七十二峰的季风轨迹。”“今日这场西北风，会把青烟送到伊犁河谷上游——那里，驻扎着李靖老将军留下的最后一支飞骑营。”“而飞骑营的统帅……是我当年在太学院时的同窗，薛仁贵。”话音未落，山岗之上，忽有一骑孤影策马而出，银甲映雪，手持一杆素白长枪，枪尖挑着一面小小的白幡，幡上墨书四字：“奉旨清道。”许元仰天大笑，笑声震落枝头积雪：“好！薛礼果然没让我失望！”他猛地转身，横刀高举，刀锋映着雪光，寒芒吞吐：“传令全军——不必再守阵型！所有人，给我往死里杀！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阿里本人的头，挂在那面金狼断旗上！”号角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低沉肃杀，而是激越昂扬，如龙吟九天！唐军士卒闻言，竟齐齐撕开衣襟，露出胸前用朱砂画就的“忠”字，嘶声应诺：“杀——！！！”风愈烈，雪愈急，血却愈烫。许元翻身跨上战马，不再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如铁的军令，随风卷向每一支颤抖的枪尖：“今日之战，不破敌阵，毋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