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麦地那城里，在这个看似信仰统一的阿拉伯帝国中，暗流早就已经汹涌到了足以颠覆一切的地步。王室内部那些倚老卖老的宗亲，还有宗教裁判所里那些固执得如同石头的长老们，最近这几年是越来越不安分了。他们竟然在私底下疯狂地串联，甚至有人胆敢公然宣称，只有阿里才是先知真正合法的继承人。这种言论无时无刻不在抵着他奥斯曼的后心。他本想让阿里在恒罗斯城下被大唐军队扒掉一层皮，彻底消耗掉阿里手......血雾弥漫在平原上空，像一块浸透了铁锈的破布，沉沉压着尚未落尽的残阳。许元勒住汗血宝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撕裂风声。他胸前铁甲已成暗褐，数道刀痕斜斜划过甲面，最深一道几乎劈开锁子甲链，渗出的血混着冷汗，在寒风里凝成细小的冰晶。他没去擦，只是缓缓抬起左手，用拇指抹过刀锋——唐横刀上还嵌着半截断箭尾羽，血顺着刃脊往下滴，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黑点。“大帅！”张羽浑身浴血奔至马前，左臂铠甲被火器轰得凹陷下去，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可声音依旧炸雷般响亮，“右翼已破，敌中军大纛倒了三面，阿里亲卫营正往东南溃退！”许元眯眼望向战场尽头。果然，那杆绣着金线新月的大食王旗歪斜着被几匹惊马拖拽着奔逃，旗杆断裂处还挂着半幅焦黑的织锦。东南方向烟尘滚滚，不似溃兵乱窜，倒像有组织的撤退——队形虽散，却始终维持着弓骑掩护、步卒断后的节奏。许元瞳孔骤然一缩，阿里没疯，他是在借败势重整。“传令。”许元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命曹文率残部追击溃兵，但只追十里，不得越界。凡遇拒降者，斩；弃械跪地者，缚；伤重不能行者，留医官救治后押回后方营地。违令者，军法从事。”张羽一怔：“大帅不乘胜追击？阿里主力尚存三万有余，若放他遁入戈壁……”“他不敢入戈壁。”许元忽然抬手，指向东南三十里外一片低矮起伏的褐色山脊，“看见那片‘骆驼背’了吗？阿里若真想逃，该往北走盐湖滩，那儿水草虽薄，却无埋伏。他往东南，是逼我追——那山脊后面，必有伏兵。”话音未落，一骑斥候自烟尘中撞出，战马口吐白沫，骑士滚落于地，喉间插着半截羽箭，却仍拼尽最后一口气嘶喊：“大帅……东南……骆驼背……火药……埋了整条干河床……”许元脸色瞬间铁青。火药。不是火器，是火药。大食人竟将火药与地势结合，以干涸河床为引信槽，只待唐军骑兵踏过，便引燃百里伏线，届时地动山摇，千军万马尽成齑粉。“阿里……”许元咬牙，齿缝间迸出寒霜，“你连自己人的尸首都舍不得收，倒舍得把整条命脉埋进黄沙里。”他猛地调转马头，汗血宝马四蹄扬雪：“传我将令——全军止步，就地列阵！火枪兵向前五十步，分三列轮射，专打东南山脊高处树影！陌刀手持盾结圆阵，刀尖朝外，防爆震！工兵营立刻取火油、铁钉、麻绳，随我上坡！”众将齐声应诺，声浪直冲云霄，竟压过了战场上尚未停歇的零星惨嚎。许元策马直奔高坡，身后亲兵扛着数十捆浸油麻绳与成筐铁钉紧随。他翻身下马，亲自抓起一把铁钉狠狠砸进冻土——钉尖朝上，密密麻麻如毒刺林立。又命人将火油泼洒于钉阵外围，再覆以枯草碎石伪装。这不是阻敌，是诱饵。阿里若见唐军止步、列阵、布防，必疑其识破伏兵，定会提前引爆。而一旦引信燃起，火油遇热即爆，烈焰将反向倒卷，烧断伏兵预留的导火索。“张羽！”许元厉喝。“末将在！”“你带五百精锐，穿重甲，持盾，沿山脊北侧缓坡匍匐前进，距山顶三十步停驻。听我号炮——若见东南山脊腾起黑烟，立刻抛掷火油罐，砸向所有凸起岩缝！记住，只砸缝隙，不砸山体！”张羽抱拳，转身便走，甲叶铿锵。许元又唤来工兵营校尉，指着地图上干河床蜿蜒的走向，手指用力戳破羊皮：“你带两百人，立刻沿河床逆流而上，凡见新翻黄土、松动卵石、草根倒伏之处，皆以铁钎探深三尺。挖出火药包，不许拆引信，原样运回——我要阿里亲手配制的火药，一包不少。”校尉领命而去。此时曹文浑身是血策马赶到，左肩裹着渗血的麻布，右臂吊在胸前，可眼神亮得骇人：“大帅，末将清点残部，尚余八千三百二十七人，可战者六千一百。轻骑只剩三百一十二匹完好战马，其余皆折腿断蹄……”“够了。”许元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背面刻着“贞观十二年造”字样，正面却是李世民亲笔朱批的“许卿所奏，准。器械、火药、匠户，尽由卿调”十六字。“拿去。即刻遣快马回长安，持此牌赴将作监，调火药匠三十名、硝石硫磺各三千斤、铁壳弹丸五万枚。再赴军器监，提‘雷火锥’图纸三份，‘震天雷’改良图一份。限二十日内，押送至安西都护府。”曹文双手捧牌，指节发白：“大帅……这是要……”“造火药，比阿里快。”许元冷笑，“他埋一里，我炸十里；他藏一包，我炼百桶。火药这东西，谁家灶膛里烧的炭多，谁家的雷就响得久。”话音未落，东南山脊忽地腾起一股浓烟——不是爆炸的灰白，而是黑黄交杂的浊烟，如毒蛇吐信。“来了！”许元暴喝，“鸣炮！”“咚——！”一声闷雷般的号炮撕裂长空。张羽早已伏在山脊北坡，闻声猛然跃起，五百唐军齐刷刷甩出手中陶罐。罐落岩隙，哗啦碎裂，黑油四溅。几乎同时，山脊南侧数十处岩缝“砰砰砰”接连爆响，却是阿里伏兵仓促点燃引信，火苗刚窜起半尺，便被火油覆盖、吞噬、倒卷！灼热气浪裹挟着黑烟冲天而起，伏兵藏身的岩洞内传来凄厉惨叫，火舌顺着导火索反噬，整条山脊如同被点燃的柴堆，噼啪作响。“轰隆隆——！！！”大地剧烈震颤，远比预想更猛烈。干河床方向竟未爆，反是伏兵囤积火药的岩洞接连塌陷，巨石滚落，烟尘蔽日。原来阿里为防唐军掘地，竟将主药库设于山腹空洞，引信却埋于地表——火油倒灌，高温引燃，反倒将他自己最精锐的火器营活埋于山腹！许元面无表情，只冷冷盯着那片哀鸣不止的塌陷区：“记下。此役，阿里失火器营五百三十七人，火药匠四十一人，伏兵统帅阿米尔·本·萨利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翻身上马，马鞭虚空一抽：“曹文，你率本部，押解俘虏、收殓我军遗骸，原路返回死亡峡谷。沿途设碑，刻阵亡将士姓名籍贯，每五十里立一碑，碑后挖深坑，备石灰、桐油、厚棺——本帅不要白骨曝野，只要魂归故里。”曹文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咚咚作响。许元拨转马头，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残阳如血，泼洒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唐军将士正默默收敛袍泽，有人用断刀刮去战友脸上的血污，有人将破碎的旗帜仔细叠好，塞进死者怀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兵抱着同乡的断臂嚎啕大哭，旁边老兵一言不发，脱下自己的皮袄裹住少年颤抖的肩膀。许元忽然勒马，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却未咽下，而是含着水，翻身下马，走到那少年面前，俯身，将口中清水徐徐喷在他同乡断臂的创口上——水珠混着血丝滚落，在冻土上绽开一朵微小的红梅。“哭完，把刀擦亮。”许元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你活着，他才没死。”少年猛抬头，泪眼模糊中只见大帅铁甲映着血色残阳，那眼神不似统帅，倒像兄长。许元直起身，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死亡峡谷入口处，周元的后军大旗仍在猎猎招展。他派出的传令兵尚未折返，意味着粮道安稳。但许元知道，阿里不会善罢甘休。此人能将火药埋进山腹，便敢把毒药投进水井；能设伏于山脊，便能在商道埋雷、驿站纵火、甚至策反胡商——西域之险，不在刀兵，而在人心浮动。他策马缓行，经过一具大食军官尸体时，弯腰拾起对方腰间悬挂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古波斯文，指针却诡异地微微偏转，不指正北，而斜向东北方一座孤峰。许元指尖摩挲罗盘边缘，忽觉冰凉触感中藏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凑近细看，竟是用极细金刚钻刻就的微缩星图——北斗七宿，唯独缺了天权。天权，乃北斗枢纽，掌平衡、定方位、司生死。许元眸光陡寒。阿里缺的不是星，是破局之钥。而大唐缺的，恰是一支真正深入大食腹地、通晓其语、熟稔其俗、能于千军万马中取其首级的死士。“张羽。”许元忽道。“末将在。”“你明日启程，带五十名精挑细选的斥候，换上大食商队服饰，带上真金白银、丝绸瓷器，混入前往撒马尔罕的驼队。”许元将青铜罗盘塞入张羽手中，“这罗盘，指的不是方向，是暗桩。你按星图寻人——一个叫‘阿卜杜拉’的粟特商人，曾在长安西市卖过琉璃盏，左耳垂有颗痣，右手小指少一节。找到他，不必杀，只问一句：‘天权何在？’若他答‘北斗已倾’，便给他这个。”许元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银质酒壶，壶身雕着缠枝莲纹，壶底却刻着一行细如发丝的汉字：“太史局·钦天监·贞观十年造”。张羽双手接过，只觉壶身冰凉，却仿佛烫手。“若他接壶，三日内，你带他回营。若他不接，或答错……”许元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在焚烧尸体的熊熊烈火，“那就把他，和那些火药一起，埋进山腹。”暮色四合，寒风卷着焦糊味掠过战场。许元独自立于高坡，望着麾下将士点起的无数篝火，如星河坠地。远处，一匹瘦马驮着个佝偻老者踽踽而来，马背上绑着几只竹篓，篓中飘出淡淡药香。是军医署的老药农，姓陈，从太原一路随军至此，专治冻疮、刀伤、水毒。他跳下马，掀开竹篓，里面不是药材，而是一小袋小米、半块风干羊肉、三枚煮熟的鸡蛋。“大帅。”老药农声音沙哑，将鸡蛋轻轻放在许元马鞍旁，“您今早，没吃早饭。”许元一怔，随即喉头微哽。他接过鸡蛋，剥开一枚，蛋白绵软，蛋黄橙红，热气氤氲。他掰开一半，递向老药农：“陈伯，一起。”老药农摆摆手，从怀中掏出个粗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黑乎乎的膏状物：“给您熬的续命膏，当归、黄芪、鹿茸、雪莲，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极轻，“昨儿夜里，我悄悄从阵亡弟兄心口剜下三钱热血，混进去的。”许元的手猛地一颤，蛋黄簌簌落下。老药农却已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远处伤兵营，单薄身影在火光中摇晃如烛。许元握紧那枚温热的鸡蛋，慢慢送入口中。苦涩，滚烫，带着铁锈与生机交织的腥甜。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死亡峡谷方向狂飙而至，骑士滚鞍下马，双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急报。火漆印是长安宫城内廷专用的赤金麒麟纹。许元撕开封口，展开素笺，只一眼，眉峰骤然聚拢。笺上墨迹未干，是长孙无忌亲笔：【许卿如晤：突厥余孽阿史那贺鲁，已于三日前率部归附大食，携精骑三万，火器匠二百，已抵碎叶城外。另，东宫詹事监密报，有人私售‘霹雳车’图纸予胡商，经查，流出源头……在将作监左丞府邸。陛下震怒，诏卿：贼未平，奸未除，尔勿思归。另附：新铸‘贞观神威炮’十二门，已启程，半月可达安西。炮身铭‘许’字，炮弹匣中，夹带一粒金瓜子——陛下亲咬，齿痕犹在。】许元缓缓将素笺凑近篝火。火苗贪婪舔舐纸角，黑灰卷曲，墨字消融。他凝视着那枚金瓜子在火光中渐渐发红，终于化作一点炽白，然后，无声坠入灰烬。他抬起头，望向西域浩瀚夜空。北斗高悬，七星璀璨。天权星，正稳稳居于中央。许元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蘸了点口水，仔仔细细擦去唐横刀刀柄上沾染的一星血渍。动作轻柔，仿佛擦拭的不是凶器，而是婴孩的脸颊。风更大了，卷起地上未燃尽的纸灰，如黑蝶纷飞。他翻身上马，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四蹄踏碎冻土，向着死亡峡谷的方向，绝尘而去。身后，十万唐军篝火连绵，照亮半边天幕，火光映照之下，每一面军旗都猎猎作响，旗角飞扬处，隐约可见新绣的四个墨字——贞观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