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为,只要故事编得足够动人,舆论发酵得足够汹涌,王室为了颜面,为了王子深情不渝的形象,最终总会妥协。
她甚至幻想过,修尔斯或许会被这份痴情打动,或许……
可现在,残酷的现实撕碎了一切幻想。
修尔斯不仅没有被打动,他甚至看得清清楚楚,并且对此感到了……恶心。
“我最后说一次。”修尔斯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比刚才更加不容置疑,“王室对威尔逊家族的恩赏,到此为止。至于解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到莉莉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濒死般的希望火光。
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其掐灭。
“**师的研究遇到了瓶颈,星光草的药性太过特殊,与人类体质存在未知排斥反应,继续强求,恐有性命之忧。因此,解药的研制,无限期中止。”
“不……不可以!”莉莉终于崩溃般尖叫出声,眼泪夺眶而出,之前的恐惧被更大的绝望淹没,“殿下求求您!没有解药我会死的!那些痛苦……您知道的!看在我救过您的份上,看在我受了这么多年折磨的份上……”
她语无伦次,想要扑过去抓住修尔斯的衣袖,却被修尔斯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救过我?”修尔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嘲讽,“威尔逊小姐,这些年你不会把自己也骗进去了吧,真的认为当年的救命之恩是纯粹的巧合?”
莉莉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恐而放大。
“您……您说什么?”
修尔斯没有给人解惑的义务,不再看莉莉瞬间死灰般的脸色,语气重新变得疏离而公事公办:
“看在最后这点旧情上,威尔逊家族现有的产业,王室不会收回。但从今日起,威尔逊家族所有成员,未经传召,不得踏入帝国半步。你父亲的公爵爵位保留,但议政之权,就此免除。”
“至于你,威尔逊小姐,”修尔斯最后瞥了她一眼。
“如果那些故事,再从你或者你家族任何人的口中流传出来……我不介意让威尔逊这个姓氏,从帝国彻底消失。”
“送威尔逊小姐回家。”他对守在门外的侍卫吩咐道。
“不……殿下!求您,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给我解药……”莉莉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想要爬过去哀求,却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礼貌而坚定地架了起来,拖向门外。
她的哭喊和哀求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修尔斯处理完莉莉的事情后,独自一人待在偏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谈话带来的冰冷与压抑。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试图让夜风吹散那股令人不快的浊气。
此时正躲在阳台角落的艾莉娅,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她利用自己的空间撕裂魔法,定位到修尔斯身边。
来到这里的第一眼就是他和一位纤细的少女共处一室。
强压下心中的委屈与气闷,艾莉娅刚想气势汹汹地出去质问修尔斯的时候,就听到两人接下来的对话。
就这样畏畏缩缩的蹲在角落偷听完,艾莉娅也不知道自己是出去和修尔斯见面好,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比较好。
远处帝国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则是无垠的黑暗。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远方,飘向那座笼罩在月光下的岛屿,飘向那个有着银蓝色眼眸的身影。
艾莉娅现在在做什么?
是否已经顺利处理完族内的事务?
是否……偶尔也会想起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那片空旷的烦闷稍稍被一丝缥缈的期待取代,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无法触及的遥远感笼罩。
龙族与人类的寿命、习俗、乃至整个世界,都横亘在他们之间。
那些古籍上冰冷的记载,像无形的绳索,缠绕着他。
他揉了揉眉心,正欲转身离开窗边,让侍卫换一壶新茶。
就在这时——
空气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修尔斯准备转身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住了。
这波动太轻微,太短暂,若非他此刻恰好站在窗边,若非他全部感官因方才的压抑而处于一种微妙的敏锐状态,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它来自……阳台方向?
修尔斯停在原地,身体保持着看似放松实则蓄势待发的姿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指尖无意识地蜷起,魔力在体内无声流转,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是某种窥探魔法?
不,王宫的防御结界并未被触动,阳台外的防护魔法也完好无损。
那这微乎其微的波动,来自……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几乎是本能地,他收敛了自身所有外泄的气息,连血液流动的速度都似乎放缓了。
月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悄无声息,足尖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绕开桌椅的阴影,走向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那扇门此刻紧闭着,厚重的丝绒窗帘垂下,遮住了大部分视线,只从缝隙中漏进几缕清冷的月光。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就越是明显。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不属于这个空间、带着某种奇异纯净感的……熟悉感?
修尔斯的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门把上。
动作停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撞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甚至让他搭在门把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是错觉吗?
那股萦绕在鼻尖、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月光、清冷草木与某种无法言喻的洁净气息……
太像了。
“艾莉娅……”
这个名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极其低微地从他唇齿间溢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压在心底许久的巨石终于松动。
理智在尖叫着提醒他:这不可能。
她可能刚刚成年,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阳台?
可心脏那不受控制的狂跳,血液奔流加速带来的耳畔嗡鸣,还有那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错辨的……属于她的气息,都在疯狂冲击着理智的堤坝。
修尔斯不再犹豫。
他猛地压下门把,向外推开玻璃门。
动作有些急,甚至称得上粗鲁,与他平日里的从容优雅判若两人。
晚风挟着夜露的凉意瞬间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起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月光如水银泻地,毫无阻碍地铺满了整个阳台。
然后,他看到了。
在阳台角落的阴影里,在那盆半人高的、枝叶繁茂的花树旁。
银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后背。
她微微弯着腰,像是要将自己藏起来,银蓝色的眼眸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响动而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推门而出的他。
以及……一丝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混合着心虚、茫然和一点被抓包后尴尬的复杂情绪。
她似乎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但显然失败了。
那身明显不属于罗兰帝国风格、却裁剪精致、绣着繁复银线的裙装,
不是幻觉。
真的是她。
艾莉娅……
跨越了万里之遥,从月光笼罩的龙岛,来到了他的人类王国,此刻正像只迷路后不小心闯进别人家花园、又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蹲在他的阳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修尔斯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灼热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他就那样僵立在门口,一动不动,甚至忘了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角落里的那团银光,仿佛一眨眼,她就会像月光下的泡沫般消失不见。
艾莉娅也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
她本来打算等他转身离开后再悄悄溜走,或者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呃,虽然她还没想好到底是什么时机。
可没想到他这么敏锐,而且动作这么快。
现在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看着,那目光太有穿透力,太灼热,让她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尖都悄悄染上了粉色。
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摆上精致的绣纹,脑子里乱糟糟的。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好尴尬。
她该说什么?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把裙摆上的银线抠下来时——
“艾莉娅。”
修尔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只叫了她的名字,再没有多余的字句。
她忍住尴尬抬起眼看向他。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
她看到他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被夜风吹起几缕,拂过他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
看到他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或深邃思索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浓烈得让她心慌,却又奇异地抚平了她刚才那一丝委屈和不安。
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修尔斯迈开脚步,朝她走来。
他的步伐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就变得坚定而迅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意味。
阳台并不大,短短几步距离,转瞬即至。
艾莉娅还没来得及反应,甚至没想好是该站起来还是继续蹲着,眼前的光线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
修尔斯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视线几乎齐平。
他离得极近,近到艾莉娅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书房里淡淡的墨香和夜风的微凉。
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来的轻微气流,拂过她脸颊旁细碎的发丝。
能看清他眼底每一丝细微的波动,那里面映着她小小的、有些呆愣的倒影。
“艾莉娅……”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沉了些,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质感,仿佛确认了眼前的人真实存在,不再是梦境或幻觉。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脸庞,从光洁的额头,到秀气的眉,到那双此刻睁得圆溜溜、带着无措和一丝水光的银蓝色眼眸,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微微张开的、色泽嫣红的唇瓣。
他的眼神太专注,太滚烫,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艾莉娅脸颊上的热度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乱跳。
修尔斯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银发,将它们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耳后细腻微凉的肌肤。
那一瞬间的触感,真实,温热,带着生命的弹性。
修尔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失控。
他再也无法抑制。
双臂伸出,以一种坚定却异常温柔的力道,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然后,缓缓收紧。
他将她整个人,小心翼翼地、珍重万分地拥进了怀里。
“你来找我了,艾莉娅,我真的真的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