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村旧址,荒芜百年。
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枯木如骨刺向灰蒙天空。昔日村落早已被岁月啃噬成废墟,唯有村口那株老槐树还倔强地活着,枝干扭曲似人形,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仿佛凝固的血泪。
这里曾是纪元初出生的地方,也是他母亲葬身火海之地。
如今,整片区域被一层无形结界笼罩,灵气紊乱,空间褶皱,连飞鸟都不敢掠过上空。三日前,疯爹在此立碑??一块无字黑石,通体冰冷,却散发着令四境强者心悸的气息。碑底刻着一行小字:“一月之约,剑来。”
消息传开,整个仙遗大陆震动。
真仙殿高层紧急闭会七次,最终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万剑仙宗则悄然派遣三位长老潜伏于百里之外,随时准备介入;斗仙宫更是直接封锁方圆千里,禁止任何修士擅自靠近,唯恐大战波及凡俗。
而此刻,距约定时辰还有半个时辰。
风未起,云不动,天地寂静得如同死域。
忽然,一道身影踏空而来,足不沾尘,白衣胜雪,背负长剑,眉目冷峻如霜。正是在世剑仙亲临!
他悬浮于半空,目光落在那块无字碑上,眸光微闪:“你倒守信。”
话音落下,地面震动。
碎石自动排列成阵,枯草化刃,泥土凝聚成人形傀儡,层层叠叠自废墟中爬出,竟组成一支由大地孕育的军队,齐齐指向天际。
紧接着,一声低沉龙吟自地下传来。
纪元初破土而出,周身缠绕金色命纹,双瞳幽深如渊,皮肤泛着玉质光泽,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绽开一朵血莲??那是逆命之力与大地共鸣所化的异象。
他手中无剑。
但整个人就是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兵。
“我等你很久了。”他抬头,声音平静,却蕴含千钧之力,“不是投影,不是分身,是你本人。”
在世剑仙俯视着他,淡淡道:“你赢了剑影,获得试炼资格。本不必如此急躁,为何非要逼我现身?”
“因为有些人,只有看见血,才会相信痛。”纪元初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颗金色结晶,熠熠生辉,“你说斩妄、归寂,皆为大道。可我问你??若大道只为镇压弱者,护佑权贵,那这道,还要它何用?”
在世剑仙眼神微动。
“你变了。”他说,“一个月前你还只是勉强抗衡归寂,如今竟能承载命液结晶而不崩,甚至初步凝出‘伪仙骨’……是谁给了你通天灵木叶?”
“一个愿意赌的人。”纪元初冷笑,“不像你们,只会用规则锁死后来者的路。羽?可以借势称王,柳思蓝能靠背景压人,而像我这样从泥里爬出来的,连呼吸都犯忌讳。你说这是公平?”
“修行之路,本就不公。”在世剑仙语气漠然,“强者生,弱者死,才是天道常态。”
“那就让我改写这常态!”纪元初猛然握拳,体内命种轰鸣,金色液体奔涌全身,骨骼发出龙吟般的脆响!
刹那间,他身形暴涨三分,肌肉虬结如神?雕塑,背后隐约浮现一尊虚影??头生双角,鳞爪飞扬,似龙非龙,似人非人,正是逆命蜕形达到极致时才可能显现的“本源真相”!
“第一式。”他低喝,“以我之拳,破你之道!”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下一瞬,已在世剑仙面前,一拳轰出!
空气炸裂,虚空塌陷,拳风所至,竟撕开一道长达十丈的空间裂缝!这一击凝聚了他全部命液之力,堪称四境巅峰最强一击!
在世剑仙终于动容。
他轻叹一声,右手缓缓抚过剑柄。
“锵??”
剑未出鞘,仅是拔出寸许,一股浩瀚剑意已然横扫八荒!那是真正斩落过逆行伐仙者的意志,是亲手封印堕仙的威压!
纪元初的拳头硬生生被定在半空,血液自毛孔渗出,经脉寸断,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很强。”在世剑仙看着他,眼中竟有一丝欣赏,“比仙曦当年更狠,更有决意。可惜……你还差得太远。”
说着,他轻轻推剑。
一道白光掠过。
纪元初整个人被斩飞百丈,重重砸入山壁,岩石崩塌,将他半身掩埋。
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但他没有倒下。
他在笑。
“你说我差得远……可你刚才,用了三成力。”他艰难站起,抹去唇边血迹,“而且,你出剑时,迟疑了半息。”
在世剑仙眉头微皱。
的确。
那一剑,他本可在对方出手瞬间将其湮灭,但他没有。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而现在,答案正在眼前。
纪元初缓缓抽出腰间一块漆黑令牌??逆伐令残片,已被他以命液重塑,此刻正散发出诡异波动。
“你以为这只是挑战?”他嘶哑道,“不,这是我为自己设下的‘斩我劫’!”
话音落下,令牌自燃,化作黑焰席卷全身!
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响起古老箴言:
> “欲逆天伐仙,必先斩三我……”
幻境再现!
但这一次,并非独自承受。
而是当着在世剑仙的面,在真实战斗中完成“斩我”仪式!
第一斩:过去之我。
他看见自己跪在母亲尸首前哭泣,看见童年无助的恐惧与仇恨。那股执念化作黑雾缠绕心头,蛊惑他放弃一切只为复仇。
“我不是只为她而来。”纪元初怒吼,“我是为所有无法发声的人而战!”
一拳轰碎心魔,金光炸裂!
第二斩:现在之我。
幻象中他登顶四境榜首,万人敬仰,黎诗悦依偎身旁,罗娇娥捧着账本笑着汇报收益……安逸的生活如蜜糖般诱惑。
“停下吧。”幻中的自己劝道,“你已经够强了,何必再拼性命?”
“可若我不战,谁替后来者劈开这条路?”他咬牙,“我若退,便是背叛所有曾与我一样挣扎求存之人!”
又是一拳,粉碎迷障!
第三斩:未来之我。
那个身穿白衣、屈服命运的身影再度出现,冷冷望着他:“你终将失败,逆命者从未有善终。何必挣扎?”
“那就让我成为第一个例外!”纪元初双目赤红,浑身血管暴起,命液沸腾如岩浆,“就算天地不容,我也要走出一条新路!”
两人激烈搏杀,拳脚相交,竟是现实与幻象交织,每一击都在现实中引发恐怖震荡!
终于??
“轰!!!”
最后一声巨响,未来的“他”彻底崩解!
逆伐令完全融化,化作一道金线缠绕心脏,与此同时,体内命种剧烈跳动,竟开始缓慢吞噬那些金色结晶,将其转化为更为纯粹的力量!
“原来如此……”在世剑仙喃喃,“你不是在突破,你是在重构自身法则!以逆命为基,以人为炉,炼己身为剑!”
纪元初缓缓抬头,双眼中不再有星辰流转,而是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
他的气息并未暴涨,反而内敛如渊,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沉默中蕴藏毁天灭地之威。
“你说仙曦败在归寂之下。”他开口,声音低沉却穿透时空,“因为她试图以凡躯承载大道。可我不一样??我不求掌控大道,我要做的,是让大道也为我让路!”
在世剑仙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你有资格听我说一句话。”
全场寂静。
“真正的逆行伐仙,不是挑战某个人,而是挑战整个世界的规则链。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我,还有真仙殿背后的‘天机阁’,有斗仙榜不愿公开的禁忌真相,甚至……会有来自更高维度的注视。”
“我知道。”纪元初咧嘴一笑,鲜血顺唇角滑落,“所以我才选在这里开战。玄武村,是我生命的起点,也将成为我命运的转折点。”
说着,他双手合十,掌心相对,缓缓拉开。
一道光芒自虚空中浮现。
不是剑胚,不是法宝,而是一缕……从他自身血脉中抽离而出的金色丝线!那是命液的极致浓缩,是他以逆命之种孕育出的“本源之锋”!
随着双手分离,那丝线逐渐延展、凝实,最终化作一柄通体金黄、无柄无锷的短剑!
剑身透明,内部似有星河流转,赫然是由纯粹的生命精华与命运抗争之力凝聚而成!
“这就是……我的剑。”他握住剑柄,顿时,整片天地为之震颤!
大地龟裂,苍穹变色,风云倒卷!
“它没有名字。”纪元初抬剑指向在世剑仙,“但它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斩断束缚我的一切枷锁,包括你所谓的‘大道’!”
在世剑仙终于认真起来。
他第一次,将剑完全出鞘。
剑光湛然,照彻十方。
“很好。”他轻声道,“既然你想知道真正的剑道是什么,那今日,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斩我成道’!”
剑光起。
无声无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也没有空间撕裂的异象。
只有一道光,轻轻掠过纪元初的眉心。
下一瞬,纪元初整个人僵住。
他的意识陷入一片空白。
过往记忆如潮水退去,五感尽失,灵魂仿佛被剥离躯壳,悬浮于无尽虚空中。
他看见了。
看见自己每一次蜕变时体内命种的跳动轨迹;
看见斗仙榜深处隐藏的一行古老铭文:“逆命者,即异数,当诛”;
看见真仙殿祖地最底层,九根锁链镇压的并非怪物,而是一具与他容貌相似的尸体??那是另一个未能成功的“他”;
更看见遥远星空中,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维度缝隙,冷漠注视着这场战斗……
“原来……这才是真相。”他在虚空中低语,“我不是第一个逆命者。在我之前,已有无数个‘我’尝试打破命运,全都失败了。而今,我又一次踏上这条路。”
可即便如此??
他笑了。
“哪怕千万次失败,只要有一次成功,就够了。”
他猛然睁眼,手中金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辉!
“我不是为了胜利而战。”他嘶吼,“我是为了证明??有人,可以不按你们写的剧本走完一生!”
金剑斩出!
与那道无名剑光正面碰撞!
“轰?!!!”
无法形容的爆炸席卷天地。
方圆百里瞬间化为真空,山岳蒸发,江河断流,连空间本身都被撕成碎片!
在世剑仙首次后退一步,衣袖破碎,指尖溢血。
而纪元初也好不到哪去,左臂齐肩炸裂,胸膛凹陷,五脏移位,全靠命液疯狂再生才未当场陨落。
但他们都站着。
谁也没有倒下。
“你赢了第一招。”在世剑仙收剑入鞘,神色复杂,“你确实……触到了‘斩我’的门槛。”
“那接下来呢?”纪元初喘息着,重新凝聚手臂,“还有第二招,第三招,直到你认输为止。”
在世剑仙摇头:“今日之战,到此为止。”
“为什么?”纪元初怒视,“你还没使出全力!”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在世剑仙望向天空,仿佛在对某个存在说话,“他已经觉醒了‘本源认知’,再打下去,会引来‘监察者’降临。”
纪元初一怔。
他知道这个名字??监察者,据说是维持天地秩序的无形存在,专门清除“规则外个体”。逆命者之所以活不过五境,正是因为一次次触发它们的注意。
“所以你是怕牵连自己?”他冷笑。
“不。”在世剑仙转身,身影渐淡,“我是给你时间。三个月后,天机阁将开启‘问罪台’,届时,所有质疑现行秩序者,皆可登台辩论。若你能说服七位阁老中的四位,便可正式获得‘逆行伐仙’许可。”
“否则?”纪元初问。
“否则,你将被列为‘异数’,遭到全大陆追杀。”在世剑仙最后看了他一眼,“好好活下来。这个世界,需要一个能打破陈规的人。”
话音落下,身影消散。
风起,吹动满地焦土。
纪元初拄剑而立,伤痕累累,却挺直脊梁。
远处,黎诗悦带着罗娇娥疾驰而来,看到他的瞬间泪如雨下。
“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她扑进他怀里,声音颤抖。
“我回来了。”他轻抚她发丝,望向远方,“但这只是开始。”
数日后,消息传遍天下:
疯爹未死,反在与在世剑仙一战中逼其退步!
更令人震惊的是,天机阁罕见发布通告:三个月后,问罪台开启,允许任何人挑战现行修行体系!
顿时,四方震动。
隐世强者纷纷现踪,各地天才摩拳擦掌,连一向避世的南岭巫族也派出使者北上。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仙遗大陆格局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某座偏僻山谷中,纪元初盘坐于瀑布之下,任激流冲刷伤口。
他手中握着一枚残破玉简,上面刻着几个模糊小字:
**“仙曦遗言:若有人继我志,请赴昆仑墟,取吾骨中剑。”**
他默默收起玉简,低声自语:
“你说过的,只要天地未灭,我必归来。”
“现在,该去找你留下的剑了。”